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纪委的人来得比林野想象的快。
第二天下午,三个人出现在林野的住处。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,姓孙,面容严肃但不凶,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,像个来串门的邻居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,一男一女,都背着公文包,眼神锐利。
“林野先生,方便谈谈吗?”孙主任出示了证件。
林野侧身让他们进来。苏小雨正在客厅整理材料,看到来人,愣了一下,下意识站起来。
“这位是?”孙主任问。
“苏小雨,我……”林野顿了顿,“合伙人。”
孙主任点点头,没多问。三人在沙发上坐下,林野把整理好的材料递过去。
“这是全部的证据。原件和复印件都在这里。”
孙主任接过材料,没有急着翻看,而是看着林野:“你能简单说一下,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吗?”
林野从父亲的信开始说起。赵德明、陈小军、马建国、王志强、刘德柱……他把每一个环节、每一个证人都说得清清楚楚。苏小雨在旁边补充细节,两人配合默契,像在讲述一个漫长的故事。
孙主任听着,偶尔问一两个问题,都是关键点。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飞快地记着笔记。
林野说完,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了。
孙主任合上笔记本,看着林野:“你知道你举报的这些人的分量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,如果这些材料里有不实之处,你会面临什么后果?”
“知道。”林野直视着他,“但我说的每一句话,都有证据支撑。”
孙主任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你跟你父亲很像。”
林野一愣:“您认识我父亲?”
“不认识,但我看过他的档案。”孙主任站起身,“八年前,你父亲也给上面写过举报信。那封信到了省里就没了下文。后来你父亲死了,案子就结了。”
林野心一紧。
“你父亲那封信,我们最近才找到。夹在一堆旧档案里,没人管。”孙主任看着林野,目光复杂,“如果你父亲当年有你现在这些证据,也许就不会死。”
屋里安静极了。苏小雨握住林野的手,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孙主任,这些材料,多久能有结果?”
孙主任想了想:“赵志国和陈国栋的事,证据确凿,很快。方明远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级别在那里,需要时间。但我可以告诉你,从今天起,这案子有人管了。”
林野点点头。他没问更多,他知道规矩。
孙主任临走时,在门口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林野一眼:“这些年,举报方明远的人不止你一个。但你是第一个把证据链做得这么完整的。好好活着,别学你爸。”
林野站在门口,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苏小雨靠在他肩上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总算……开始了。”
“开始了。”林野搂住她的肩膀,“但还没结束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像一场缓慢的风暴。
赵志国是第一个落网的。举报材料公开后的第五天,省纪委发布消息:赵志国涉嫌严重违纪违法,正在接受审查调查。消息很短,但震动很大。省城官场人人自危,跟赵志国有过交集的人,都在翻看自己的旧账。
陈国栋是第二个。第七天,省纪委宣布陈国栋接受审查调查。不同的是,陈国栋的消息里多了一句“主动投案”。林野看到这四个字,知道陈国栋扛不住了——他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,包括方明远。
苏文华在第十天被带走。不是纪委,是经侦。华腾集团的账目问题太多,随便翻一页就能找到漏洞。苏文华被抓的时候,据说正在家里收拾行李,准备出国。机场都没到,就被拦下了。
林野看到新闻时,正在吃早饭。苏小雨把手机递过来,他看了一眼,放下筷子。
“苏文华被抓了。”
苏小雨凑过来看,表情复杂:“他罪有应得。”
“你爷爷那边呢?”
苏小雨摇摇头:“没联系。听说他这几天身体不太好。”
林野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应该去看看他。”
苏小雨看着他,眼眶泛红:“你……不介意?”
“他是你爷爷。”林野说,“不管他做了什么,他都是你爷爷。你去看看他,我陪你。”
苏小雨眼泪掉下来,扑进他怀里。
第二天,两人回到京州。
苏家老宅比上次来更冷清了。管家开门时,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——他没想到苏小雨还会回来,更没想到林野也来了。
苏正平躺在床上,瘦了一大圈。才半个多月没见,他像老了十岁。苏文渊坐在床边,脸色也很难看,看到林野,眼神里闪过一丝恨意,但什么都没说。
“爷爷。”苏小雨走过去,坐在床边。
苏正平睁开眼睛,看到她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颤巍巍地握住苏小雨的手。
“小雨……爷爷对不起你。”
苏小雨的眼泪刷地流下来:“爷爷,别说了。”
“我糊涂啊。”苏正平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石头,“我以为把苏家做大就行了,没想到……没想到害了那么多人。”
林野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苏正平是这场悲剧的参与者吗?是。他把苏小雨当筹码,他跟省城苏家做交易,他明知那些项目有问题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但此刻,他只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,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试图抓住最后的亲情。
苏小雨陪了苏正平一个下午。林野在院子里等着,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落,铺了一地金黄。
苏小雨出来时,眼睛红肿,但表情平静了许多。
“走吧。”她拉住林野的手。
“你爷爷怎么样?”
“他说他想把苏家的产业捐出去一部分,给当年那些工人家属赔偿。”苏小雨轻声说,“他说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。”
林野沉默了一会儿:“他能做到吗?”
“苏文渊不同意。但爷爷说,他还没死,苏家的事还是他说了算。”苏小雨苦笑,“大伯气得摔门走了。”
林野没说话,只是握紧了苏小雨的手。
方明远的落马,在一个月后。
中纪委的消息比省纪委更简短:“方明远涉嫌严重违纪违法,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。”短短一句话,没有细节,没有评论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句话背后的分量。
林野看到消息时,正在父亲坟前。
青山村的后山上,父亲的坟很小,只有一块简陋的石碑,上面刻着“林建国之墓”。林野跪在坟前,把一束菊花放在碑前,然后点燃三炷香。
“爸,您的仇,报了。”
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带着松针的清香。坟前的香火明明灭灭,像是在回应他。
苏小雨站在他身后,默默陪着。秦四海站在稍远的地方,点了根烟,深吸一口,眼眶有些红。
林野在坟前跪了很久,说了很多话。说这些年的经历,说查到的真相,说那些帮过他的人。最后他说:“爸,您可以安息了。”
他站起身,拍拍膝盖上的土,转身看着苏小雨和秦四海。
“走吧。”
三人下山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蜿蜒的山路上。
回到京州,一切都在慢慢恢复正常。
赵志国被双开,移送司法机关。陈国栋因为主动投案、交代问题,从轻处理,但也免不了牢狱之灾。苏文华涉嫌行贿、串通投标、重大责任事故,数罪并罚,等待他的将是漫长的刑期。方明远的案子还在查,但结局已经没有悬念。
华腾集团被查封,苏家在省城的产业受到重创。京州苏家虽然没有被直接牵连,但苏正平主动捐出了大部分产业,设立了“工人权益保障基金”,专门用来赔偿当年那些工地的受害者和家属。
陈小军拿到赔偿的那天,在父亲的坟前哭了一整天。他给林野打了个电话,只说了一句“谢谢”,就挂了。
刘德柱的妻子装了假肢,终于能重新走路了。刘德柱把那封写了十几年的举报信烧了,在院子里摆了桌酒,请邻居们喝了一杯。
马建国重新找了工作,在一家正规的建筑公司当项目经理。他说,以后再也不碰那些偷工减料的活了。
王志强关了那家小公司,用这些年攒的钱在老家盖了栋房子,准备养老。林野去送他时,他站在村口,看着远处的山,说了一句:“这辈子最对的事,就是留了那份账。”
李成在方明远落马的那天,一个人去了他弟弟的坟前。他带了瓶酒,倒了一杯洒在坟前,剩下的自己喝了。后来他给林野打了个电话,只说了一句:“谢谢。”就挂了。
系统在林野下山的那天晚上弹出了提示:
【主线任务:父亲的遗愿已完成】
【任务评价:S】
【奖励:真相·父辈的尊严】
【系统提示:宿主已完成核心执念,系统将在七天后自动注销。届时所有辅助功能将关闭,宿主将以普通人身份继续生活。请做好准备。】
林野看着这条提示,沉默了很久。
苏小雨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,看到他盯着手机发呆,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系统要注销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难过吗?”
林野想了想:“不难过。它帮了我很多,但有些事,终究要自己面对。”
苏小雨把茶递给他,在他旁边坐下:“那你以后打算干什么?”
林野喝了口茶,看向窗外。京州的夜景一如既往,灯火阑珊,车流不息。
“先把那三十亩果园弄起来。”他说,“我爸以前说过,等退休了就在老家种果树。他没等到那天,我替他种。”
苏小雨笑了:“那我呢?”
林野转头看着她: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我想……”苏小雨想了想,“我想开个小店,卖点自己喜欢的东西。不用很大,够过日子就行。”
“在哪儿开?”
“还没想好。可能在京州,也可能……”她看了林野一眼,“可能在青山村附近。”
林野笑了:“青山村可没什么人流量。”
“那我就卖给你们这些果农。”苏小雨理直气壮,“反正你们有钱了,不怕花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。
七天后的深夜,系统发出了最后一条提示:
【系统将在60秒后注销。】
【感谢宿主使用本系统。】
【祝宿主未来一切顺利。】
【再见。】
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,林野感觉到脑海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消失了。没有声音,没有光芒,只是像一阵风吹过,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苏小雨在隔壁房间睡着了,呼吸声轻轻的。秦四海发来消息,说果园的树苗明天送到。周建国留言,说基金会的第一笔赔偿已经发下去了。
林野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。
从明天起,做一个普通的人。
种树,浇水,等果子成熟。
从明天起,关心粮食和蔬菜。
他有一片果园,面朝青山,春暖花开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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