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正平的电话比林野预想的来得更快。
第二天一早，苏小雨打来电话，声音发紧：“林野，我爷爷让我今天回去一趟。说有事跟我商量。”
林野正在看马建国写的那份材料，闻言放下手中的纸：“他原话怎么说的？”
“‘好久没见你了，回来吃个饭。’”苏小雨顿了顿，“但他的语气不对。以前叫我回去，都是直接说几点到。这次问了我有没有空。”
“你觉得他知道了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苏小雨的声音有些慌，“但他肯定有事。”
林野想了想：“你回去，但别一个人去。我陪你。”
“你陪我？那不就等于告诉他，我们……”
“早晚的事。”林野打断她，“而且，如果他真打算把你嫁出去，你一个人去，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。”
苏小雨沉默了很久，轻轻说了句“好”。
上午十点，林野和苏小雨一起出现在苏家老宅门口。
管家开门时看到林野，愣了一下，但还是侧身让两人进去。穿过游廊时，林野注意到正堂方向传来说话声，不止一个人。
苏正平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，对面坐着两个人。一个是苏文渊，苏正平的大儿子；另一个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穿着考究，气度不凡，一看就不是京州本地人。
苏小雨的脚步顿了一下，脸色微变。
“爷爷。”她走过去，声音尽量平静。
苏正平看到她身后的林野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常态：“小雨来了。坐吧。”
他指了指那个陌生男人对面的位置。苏小雨坐下，林野站在她身后，没有坐的意思。
“这位是省城来的苏文华苏总，你该叫三叔。”苏正平介绍道。
林野心里一震。苏文华？他居然亲自来了京州？
苏文华转过头，看着苏小雨，脸上挂着温和的笑：“小雨，长这么大了。上次见你，还是你小时候。”
苏小雨勉强叫了声“三叔”，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裙角。
苏文华的目光越过苏小雨，落在林野身上：“这位是？”
“林野，我朋友。”苏小雨抢先说。
苏文华笑了：“朋友？我听说，是男朋友吧？”
气氛一下子凝固了。苏正平端起茶杯，面无表情地抿了一口。苏文渊坐在旁边，嘴角挂着一丝看戏的笑。
苏小雨正要说话，林野先开了口：“苏总，我们又见面了。”
苏文华看着他，笑容不变：“是啊，没想到在这儿碰上。林先生最近在省城活动频繁，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招待。”
“苏总的‘招待’，我领教过了。”林野淡淡道。
苏正平放下茶杯，皱了皱眉：“你们认识？”
“有过几次交集。”苏文华轻描淡写地带过，然后转向苏正平，“二叔，说正事吧。”
苏正平点点头，看着苏小雨：“小雨，三叔这次来，是想提亲。他儿子苏磊，今年二十八，在省城做投资，条件很好。两家知根知底，我想听听你的意思。”
苏小雨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她看了林野一眼，又看向苏正平，声音有些发抖：“爷爷，您之前没跟我说过这事。”
“现在说也不晚。”苏正平的语气不容置疑，“苏磊那孩子我见过，一表人才，家世也好。你嫁过去，不会吃亏。”
“可我……”苏小雨咬着嘴唇，“我有喜欢的人了。”
苏正平的目光扫过林野，脸色沉了下来：“喜欢？小雨，你还小，不懂事。婚姻大事，不是儿戏。”
“二叔说得对。”苏文华接过话，笑容和煦，“小雨，苏磊是我儿子，我了解他。他不是那种纨绔子弟，有本事，有担当。你嫁过来，苏家不会亏待你。”
苏小雨攥紧拳头，指节泛白。
林野看着她，心里堵得慌。他知道苏小雨在苏家没地位，但没想到苏正平会这么直接——当着外人的面，把孙女当货物一样摆上台面。
“苏老爷子。”林野开口了。
苏正平看向他，眼神冷淡：“林野，这是我们的家事。”
“我知道是家事。”林野往前走了一步，“但苏小雨的事，也是我的事。”
苏文渊冷笑一声：“你算什么东西？苏家的家事轮得到你插嘴？”
林野没理他，只看着苏正平：“老爷子，您答应过我，护苏小雨周全。现在把她嫁到省城苏家，是护她周全吗？”
苏正平脸色微变。
苏文华笑出了声：“林野，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？小雨是我侄女，我让她嫁给我儿子，是亲上加亲。你有什么资格拦？”
“因为她不愿意。”林野直视苏文华，“苏总，您儿子娶不到老婆吗？非要逼一个不愿意的姑娘？”
苏文华的笑容消失了。
“林野，我给你面子，你别不识抬举。”他站起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野，“你在省城查的那些事，我还没跟你算账。今天你来苏家捣乱，是不是觉得我不敢动你？”
“你动得还少吗？”林野一步不退，“派刘三去查陈小军，派人绑架他，这些事你以为我不知道？”
苏文华脸色铁青。
苏正平猛地站起来：“够了！”
他看看林野，又看看苏文华，胸口起伏不定。
“林野，你先出去。我跟小雨单独谈。”
林野没动。
苏小雨站起来，拉住林野的手，看着苏正平：“爷爷，我跟他一起走。”
苏正平脸色一沉：“小雨！”
“爷爷，这些年您对我好，我都记着。”苏小雨的声音在发抖，但眼神很坚定，“但这件事，我不能听您的。我不嫁苏磊，不管他是谁的儿子。”
苏文渊拍案而起：“反了你了！苏家养你这么多年，你就是这么报答的？”
苏小雨看着他，眼眶红了，但没哭。
“大伯，苏家养我？我妈去世以后，是谁把我赶出去的？是谁说我是外姓人、不配住在苏家的？是您。”
苏文渊脸色涨红，说不出话。
苏小雨转向苏正平：“爷爷，我知道您对我有愧疚。但愧疚不是用来交易的筹码。我不想当苏家的棋子。”
正堂里安静得可怕。
苏正平看着她，嘴唇微微颤抖，最后缓缓坐回椅子上，像一下子老了十岁。
“你走吧。”他摆摆手，“走吧。”
苏小雨深深看了他一眼，拉着林野转身离开。
身后，苏文华的声音冷冷传来：“林野，你护得住她一时，护不住她一世。”
林野停下脚步，回头看着他：“苏总，您还是操心操心自己的事吧。赵志国那边，您最近联系过吗？”
苏文华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林野没再说话，拉着苏小雨大步走出苏家老宅。
出了门，苏小雨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林野搂住她的肩膀，轻轻拍了拍：“没事了。”
苏小雨把脸埋在他胸口，哭得浑身发抖。林野没说话，只是抱着她，站在苏家老宅门口，任由路过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。
车里，苏小雨哭够了，红着眼眶看着林野：“你刚才说的赵志国是谁？”
林野发动车子：“当年那个案子的真正决策者。省城的前副市长，现在在北京当司长。”
苏小雨愣了一下：“不是陈国栋？”
“陈国栋只是执行者。真正的幕后，是赵志国那批人。”
苏小雨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你刚才当着苏文华的面提赵志国，是故意的？”
林野笑了：“聪明。苏文华听到这个名字，脸色都变了。这说明他怕——怕赵志国的事被翻出来。”
“那接下来怎么办？”
“等。”林野把车开出苏家老宅的巷子，“苏文华回去以后，肯定会跟赵志国通气。他们一联系，就会留下痕迹。”
苏小雨点点头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车子驶出老城区，进入主干道。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，照在苏小雨的脸上，她的睫毛还挂着泪珠，但表情已经平静了许多。
林野看了她一眼，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。这个女孩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，选择跟他走。这份信任，他不能辜负。
手机响了，是秦四海。
“林野，查到点东西。”秦四海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，“赵志国在省城当副市长的时候，经手过一个旧城改造项目。那个项目的拆迁工作，是苏文华的华腾集团负责的。拆迁过程中出了人命，但最后被压下去了。”
“跟京州的事一样？”
“一个套路。压低补偿、强拆、死人、压案。”秦四海顿了顿，“而且，那个项目里死的一个钉子户，家属到现在还在上访。”
林野眼睛一亮：“能找到那个家属吗？”
“正在找。有消息我通知你。”
挂了电话，林野把车停在路边，转头看着苏小雨。
“小雨，我得去省城一趟。”
苏小雨睁开眼睛，看着他：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刚跟你爷爷闹翻，去省城不安全。”
“我在京州就安全吗？”苏小雨苦笑，“我爷爷今天没拦住我，不代表他放弃了。他那种人，认准的事不会轻易放手。”
林野沉默。
“而且，”苏小雨看着他，“我说了，我跟你一起。不管去哪儿。”
林野看着她，良久，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一起去。”
苏小雨露出一个笑，虽然还有些勉强，但眼睛亮了起来。
林野重新发动车子，驶向省城的方向。
后视镜里，京州的天际线越来越远。那座城市里有苏小雨十八年的委屈，有林野父亲八年的冤屈，也有无数普通人的血泪。
他们要把这些，一笔一笔算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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