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野从省城回到京州后,整整三天没有出门。
他把所有线索摊在桌上:赵德明的口供、陈小军父亲的笔记本、安监局的档案、王学军的证词,还有张老托人查到的陈副省长——陈国栋的资料。这些东西铺满了整张桌面,像一副被打乱的拼图。
陈国栋,六十三岁,五年前从副省长的位置上退下来。在位时分管安全生产、国土资源、城乡建设。这些领域,每一个都跟苏家的生意有交集。他的儿子陈宇,现任省城某厅厅长,四十一岁,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。
苏文华的姐夫。省城苏家的靠山。
林野盯着陈国栋的照片,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王学军的话:“那个项目,苏家投了不少钱,不能出事。”
不能出事。所以七个工人的命,就变成了“意外”。
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愤怒在心里烧,但他知道,光有愤怒没用。要扳倒陈国栋这样的人,需要的不是拳头,是证据——铁证。
王学军的话是证据吗?算,但不够。王学军只是说陈国栋让他压下去,没有书面指令,没有录音录像,到了法庭上,陈国栋可以一口否认。而且王学军自己也是当事人,他的证词可信度会被质疑。
需要更多。
林野拿起手机,拨通了李成的电话。
“李总,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陈宇。陈国栋的儿子。我要知道他这些年经手的项目,尤其是跟苏家有关的。”
李成沉默了几秒,笑了:“你查到陈国栋了?动作够快的。”
“王学军告诉我的。”
“王学军……”李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他还活着?”
“活着,但很怕。”
“他应该怕。”李成语气变得严肃,“陈国栋虽然退了,但余威还在。他儿子陈宇更不好惹,年轻,有野心,手段比他爹还狠。你查他,等于捅马蜂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要查?”
“必须查。”
李成又笑了:“好,我帮你查。但林野,我得提醒你——陈宇不是苏文华。苏文华是商人,再狠也有底线。陈宇是官场上的人,他要是动你,连痕迹都不会留。”
“谢谢提醒。”林野挂了电话。
窗外天色渐暗,林野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京州的轮廓。这座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,温暖而平静,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。
但他的世界,已经天翻地覆。
手机响了,是苏小雨。
“林野,你吃饭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我给你带了饭,在你楼下。”
林野一愣,走到窗边往下看。苏小雨站在楼下,手里拎着个保温袋,仰着头朝他的窗户张望。
他下楼开门。苏小雨穿着一件米色风衣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鼻尖冻得发红。她看到林野,露出一个笑:“三天没出门,我猜你肯定没好好吃饭。”
林野侧身让她进来。苏小雨进屋,看到桌上铺满的资料,脚步顿了一下,但什么都没问。她走到桌前,把保温袋放在旁边,然后开始收拾那些散落的纸张。
“别动——”林野想阻止。
“我不看。”苏小雨头也不抬,动作麻利地把资料摞成一摞,“但你得吃饭。”
她把保温袋打开,里面是两盒饭菜,还冒着热气。红烧排骨、清炒时蔬、一碗番茄蛋花汤,都是家常菜,但看着就让人有食欲。
林野坐下来,拿起筷子。吃了两口,忽然问:“你做的?”
苏小雨脸一红:“我……试了好几次,这是最成功的一次。排骨有点咸,你别嫌弃。”
林野看着她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这个从小在苏家长大、后来又独自闯荡的女孩,为了给他做顿饭,不知道在厨房里折腾了多久。
“不咸,刚好。”他说,又夹了一块排骨。
苏小雨坐在对面,托着腮看他吃,眼睛亮亮的。
“林野,你是不是查到很危险的人了?”
林野筷子一顿:“怎么这么问?”
“你这三天不出门,脸色也不好看。”苏小雨轻声说,“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担心,但……你答应过我的,不会再一个人扛。”
林野沉默了一会儿,放下筷子:“我查到了当年压案子的那个人。退休的副省长,陈国栋。”
苏小雨脸色微变:“陈国栋……我好像听我爷爷提过这个名字。”
“他是苏文华的姐夫。”
苏小雨倒吸一口凉气。她当然知道苏文华是谁——省城苏家的核心人物,她爷爷苏正平的堂侄。
“所以你接下来要查的人,是……”
“陈国栋的儿子,陈宇。”林野没有瞒她,“他在省城当厅长,手里有权。要扳倒陈国栋,得先从他儿子身上找突破口。”
苏小雨沉默了很久,忽然说:“林野,我能帮你做什么?”
林野看着她,摇了摇头:“你什么都不用做。你已经在帮我了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给我送饭。”林野笑了笑,“比什么都管用。”
苏小雨眼眶一红,别过头去:“你就会说好听的。”
两人沉默地吃完饭,苏小雨收拾了碗筷,站起身要走。走到门口,她忽然回头:“林野,不管查到谁,你都别一个人去冒险。答应我。”
林野看着她,点了点头:“我答应你。”
苏小雨走后,林野重新坐回桌前,翻开陈宇的资料。
陈宇,四十一岁,现任省城某厅厅长。历任……林野一行行看下去,目光停在一个项目上:三年前,省城高新区的基础设施建设项目,总投资十二亿。承建方是……华腾集团。
又是华腾集团。
林野眼睛一亮。华腾集团是苏文华的白手套,陈宇分管的项目交给华腾集团做,这里面的文章大了去了。他继续往下看,发现这个项目在实施过程中曾经被审计部门抽查过,但最后结论是“基本合规”。
基本合规。这四个字本身就是问题。
林野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项目的名字,然后继续翻看其他资料。接下来的两天,他几乎没怎么睡觉,把所有能找到的资料都过了一遍。他发现,陈宇分管过的项目里,至少有五个跟华腾集团有关,涉及金额超过三十亿。
这不是巧合。
第三天,李成的电话来了。
“查到了。”李成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,“陈宇经手的项目里,有三个存在重大疑点。尤其是高新区那个项目,当时的招投标过程被人为操纵,中标价格比正常市场价高出百分之三十。多出来的钱,进了几个空壳公司,这些公司的法人,都是陈宇的远房亲戚。”
“有证据吗?”
“有。我的人搞到了当年的招投标记录和资金流向图。但这些东西还不够实锤,需要更多。”
“怎么才能拿到实锤?”
李成沉默了一会儿:“需要有人指证。参与过这件事的人,最好是从犯。这种人,要么在陈宇手下干过,要么在华腾集团待过。”
林野想了想:“华腾集团那边,我来想办法。”
“你有门路?”
“没有,但可以找。”
挂了电话,林野拨通了秦四海的号码:“秦叔,您认识华腾集团出来的人吗?不管是管理层还是普通员工,只要在华腾待过就行。”
秦四海想了想:“认识一个。叫马建国,以前在华腾当项目经理,后来跟苏文华闹翻了,被踢出来。现在在京州做小工程,跟我有过几次交集。”
“能帮我约他吗?”
“我试试。”
两小时后,秦四海回了电话:“约到了。明天下午,他工地附近的茶馆。”
第二天下午,林野和秦四海来到约定的茶馆。马建国已经在了,四十多岁,皮肤黝黑,手上全是老茧,一看就是常年在工地上跑的人。
“老秦说你想打听华腾的事?”马建国开门见山,语气里带着警惕。
林野点头:“马哥,您在华腾待了多少年?”
“八年。”马建国点了根烟,“从项目经理干到区域负责人,最后还是被一脚踢开。”
“为什么被踢?”
马建国冷笑:“因为我多嘴。高新区那个项目,我看出问题了。中标价格高得离谱,明显有人在里面吃回扣。我跟上面反映,结果第二天就被调离岗位,一个月后被辞退。”
“您知道是谁在吃回扣吗?”
马建国看了他一眼:“知道,但不能说。”
“马哥——”秦四海要开口,被马建国打断。
“老秦,不是我不给你面子。”马建国弹了弹烟灰,“我上有老下有小,得罪不起那些人。当年我多嘴,差点连工作都找不到。现在好不容易安稳了,不想再惹事。”
林野看着他:“马哥,如果我说,我已经查到了陈国栋和陈宇呢?”
马建国手里的烟差点掉下来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陈国栋,退休副省长。陈宇,他儿子,现在当厅长。”林野一字一句地说,“高新区那个项目,是他们跟苏文华联手操作的。我现在缺的,就是一个能指证的人。”
马建国脸色发白,手里的烟抖得厉害。
“马哥,我知道您怕。但您想想,这种事以后还会发生。今天他们吃三十亿的回扣,明天就敢吃五十亿。这些钱从哪儿来?从项目里抠出来的。项目质量差了,出事的又是工地上的人。”林野顿了顿,“我父亲就是死在华腾的项目上。”
马建国猛地抬头,看着林野。
“您说您多嘴被踢出来,但至少您还活着。我父亲和另外六个工人,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沉默。
长久的沉默。
马建国狠狠吸了口烟,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。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林野心里的石头落了地:“我需要您把当年高新区项目的情况说出来。招投标的过程,价格的问题,您知道的所有事。”
马建国沉默了很久,终于点了点头。
“给我几天时间,我把能想起来的都写下来。”
从茶馆出来,秦四海拍了拍林野的肩膀:“你小子,说话越来越像回事了。”
林野苦笑:“没办法,被逼出来的。”
回去的路上,林野的手机响了。是个陌生号码,省城的。
他接通,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,冷静而克制:“林野先生吗?我是陈宇的秘书。陈厅长想见您,明天下午三点,省城。”
林野握紧手机。
陈宇主动找他。
这要么是好事,要么是陷阱。
“好,我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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