林野把陈小军送回家时,已经是晚上九点。
陈小军的媳妇看到丈夫脸上的伤,当场就哭了。陈小军笨拙地拍着她的背,嘴里念叨着“没事没事”。林野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心里堵得慌。
如果不是因为他,陈小军不会遭这罪。
“小军哥,这几天你先别出门。我让人在附近守着。”林野说。
陈小军点点头,把他送到门口,忽然压低声音:“林野,那个笔记本,我爸写的那些话,都是真的。我亲眼见过一个人,在我爸死后不久,来家里翻过东西。”
林野心头一紧:“什么人?”
“不认识。穿着中山装,像当官的。”陈小军回忆着,“那时候我还小,躲在柜子里看的。他翻完就走了,没拿什么值钱的东西。后来我才想明白,他可能是来找我爸留的证据。”
林野沉默片刻,拍拍他的肩膀:“我知道了。小军哥,你好好养伤,剩下的事我来办。”
从陈小军家出来,林野直接去找秦四海。
秦四海正在和周建国下棋,看到他进来,两人同时抬头。
“回来了?”秦四海放下棋子,“陈小军怎么样?”
“受了点皮外伤,没大事。”林野坐下,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。
周建国听完,眉头紧皱:“李成出手救你?他跟苏家到底什么仇?”
“他没细说,只说二十年前被苏家坑过。”林野顿了顿,“但我总觉得他没完全说实话。”
秦四海点了根烟,慢悠悠地说:“李成这个人,我查过一点。他二十年前确实在省城做工程,也确实跟苏家有过节。但他后来去南方发了财,再回来就成了远航资本的老总。这几年,他在省城搞了不少动作,目标都指向苏家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不自己动手?”林野问。
“因为他动不了。”周建国接过话,“省城苏家根深蒂固,不是有钱就能撼动的。他需要一个搅局的人,一个不怕死、敢拼命的人。你正好合适。”
林野苦笑:“所以我是他的棋子?”
“是棋子,也是合伙人。”秦四海弹了弹烟灰,“各取所需。他帮你保命,你帮他搅局。只要你自己心里清楚,别被他当枪使就行。”
林野点点头。
正说着,手机响了。是张老。
“小林,明天有空吗?来我这儿一趟,有个人想见你。”
林野一愣:“谁?”
“来了你就知道了。”张老说完挂了。
秦四海和周建国对视一眼,周建国问:“张老找你?”
林野点头。
“那你去。”秦四海说,“张老不会害你。他介绍的人,应该靠谱。”
第二天上午,林野来到张老家里。
张老住在城东一片老干部小区,房子不大,收拾得干干净净。林野进门时,客厅里已经坐了一个人。
五十来岁,国字脸,浓眉,坐姿笔挺,一看就是军人出身。
“小林,来,坐。”张老招呼他,“介绍一下,这位是赵建国,省军区的,我老战友的儿子。”
赵建国站起身,伸出手,力度很大:“林野,久仰。”
林野握住他的手:“赵叔好。”
两人坐下,张老亲自倒茶。赵建国打量着林野,开门见山:“你的事我听张叔说了。省城苏家,你查到哪一步了?”
林野看了张老一眼,张老点点头。
他把这段时间的调查简单说了一遍,从赵德明到苏文华,从笔记本到安监局的档案。赵建国听着,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“安监局的档案,你确定是原档?”
林野从包里拿出牛皮纸袋,递过去。赵建国接过来,仔细翻看,最后停在那页被涂黑的签名处。
“这个签名,你查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林野摇头,“涂得太黑,看不出笔迹。”
赵建国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,忽然说:“我知道是谁。”
林野一愣。
赵建国抬起头,看着他:“这个人叫王学军,当时是省安监局的副局长,现在已经退休了。他退休前,是我一个战友的岳父。”
林野心怦怦直跳:“您能确定?”
“不能百分之百,但八九不离十。”赵建国指着那页纸,“你看这个位置,签名的人习惯把‘军’字的最后一笔拉得很长,这个痕迹还在。王学军的签名就是这样。”
林野深吸一口气。这是重大突破。
“赵叔,您能帮我约他见面吗?”
赵建国想了想:“我试试。但他退休多年,不一定愿意见外人。”
“您就说,我是当年那个工地事故遇难工人的家属,想了解一些情况。”
赵建国点点头,起身去打电话。
张老看着林野,叹了口气:“小林,这事越查越深,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“张老,我早就准备好了。”
半小时后,赵建国回来,表情复杂:“他答应了。明天下午三点,他家。”
第二天下午,林野和赵建国一起出现在王学军家门口。
王学军住在省城郊区一栋自建房里,院子里种着花花草草,看起来就是个普通退休老头。但当他打开门的那一刻,林野看到了他眼里的警惕。
“进来吧。”王学军侧身让开。
客厅里,王学军的妻子倒了茶就回避了。王学军坐在沙发上,看着林野,开门见山:“你是当年那个工地的遇难工人家属?”
“是。”林野点头,“我父亲叫林建国,八年前死在那个工地。”
王学军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道:“那个项目,我记得。死了七个人,重大安全事故。我当时带队去查过。”
“那您记得,最后为什么不了了之了吗?”
王学军看着他,目光复杂:“你查这些,是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给我父亲讨个公道。”
王学军又沉默了。良久,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林野。
“那份档案,是我批的。”
林野心头一震。
“但不是我愿意批的。”王学军转过身,看着他,“是有人让我批的。”
“谁?”
王学军摇摇头:“我不能说。说了,我这把老骨头,还有我老伴,都活不成。”
林野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:“王局长,您知道那七个工人是怎么死的吗?不是意外,是被人推下去的。我手里有证据。”
王学军脸色变了。
“您当年查到的真相,和我手里的证据,应该对得上。”林野直视着他,“您签那个字的时候,心里不亏吗?”
王学军嘴唇颤抖,半天说不出话。
赵建国走过来,扶着王学军坐下:“王叔,您要是有难处,就说出来。我能保证您和阿姨的安全。”
王学军看着他,又看看林野,终于开口。
“让我批字的人,是省里的。姓陈,当时是分管安全生产的副省长。他现在已经退了,但儿子还在省里,当厅长。”
林野握紧拳头。
“陈副省长和省城苏家什么关系?”
“他是苏文华的姐夫。”王学军低下头,“当年那个项目,苏家投了不少钱,不能出事。一出事,上面查下来,苏家损失惨重。所以陈副省长让我压下去,按意外处理。”
林野深吸一口气。
苏文华的姐夫。副省长。
这就是苏文华背后的靠山。
“王局长,谢谢您告诉我这些。”林野说。
王学军抬起头,眼眶泛红:“小伙子,我对不起那七个工人。这八年,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。现在说出来,反而轻松了。”
林野拍拍他的肩膀,没说话。
从王学军家出来,林野站在门口,看着远处的山。
赵建国走过来,递给他一根烟:“下一步怎么办?”
林野接过烟,没点,只是捏在手里。
“查陈副省长。”
“他退了,但儿子还在位置上。你动不了他。”
“动不了也得动。”林野转头看着他,“赵叔,您愿意帮我吗?”
赵建国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我那个战友,就是王学军的女婿。他丈人这些年过得苦,他都看在眼里。你要查,算我一个。”
林野点点头。
回京州的路上,林野开着车,脑子里一遍遍过着这些信息。
苏文华,陈副省长,省城苏家,赵德明……
这些人像一张网,把当年的真相牢牢罩住。现在,他要撕开这张网。
手机响了。是苏小雨。
“林野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快了,两小时。”
“我等你。”苏小雨顿了顿,“林野,我想好了。不管你查到谁,我都支持你。哪怕是我爷爷那边的亲戚,我也支持你。”
林野心里一暖:“谢谢你,小雨。”
挂了电话,他踩下油门。
京州的灯火越来越近。他知道,那里有人在等他。
他也知道,新的战场,才刚刚打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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