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野和苏小雨抵达省城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秦四海给他们在城南安排了一个住处——不是旅馆,是孙叔的一个朋友空出来的房子,老居民区,不起眼,但安全。孙叔亲自来接的他们,手里拎着一袋热包子。
“先吃东西,边吃边说。”孙叔把包子放在桌上,打量着苏小雨,“这就是老秦说的那丫头?”
林野点头:“苏小雨。”
孙叔“嗯”了一声,没多问,但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。苏小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低头拿起一个包子。
“孙叔,那个上访的家属找到了吗?”林野开门见山。
孙叔坐下,点了根烟:“找到了。但人家不肯见外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被坑怕了。”孙叔吐了口烟,“赵志国那个旧城改造项目,死了三个人。这个家属是其中之一,姓刘,叫刘德柱,当年是开小饭馆的,拆迁的时候房子被强拆,他老婆被压断了腿,后来没治好,死了。他告了十几年,从区里告到市里,从市里告到省里,没人理。后来有人告诉他,再告下去,连他儿子的工作都保不住。他就怕了,不敢再告。”
林野心一沉:“他儿子现在在哪儿?”
“在省城一家国企上班。当年有人放了话,只要刘德柱消停,他儿子就没事。他消停了,他儿子确实没事了。”孙叔弹了弹烟灰,“但你要是去找他,等于提醒那些人他还在闹。他不敢冒这个险。”
苏小雨放下包子,轻声问:“孙叔,他住在哪儿?”
孙叔看了她一眼:“你想去?”
“我想试试。”苏小雨看向林野,“我去可能比你去好。我一个女孩子,不会让他觉得有威胁。”
林野想了想,点头:“我陪你去,但在外面等。”
孙叔叹了口气,把地址写下来递过去:“城南老区,柳巷17号。你们小心点,那边虽然是老城区,但苏文华的眼线不少。”
第二天上午,林野和苏小雨来到柳巷。
这是省城最老的一批居民区,房子还是八十年代建的,外墙的漆早就掉光了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巷子很窄,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,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。
17号在巷子最深处,是一栋两层的自建房,铁门上锈迹斑斑。苏小雨上前敲门,敲了好几下,才听到里面传来脚步声。
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个老人的半张脸。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,满脸皱纹,眼睛浑浊但警惕。
“你们找谁?”
“刘叔,我叫苏小雨,是从京州来的。想跟您打听点事。”
刘德柱的目光在苏小雨身上扫了一圈,又看向站在巷口的林野,脸色一变,就要关门。
“刘叔!”苏小雨伸手挡住门,“我们没有恶意。我就是想问问我父亲的事。”
刘德柱愣了一下:“你父亲?谁?”
“林建国。八年前,京州城西工地。”
刘德柱的手松了。他盯着苏小雨看了很久,又看看林野,终于把门打开了一条缝:“进来吧。”
屋里很暗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刘德柱的妻子坐在轮椅上,一条腿空荡荡的裤管垂着,看到陌生人进来,眼神里满是恐惧。
“别怕,不是来找麻烦的。”刘德柱拍拍妻子的手,转头看着林野,“你是林建国的儿子?”
林野点头。
刘德柱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,忽然叹了口气:“像。跟你爸年轻时候一个样。”
林野心头一紧:“刘叔,您认识我父亲?”
“认识。”刘德柱坐到椅子上,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,点了一根,“你爸当年在京州出事之前,来过省城。找我打听过一些事。”
林野浑身一震:“他来省城找过您?打听什么事?”
刘德柱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开口:“你爸那个工地出事以后,他觉得不对劲,就开始自己查。查到那个项目的甲方是华腾集团,华腾集团背后是苏家。他又查到,苏家在省城也搞过拆迁,也出过人命。他就来找我,想问问当年的事。”
“他问了什么?”
“问了赵志国。”刘德柱的声音低下去,“他问我,当年压我案子的人是谁。我说是当时的副市长赵志国。他又问我有没有证据。我说有,我留了一些材料。”
林野的心跳加速了:“那些材料还在吗?”
刘德柱没说话,站起身走进里屋。过了一会儿,他拿出一个塑料文件袋,递给林野。
“你爸当年看过这些东西。他说这些够不够扳倒赵志国,我说不够,赵志国上头还有人。他问是谁,我说不知道。他就走了,说回去继续查。”
林野打开文件袋,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张。拆迁通知、强拆现场的照片、医院的病历、信访回执……最底下是一封信,handwritten,字迹歪歪扭扭,但能看清内容。
是刘德柱写给省纪委的举报信。信里详细描述了强拆的过程、他妻子的伤情、以及他多次上访被驳回的经历。信的末尾,他写了几个名字:赵志国、苏文华、陈国栋。
这封信,最终石沉大海。
林野抬起头,看着刘德柱:“这些材料,我父亲当年看过了,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就走了。”刘德柱吸了口烟,“后来我听说,他死了。工地上出的事故。”
“不是事故。”林野说,“是被人害死的。”
刘德柱的烟掉在地上。
屋里安静得可怕。刘德柱的妻子在轮椅上低声啜泣,苏小雨眼眶泛红,紧紧攥着林野的胳膊。
“刘叔,这些材料能借我用几天吗?”林野问。
刘德柱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,点了点头:“拿去吧。放在我这儿,也是废纸。你爸当年就是为了这些事死的,你要是能替他讨个公道,也算……”他声音哽咽,没说完。
林野把文件袋收好,站起身:“刘叔,谢谢您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刘德柱摆摆手,“你小心点。那些人,不会让你安安稳稳查下去的。”
从刘德柱家出来,林野走在前面,步伐很快。苏小雨小跑着跟上他,拉住他的手。
“林野,你怎么了?”
林野停下脚步,深吸一口气:“我爸来过省城。他查到了赵志国,查到了这些材料。他回去以后就死了。”
苏小雨明白了。林建国当年不是无缘无故死的。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,所以被人灭口。
“林野……”苏小雨握紧他的手。
林野没说话,只是拉着她往前走。
回到住处,林野把刘德柱的材料和之前的证据放在一起,一字排开。京州的工地事故、省城的强拆案、陈国栋的批字、赵志国的录音……这些线索像一块块拼图,慢慢拼出了一幅完整的画面。
苏文华的华腾集团负责具体操作,陈国栋负责压案,赵志国负责决策和分赃。三个人,三个层级,构成了一条完整的利益链。而这条链的起点,是那些被强拆的房子、被压断的腿、被掩埋的工人。
林野盯着桌上的材料,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刘德柱的话:“赵志国上头还有人。”
还有谁?
他拿起手机,拨通了李成的电话。
“李总,我需要查一个人——赵志国在北京的关系网。尤其是他在部委里的靠山。”
李成沉默了几秒:“你查到什么了?”
林野把刘德柱的材料简单说了一遍。李成听完,语气变得凝重:“林野,你手里的东西已经够多了。赵志国、陈国栋、苏文华,这三个人足够你告一阵子了。你还要往上查?”
“刘德柱说赵志国上头还有人。不查清楚,就算扳倒了赵志国,还会有第二个、第三个赵志国。”
李成笑了:“你这个人,还真是轴。行,我帮你查。但我得提醒你,赵志国上头的人,级别不会低。你查到他头上,就不是省城的事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挂了电话,林野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苏小雨走过来,把一杯热水放在他面前。
“林野,你今天在刘德柱家,脸色很难看。”
林野睁开眼睛,看着她:“我没事。”
“骗人。”苏小雨在他旁边坐下,“你是不是在想,你爸当年要是没来省城查这些事,也许就不会死?”
林野沉默。
“但你有没有想过,你爸来省城,是因为他觉得这些事不对。他不甘心,想讨个公道。”苏小雨轻声说,“你现在做的事,跟他当年一样。你是在替他完成没做完的事。”
林野转头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
苏小雨脸一红:“我一直都会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气氛轻松了些。
手机响了,是秦四海。
“林野,马建国的材料我拿到了。他写了十几页,把高新区项目的事交代得清清楚楚。招投标的猫腻、资金流向、经手人,都有。”秦四海顿了顿,“还有一件事,马建国说,当年经手那笔钱的人里,有一个现在还活着,在省城开公司。”
“谁?”
“叫王志强,以前是华腾集团的财务总监。苏文华的亲信,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闹翻了,被踢出来。现在在省城做小生意。”
林野眼睛一亮:“能找到他吗?”
“马建国说可以试试。但这个人很谨慎,不一定肯见你。”
“先试试。”林野说,“秦叔,把地址发给我。”
挂了电话,林野看着苏小雨:“又要跑一趟了。”
苏小雨站起来:“走吧,我陪你。”
省城郊外,一片工业园区。
王志强的公司藏在一栋破旧的写字楼里,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。林野按照地址找到四楼,走廊里堆满了纸箱,尽头是一扇防盗门,门上的猫眼黑洞洞的。
林野敲门,没人应。他又敲了几下,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:“谁?”
“王总,我是马建国介绍来的。想跟您聊几句。”
门开了条缝,露出一张精明的脸。四十多岁,戴着金丝眼镜,穿着格子衬衫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小老板。但眼神很锐利,上下打量着林野。
“马建国介绍来的?什么事?”
“想跟您打听点华腾集团的事。”
王志强的脸色变了,就要关门。林野伸手挡住。
“王总,我不是来找麻烦的。我就想问几个问题,问完就走。”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王志强的声音发紧,“你走吧。”
“王总,苏文华把您踢出来的时候,可没给您留后路。”林野盯着他的眼睛,“您在他手下干了那么多年,替他经手了那么多钱,最后呢?一分钱没捞着,还被赶出来。您就不想讨个说法?”
王志强的手松了。
沉默了很久,他把门打开:“进来吧。但只能你一个人。”
林野回头看了苏小雨一眼,苏小雨点点头,站在门口等。
屋里很乱,到处都是文件和快递箱。王志强把沙发上的东西推开,示意林野坐下,自己去倒了杯水。
“你跟马建国什么关系?”
“朋友的朋友。”林野说,“他在高新区那个项目里被踢出来,您也是。你们都是替苏文华卖命,最后被一脚踹开的。”
王志强端着水杯,没喝,也没说话。
“王总,我不问别的。就想知道一件事——当年经手那笔钱的时候,赵志国拿了多少?”
王志强的手抖了一下,水洒出来几滴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赵志国?”
“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。”林野看着他,“赵志国、陈国栋、苏文华,这三个人干的事,我手里都有证据。我现在缺的,就是一个能指证的人。您当年经手的账目,如果愿意说出来,就是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。”
王志强沉默了很久,放下水杯,摘下眼镜擦了擦。
“你知不知道,苏文华要是知道我跟你说了这些,会怎么对我?”
“苏文华很快就没工夫管您了。”林野说,“他自身难保。”
王志强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良久,他站起身,从柜子里翻出一个U盘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我当年偷偷备份的账目。华腾集团经手的几个大项目,每一笔钱的去向,都有记录。赵志国拿了多少,陈国栋拿了多少,上面还有谁拿了多少,都在里面。”
林野拿起U盘:“上面还有谁?”
王志强看着他,缓缓说了三个字。
林野的脸色变了。
他握紧U盘,站起身:“王总,谢谢您。这些东西,我不会白用。等事情了结了,我会替您争取该得的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王志强摆摆手,“我这些年过得提心吊胆,就怕苏文华想起来灭口。你把这些事翻出来,我也能睡个安稳觉了。”
林野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
走出办公楼,苏小雨迎上来:“怎么样?”
林野握着手里的U盘,深吸一口气:“拿到了。”
“那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?”
林野没回答。他脑子里还在回放王志强最后说的那三个字。
那是一个名字。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,却偏偏出现了的名字。
他看着远处的天际线,忽然觉得,这座城市的天空比他想象的要低得多。
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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