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三点，林野准时出现在省城某厅的门口。
这是座气派的办公楼，门口有武警站岗。林野报上名字，一个穿职业装的年轻女人迎出来，正是给他打电话的那个秘书。
“林先生，陈厅长在等您，请跟我来。”
电梯上了八楼，走廊铺着地毯，脚步声被吞没得干干净净。秘书敲了敲走廊尽头的一扇门，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：“进来。”
办公室很大，但不算奢华。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，桌上摆着国旗和党旗，墙上挂着一幅书法作品，写着“厚德载物”四个字。窗边摆着几盆绿植，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，整个房间明亮而温暖。
陈宇从办公桌后站起来，微笑着伸出手。
“林野，久仰大名。”
林野握住他的手。陈宇的手干燥有力，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——不太紧，也不太松，像他这个人一样，分寸感极强。
四十出头，身材保持得很好，没有中年男人的发福迹象。穿着一件深蓝色衬衫，没打领带，袖子挽到手腕，露出低调的机械表。五官端正，浓眉大眼，笑起来很亲切，但眼神深处藏着一种审视的锐利。
“陈厅长。”林野点点头。
“坐，别客气。”陈宇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，自己也在对面落座。秘书端来两杯茶，退了出去，轻轻带上门。
陈宇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，打量着林野：“你比我想象的年轻。听说你在查我父亲的事？”
林野没想到他这么直接，但也不意外。陈宇能做到这个位置，肯定不是蠢人。与其绕弯子，不如开门见山。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我父亲八年前死在华腾集团的项目上。那个项目的事故，被您父亲压了下来，按意外处理。”林野直视着他，“我来讨个公道。”
陈宇放下茶杯，靠在沙发上，表情没有变化。
“你父亲的事，我很抱歉。”他说，语气真诚，“但你查到的那些，只是事情的一面。”
“另一面呢？”
陈宇沉默了几秒，站起身走到窗边，背对着林野。
“我父亲当年压那个案子，不是因为苏家，是因为上面有人让他压。”
林野心头一震。
陈宇转过身，看着他：“你以为我父亲一个副省长，就能一手遮天？那个项目牵扯的人，比你想的多得多。省里、市里，甚至更上面，都有人盯着。我父亲只是执行者，不是决策者。”
“决策者是谁？”
陈宇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回到沙发上坐下，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份文件，推到林野面前。
“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林野打开文件，是一份项目审批记录。上面密密麻麻的签名和盖章，涉及多个部门。他快速浏览，目光停在最后一页——那里有一个签名，字迹潦草，但他认出了那个名字。
不是陈国栋。
是一个更高级别的领导。那个领导，三年前已经调离了省城，现在在北京某个部委任职。
林野抬起头，看着陈宇。
“你现在明白了吧？”陈宇说，“你查的那些，只是冰山一角。我父亲充其量是个办事的，真正拍板的人，你还没摸到边。”
林野把文件合上，放在茶几上。
“陈厅长，您把这些给我看，是想让我收手？”
陈宇笑了：“不是收手，是让你看清楚局势。你要查，可以，但得知道自己在跟谁斗。我父亲已经退休了，你查他，他无所谓。但如果你继续往上查，那些人不会坐视不理。”
“您在威胁我？”
“不是威胁，是提醒。”陈宇站起身，走到办公桌前，拿起一张照片，递给林野。
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，西装革履，站在某个会议室的讲台上讲话。林野不认识这个人。
“这是谁？”
“赵志国，当年省城的常务副市长，现在在北京某部委当司长。”陈宇看着他，“当年那个项目的最终审批，是他签的字。你要查，应该查他。”
林野握紧照片：“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？”
陈宇沉默了一会儿，表情变得复杂。
“因为我不想替我父亲背这个锅。”他回到沙发上坐下，语气变得坦诚，“这些年，外面的人都说我父亲是苏家的靠山，是我父亲压了那个案子。但事实是，我父亲只是个传话的。真正的决策者，是赵志国那批人。他们拿了好处，让我父亲出面摆平。我父亲退了，他们还在位置上，风风光光。我父亲呢？背着骂名，整天躲在家里不敢出门。”
林野看着陈宇，想从他脸上看出真假。
“您说的这些，有证据吗？”
陈宇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，放在茶几上。
“这里面有当年的会议记录、资金流向、还有赵志国跟苏文华的通话录音。我父亲留了一手，就怕有一天被人当替罪羊。”
林野拿起U盘，沉甸甸的。
“为什么给我？您完全可以自己公开。”
陈宇苦笑：“我是体制内的人，公开这些，等于自掘坟墓。你不一样，你是外人，没有官职，没有编制。你公开，最多被人说多管闲事。我公开，就是叛徒。”
林野沉默。他明白陈宇的意思——这是借刀杀人。
“陈厅长，我怎么知道这些东西是真的？”
陈宇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：“你可以找人验证。录音里的声音，是不是赵志国的，找人比对就知道。资金流向，找审计的人查。我要是造假，一查就穿帮。”
林野把U盘收好，站起身：“好，我回去查。如果这些东西是真的，我不会冤枉好人，也不会放过坏人。”
“等等。”陈宇叫住他，“林野，还有一件事。”
林野回头。
“苏小雨。”陈宇看着他，“她是你的人？”
林野眉头一皱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苏正平最近在省城活动很频繁。”陈宇走回办公桌后面，坐下，“他想跟省城苏家修复关系，拿苏小雨当筹码。”
林野心头一紧：“什么筹码？”
“联姻。”陈宇看着他，“苏正平想把苏小雨嫁给苏文华的儿子苏磊。两家联姻，京州苏家就能重新搭上省城苏家的线。”
林野握紧拳头。
“这事苏小雨知道吗？”
“应该还不知道。但苏正平已经在谈了。”陈宇靠在椅背上，“林野，我告诉你这个，不是为了挑拨。是觉得……苏小雨不该被当成货物。”
林野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里的怒火：“谢谢陈厅长告诉我这些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陈宇摆摆手，“走吧，以后没事别来我这儿。我们之间的关系，越少人知道越好。”
林野转身离开。
走出办公楼，阳光刺眼。他站在台阶上，掏出手机，想给苏小雨打电话，但又放下。
这事不能电话里说。
他快步走向停车场，发动车子，直奔京州。
两个小时后，林野的车停在苏小雨住的楼下。他上楼敲门，苏小雨开门时，脸上的笑容在看到他的表情后凝固了。
“怎么了？出什么事了？”
林野进屋，把门关上，看着苏小雨。
“小雨，你爷爷最近联系你了吗？”
苏小雨一愣：“前两天打了个电话，问我最近怎么样。怎么了？”
“他说什么了？”
“就说让我照顾好自己，别的没什么。”苏小雨察觉不对，“林野，你到底怎么了？”
林野看着她，把陈宇的话复述了一遍。
苏小雨听完，脸色一点一点变白。
“联姻？苏磊？”她咬着嘴唇，“我爷爷他……他不会的。”
“你确定？”
苏小雨沉默了。她不确定。苏正平虽然对她有愧疚，但在家族利益面前，愧疚不值钱。
“我给他打电话。”苏小雨掏出手机。
“等等。”林野按住她的手，“先别打。你打了，他要么否认，要么直接摊牌。不管哪种，你都没有主动权。”
“那我怎么办？”
林野想了想：“等。等他先开口。如果他真有这个打算，他迟早会找你。到时候，你再决定怎么应对。”
苏小雨看着他，眼眶泛红：“林野，我不想嫁人。我不想被当成货物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林野看着她的眼睛，“我答应你，不会让任何人逼你做不想做的事。”
苏小雨眼泪掉下来，扑进他怀里。
林野抱着她，轻轻拍着她的背，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。
苏正平。这个老狐狸，一边让他查省城苏家，一边又在跟省城苏家谈联姻。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？
晚上，林野回到自己住处，把陈宇给的U盘插进电脑。
文件很多，他一个个打开。会议记录、资金流向图、银行转账凭证，还有几段录音。
他点开第一段录音，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，带着官腔：“老苏，这个项目你放心吧，赵市长那边我已经说好了。该走的程序走一走，该批的钱一分不少。你们把事办好，别出乱子就行。”
是苏文华的声音。
另一个声音，低沉而威严：“老陈，这事你盯着点，别让下面的人乱来。项目要做，但要做得干净。出了事，大家都麻烦。”
林野听了好几遍，确认这个声音不属于陈国栋。他把录音进度条拖到最后，听到苏文华说：“赵市长，您放心，我心里有数。”
赵市长。
赵志国。
林野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陈宇说的是真的。当年的事，陈国栋只是执行者，真正的决策者是赵志国那批人。
现在赵志国在北京，官居司长，风光无限。而陈国栋背着骂名，在家养老。七个工人的命，成了这些人升官发财的台阶。
林野睁开眼睛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文件。
这些东西，够了吗？
不够。录音只能证明赵志国跟苏文华有来往，不能直接证明他参与压案。资金流向图只能说明有可疑转账，不能证明是贿赂。要真正扳倒赵志国，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。
他拿起手机，拨通了李成的电话。
“李总，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——赵志国。原来省城的常务副市长，现在北京某部委当司长。”
李成沉默了几秒：“你查到赵志国了？”
“陈宇告诉我的。他说当年的事，是赵志国那批人决策的，陈国栋只是执行者。”
“陈宇给你证据了？”
“给了。录音和资金流向图。”
李成又沉默了一会儿，声音变得凝重：“林野，赵志国这个人比陈国栋难对付得多。他在北京，根基深，关系广。你动他，等于捅了马蜂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要查？”
“必须查。”
李成叹了口气：“行，我帮你查。但林野，你得做好准备。赵志国如果知道你在查他，他不会像苏文华那样派几个打手了事。他会用体制内的手段，让你在省城、在京州，都待不下去。”
“谢谢提醒。”
挂了电话，林野走到窗前，看着夜色中的京州。
手机又响了，是秦四海。
“林野，马建国那边有消息了。他写了一份材料，把高新区项目的事都交代了。明天就能拿到。”
“好。秦叔，还有一件事，帮我查一个人——赵志国。原来省城的常务副市长，现在在北京。”
秦四海倒吸一口凉气：“赵志国？你查他干什么？”
“他是当年那个案子的真正决策者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秦四海的声音变得很低：“林野，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”
“那你知道赵志国现在是什么级别吗？司长。正厅级。他背后还有谁，你知道吗？”
“不知道，但我会查出来。”
秦四海叹了口气：“你小子，真是不怕死。行，我帮你查。但林野，听我一句劝，这事急不得。赵志国这种级别的人，不是一天两天能扳倒的。你得有耐心。”
“我有耐心。”林野说，“八年都等了，不差这几天。”
挂了电话，林野站在窗前，看着远处苏小雨住的方向。
联姻。苏磊。苏正平。
这些事搅在一起，像一团乱麻。
他拿起手机，给苏小雨发了条消息：“睡了吗？”
苏小雨秒回：“睡不着。”
林野：“别想太多，有我在。”
苏小雨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，然后是一段文字：“林野，你说我爷爷为什么要这么做？他不是一直想跟省城苏家修复关系吗？为什么要用我？”
林野想了想，打字：“因为你对他来说，是最有价值的筹码。”
苏小雨沉默了。很久之后，她回了一条语音。林野点开，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哭腔：“可我把他当爷爷。”
林野握着手机，不知道该回什么。
他站在窗前，看着远处苏小雨房间的灯还亮着。那盏灯在夜色里孤零零地亮着，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。
他忽然想起父亲日记里的那句话：“这世上最伤人的，不是敌人的刀，是亲人的算计。”
林野关掉灯，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。
他知道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。马建国的材料、赵志国的调查、苏正平的联姻计划——这些事等着他去处理。
但他不怕。
因为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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