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野回到住处，把U盘插进电脑。
屏幕上弹出一排文件夹，按项目名称分类：高新区、旧城改造、京州城西、滨江新区……每一个都是数亿规模的大项目。他点开“京州城西”文件夹，里面是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，记录着每一笔资金的流向。
林野一行行看下去。项目总造价、材料采购、人工成本、分包款项……数字精确到分。在“其他支出”一栏，他看到了几笔没有备注的转账，金额加起来超过三千万。
他点开“高新区”文件夹，类似的表格，类似的“其他支出”。这一次，金额更大——八千万。
“其他支出”的收款方，是一系列林野没听说过的公司。他随手复制一个公司名，上网搜索，发现这些公司大多已经注销，存续时间都很短，最长的不过三年。
标准的过账公司。
林野打开王志强留下的一份备注文件，里面详细记录了每一笔“其他支出”的真实去向。赵志国的名字出现了六次，总金额超过两千万。陈国栋的名字出现了四次，金额八百万。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名字，金额从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。
文件的最后一页，是一个人名和一串数字。那个人名，林野在之前的材料里从没见过。但金额是最大的——五千万，分十二笔，跨度八年。
林野盯着那个人名，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王志强说那三个字时的表情。
他拿起手机，拨通了李成的电话。
“李总，名单上最后那个人，你认识吗？”
李成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林野以为他挂了。
“认识。”李成的声音很低，“但这个名字，你不能碰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碰了，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”
林野握紧手机：“他到底是谁？”
“现在不能说。见面谈。”
两小时后，林野出现在李成的会所。这次不是在茶室，而是在顶层的私人办公室。李成把所有人都支走了，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李成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份文件，放在桌上。
“你先看这个。”
林野打开文件，是一份人事档案。照片上的人他见过——就是在刘德柱家看到的那张旧报纸上，站在赵志国旁边的那个男人。当时他没在意，现在才知道，这个人比赵志国高两个级别。
“他姓方，方明远。”李成点了根烟，“当年赵志国在省城当副市长的时候，方明远是省委副书记。赵志国是他一手提拔的，两人关系密切。后来方明远调进北京，现在是某部的副部长。”
林野看着档案上的照片，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“王志强给的账目里，方明远拿了五千万。这五年他在北京，手还能伸到省城？”
“他不需要伸手。”李成弹了弹烟灰，“他有的是人替他办事。赵志国是他的白手套，苏文华是赵志国的白手套。三层隔离，谁也查不到他头上。如果不是王志强留了一手，这五千万的账，永远烂在肚子里。”
林野沉默。五千万，八年，七个工人，无数个破碎的家庭。这些数字背后，是一条条人命。
“李总，您之前说跟苏家有仇，但您知道的这些事，不像是只跟苏家有仇的人能查到的。”
李成看着他，忽然笑了：“你比我想的聪明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林野：“我跟你说的那些，有一部分是真的。我确实被苏家坑过，但那不是全部。我来省城，真正的目的，就是查方明远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李成转过身，表情变得复杂：“因为十五年前，我弟弟死在苏家的一个工地上。跟你父亲一样，被当成意外处理了。”
林野心头一震。
“我弟弟叫李军，当年在苏家的一个项目上当小工。脚手架倒塌，砸死了三个人。苏家赔了钱，把事情压下去了。但我后来查到，脚手架倒塌不是意外，是因为偷工减料。苏家为了省钱，买了不合格的钢材。”
李成的声音很平静，但林野听出了压抑的愤怒。
“我弟弟死的时候，才二十三岁。我刚从学校毕业，什么都不懂。我去找苏家理论，被人打了一顿，扔在街上。从那以后，我就发誓，一定要让苏家付出代价。”
“所以您去了南方，发了财，回来成立远航资本，就是为了查苏家？”
“不止苏家。”李成回到沙发上坐下，“查苏家就会查到赵志国，查到赵志国就会查到方明远。这些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我要的不是苏家倒台，是这条绳上所有的人，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林野看着他，忽然觉得这个人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冷漠。十几年的隐忍，十几年的布局，只为了给弟弟讨个公道。
“李总，您手里还有什么证据？”
李成从保险柜里又拿出一份文件，递给林野：“这是我这些年收集的材料。方明远在省城任职期间，经手的几个大项目，都存在严重的违规问题。他儿子的公司，也跟苏家有大量的业务往来。这些东西，够他喝一壶了。”
林野翻了翻文件，厚厚一摞，比他自己收集的还多。
“您为什么不自己公开？”
“因为我不能。”李成苦笑，“我是商人，公开这些，等于跟整个体制作对。我的生意、我的人脉、我的一切，都会被碾碎。你不一样，你是普通人，没有软肋。你公开，最多被人说多管闲事。”
“您就不怕我公开以后被报复？”
“怕。”李成看着他，“但你跟你爸一样，轴。认准的事，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我赌你这条轴，能撞破这堵墙。”
林野沉默了很久，把两份文件都收好。
“李总，我需要几天时间整理这些材料。整理好了，我会找个合适的方式公开。”
“什么方式？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林野站起身，“但肯定不是走正常渠道。方明远在体制内，走正常渠道，材料到不了他那个级别就会被截住。”
李成点点头：“有需要帮忙的，开口。”
从李成那里出来，林野回到住处。苏小雨正坐在桌前，对着电脑打字，看到他进来，抬起头。
“怎么样？”
林野把文件放在桌上，坐下来，把事情说了一遍。苏小雨听完，脸色发白。
“方明远……副部长？”
“嗯。”
“林野，你要公开这些材料，等于跟一个副部长正面硬刚。你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野打断她，“但这是最后的机会了。我手里有赵志国、陈国栋、苏文华的证据，再加上方明远。这些东西一旦公开，谁都压不住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公开？”
林野想了想：“找媒体。不是省城的媒体，是北京的。越大的越好。同时在网上同步发布，让所有人都看到。”
苏小雨眼睛一亮：“我认识几个北京的记者，以前采访过我的。我可以联系他们。”
“你确定他们敢接？”
“不确定，但可以试试。”苏小雨拿起手机，“这种事，总有人敢的。”
接下来的三天，林野和苏小雨足不出户，把所有材料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报告。林野负责梳理事实和数据，苏小雨负责文字润色。两人分工合作，配合默契。
秦四海送来了三餐，每次都问一句“弄完了吗”，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就默默离开。孙叔偶尔过来，带来一些外面的消息——苏文华在找林野，赵志国也在打听，苏正平那边倒是没什么动静。
第三天晚上，报告终于完成了。
林野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，深吸一口气。这份报告，浓缩了八年的冤屈、十几条人命、数亿的黑钱。每一个数字背后，都是血和泪。
“发吧。”苏小雨握住他的手。
林野点点头，打开邮箱，把报告发给苏小雨联系的几个记者。同时，他在几个大型论坛上注册了账号，把报告贴了上去。
点击发送的那一刻，他的手微微颤抖。
苏小雨紧紧握着他的手，两人的手心都是汗。
“接下来呢？”苏小雨问。
“等。”林野靠在椅背上，“等天亮。”
这一夜，两人都没睡。林野坐在电脑前，不断刷新页面，看有没有回复。苏小雨靠在他肩上，眼皮打架，但强撑着不睡。
凌晨三点，第一个回复出现了。是个陌生网友，只写了四个字：“顶起来看。”
然后是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到凌晨五点，帖子已经有了几百条回复。有人震惊，有人愤怒，有人怀疑真假，也有人开始转发。
六点，苏小雨的手机响了。是她联系的一个北京记者。
“小雨，你发的那个东西，是真的吗？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：“这个料太大了。我一个人不敢发，得跟主编商量。但你放心，我不会让它沉下去。”
挂了电话，苏小雨看着林野，露出一个疲惫的笑：“有人接了。”
林野点点头，正要说话，手机也响了。是个陌生号码，北京区号。
“林野先生吗？我是《新京报》的记者，姓陈。您发的材料我们看到了，能约个时间详细聊聊吗？”
林野看了苏小雨一眼，苏小雨兴奋地攥紧拳头。
“可以。”
整个上午，林野接了十几个电话，全是记者。有北京的，有上海的，甚至还有一家香港媒体。秦四海送午饭的时候，看到林野忙得团团转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这次闹大了。”他说。
“就是要闹大。”林野挂了电话，“不闹大，压不住。”
下午两点，第一个报道出来了。是一家知名门户网站的深度栏目，标题是《八年冤案：一个工人的死亡与数亿黑钱的流向》。文章详细梳理了京州城西工地事故、省城旧城改造强拆案、高新区项目招投标猫腻，以及赵志国、陈国栋、苏文华三人之间的利益链条。
报道里没有提方明远。
这是林野故意的。方明远是最后一张牌，不能一次性全打出来。先打赵志国和陈国栋，等他们慌了，自然会牵扯出方明远。
报道发出后一小时，转发量突破十万。评论区炸了锅，有人骂赵志国，有人骂苏文华，也有人质疑报道的真实性。
两小时后，赵志国的名字上了热搜。
三小时后，省城纪委发布消息：已关注到网络举报，正在核实。
林野看着这条消息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核实？如果走正常渠道，这个“核实”能核一年，最后不了了之。但现在全网都盯着，他们不敢拖。
晚上八点，苏小雨的手机响了。是苏正平。
“小雨，你让林野收手吧。”苏正平的声音疲惫，“苏文华刚给我打了电话，说他愿意谈。条件随便开。”
苏小雨看着林野，林野摇头。
“爷爷，晚了。”苏小雨说，“这事不是钱能解决的。”
苏正平沉默了，挂了电话。
九点，林野的手机响了。是赵志国。他的声音不再像录音里那么沉稳，带着明显的慌张：“林野，你到底想要什么？钱？地位？你说，我都能给。”
林野握着手机，一字一句道：“赵市长，我不要钱，也不要地位。我要的，是那七个工人的公道。”
“公道？你知不知道，你这么做，会害死多少人？”
“您当年压案子的时候，怎么不想想会害死多少人？”
赵志国沉默了。
林野挂了电话。
深夜，林野站在窗前，看着省城的夜景。苏小雨走过来，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。
“还不睡？”
“睡不着。”林野转头看着她，“你今天也累了，去睡吧。”
苏小雨摇摇头，站在他旁边，也看着窗外的城市。
“林野，你说这件事过后，会怎么样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野诚实地说，“但至少，那些人不会再逍遥法外。”
苏小雨靠在他肩上，轻声说：“不管怎么样，我都在。”
林野搂住她的肩膀，没说话。
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，像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对年轻人。他们不知道明天会怎样，但至少今晚，他们做了该做的事。
第二天一早，更大的风暴来了。
《新京报》的深度报道上线，标题是《五千万黑钱流向何方？——起底省城利益链背后的“大人物”》。
方明远的名字，第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里。
林野看到报道的时候，手微微发抖。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事情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
手机响了，是个陌生号码，北京区号。
“林野先生，我是中纪委的工作人员。您发布的材料，我们已经收到了。希望能跟您详细谈谈。”
林野深吸一口气：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看着苏小雨，苏小雨也看着他。
两人相视而笑，笑着笑着，眼眶都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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