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，周明礼来了。
这次他没空手来，带了一个保温桶。“你奶奶包的饺子。猪肉白菜馅的，说你小时候最爱吃。”
林枫接过保温桶，打开盖子。饺子还是温的，一个个白白胖胖，码得整整齐齐。他拿起一个放进嘴里，嚼着嚼着，眼眶就红了。
不是味道有多好——面皮擀得厚薄不均，馅儿咸了一点，有一个甚至煮破了。但他吃出来了，这是奶奶的味道。
“她听说你要去，包了一晚上。”周明礼说，“包了又拆，拆了又包，总觉得不够好。最后是实在没面了，才停下来。”
林枫把保温桶盖好，抱在怀里。“她在哪？”
周明礼看着他。“在城外。一个老林场，离这儿一百多公里。她在那儿住了十五年，哪儿都没去过。”
林枫站起来。“走。”
门口，苏晚晴她们已经等着了。四个女人，换上了最干净的衣服，手里都拎着东西——苏晚晴带了一束花，秦墨染带了一盒茶叶，冷冰凝带了一条围巾，陆小棠带了一幅画。
林枫看着她们。“你们这是……”
苏晚晴笑了。“第一次见奶奶，总不能空手吧。”
林枫心里一暖。“走吧。”
两辆车驶出凤栖楼。林枫开五菱，载着苏晚晴和冷冰凝。周明礼开一辆老款桑塔纳，载着秦墨染和陆小棠。
车上，苏晚晴一直在整理那束花。“林枫，你奶奶喜欢什么花？”
林枫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”
苏晚晴愣了一下。“不知道？”
林枫摇头。“我没见过她。”
车里安静下来。冷冰凝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
苏晚晴轻轻握住他的手。“那以后就知道了。以后每年都来看她，每年都送她喜欢的花。”
林枫点点头。
一个半小时后，车子驶进一片山林。路很窄，两旁是高大的松树和杉树，空气里弥漫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。又开了二十分钟，前方出现一片建筑——几排平房，一个仓库，还有一栋两层的办公楼。都是红砖灰瓦，有些年头了。
周明礼把车停在办公楼前面。
林枫下车，看着这个地方。很安静，很旧，但很干净。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，比凤栖楼门口那两棵还要大，枝叶遮住了半个院子。树下放着一把竹椅，椅子上搭着一条毛毯。
“她平时就坐在这儿。”周明礼说，“晒太阳，看书，想你。”
林枫走过去，摸了摸那条毛毯。很软，很暖，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温度——她刚才还坐在这儿。
“林枫。”苏晚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枫回头。苏晚晴看着办公楼的方向，眼眶红了。林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
办公楼门口，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老人，很瘦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布满皱纹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脚上是一双黑布鞋，围裙上还沾着面粉。她就那样站在门口，看着林枫，嘴唇哆嗦着，说不出话。
林枫走过去。
一步一步，很近。近到能看见她眼里的泪光，能看见她脸上的每一道皱纹，能看见她花白的头发在风中轻轻飘动。
林枫在她面前停下。
老人抬起头，看着他。她的手在抖，嘴唇在抖，整个人都在抖。“小……小枫……”
林枫的眼泪掉下来。“奶奶。”
老人的眼泪也掉下来。她伸出手，颤抖着，轻轻摸上林枫的脸。“你……你长这么大了……这么高了……”
林枫握住她的手。很瘦，很凉，全是骨头。“奶奶，我来晚了。”
老人摇头。“不晚，不晚……”她摸着林枫的脸，像是要把这二十年的缺失都摸回来。“像……像你爸爸……也像你爷爷……”
林枫的眼泪止不住地流。二十年的思念，二十年的委屈，二十年的疑问，全堵在喉咙里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苏晚晴站在远处，看着这一幕，眼泪流了满脸。秦墨染搂着陆小棠，两人都在哭。冷冰凝背过身去，偷偷擦眼泪。周明礼站在梧桐树下，眼眶也红了。
老人拉着林枫的手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抬起头，看到他身后那四个姑娘。“这是……”
林枫擦掉眼泪，转身介绍。“奶奶，这是苏晚晴，住我六楼。”
苏晚晴走过来，蹲在老人面前。“奶奶好。”
老人看着她，笑了。“好，好孩子。”
林枫继续说：“这是秦墨染，住八楼。”
秦墨染走过来。“奶奶好。”
“这是冷冰凝，住对面楼，现在也搬过来了。”
冷冰凝走过来，有点紧张。“奶奶好。”
“这是陆小棠，住五楼。”
陆小棠走过来，红着脸，小声说：“奶……奶奶好……”
老人看着这四个姑娘，一个一个地看，一个一个地点头。最后，她笑了。“好，都好。”
她拉着林枫的手，又看看苏晚晴她们。“小枫，你这些年，就是跟她们在一起？”
林枫点头。“对。她们是我的租客，也是我的家人。”
老人的眼泪又流下来。“好，好。你奶奶我，放心了。”
她转身，往屋里走。“进来，都进来。奶奶给你们做饭。”
屋里不大，但收拾得很干净。一张桌子，几把椅子，一个灶台，一张床。墙上挂着一张照片——林枫小时候的照片，放大了，装在相框里，擦得一尘不染。
林枫看着那张照片，心里酸酸的。奶奶就是看着这张照片，过了二十年。
老人系上围裙，开始忙活。“小枫，你小时候最爱吃奶奶做的红烧肉。还有糖醋排骨，还有西红柿鸡蛋汤。奶奶都记得。”
苏晚晴走过去。“奶奶，我帮您。”
秦墨染也走过去。“我也来。”
冷冰凝挽起袖子。“我洗菜。”
陆小棠小声说：“我……我摆碗筷……”
老人看着这四个姑娘，笑得合不拢嘴。“好，好。都来，都来。”
厨房里热闹起来。切菜的切菜，洗菜的洗菜，烧火的烧火。林枫站在一旁，看着这一幕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。
周明礼走过来，站在他身边。“看到了吗？”
林枫点头。
周明礼看着厨房里的老人。“她这二十年，从来没这么笑过。”
林枫没说话。
周明礼拍拍他的肩膀。“你来了，她就好了。”
一个小时后，饭菜上桌。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蒸鱼、炒青菜、西红柿鸡蛋汤，还有一大盆米饭。菜是普通的菜，但每一道都是林枫小时候爱吃的。
老人坐在林枫旁边，不停地给他夹菜。“吃，多吃点。太瘦了。”
林枫埋头吃，吃了一碗又一碗。不是饿，是怕停下来，眼泪会掉下来。
苏晚晴看着这一幕，偷偷擦了擦眼睛。
吃完饭，老人拉着林枫的手，坐在院子里。梧桐树下，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，斑斑驳驳。
“小枫。”
“奶奶。”
老人看着他。“你恨奶奶吗？”
林枫摇头。“不恨。”
老人的眼泪又流下来。“奶奶对不起你。二十年，没管过你。”
林枫握着她的手。“奶奶，您别说了。我都知道。您是为了保护我。”
老人看着他。“你知道？”
林枫点头。“都知道。林梧桐、周明礼、陈九鼎、激进派，都知道。”
老人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。“你爷爷说的？”
“嗯。”
老人看着远处的山。“你爷爷他……还好吗？”
林枫想了想。“不太好。他想您。”
老人的眼泪又流下来。“我也想他。”
她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上的云。“小枫，你知道吗？奶奶这辈子，最对不起的人，就是你爷爷林建国。”
林枫没说话。
老人继续说：“他娶了我，替我养大了你爸爸，又替你爷爷养大了你。他这辈子，全是在替别人活。”
她看着林枫。“你要好好对他。”
林枫点头。“我知道。”
老人笑了。她靠在椅背上，慢慢闭上眼睛。阳光照在她脸上，很安静。林枫坐在她身边，握着她的手，看着她睡着的样子。
二十年了。她终于可以安心地睡一觉了。
傍晚，林枫要走了。
老人站在门口，拉着他的手。“小枫，还来吗？”
林枫点头。“来。每个月都来。”
老人的眼泪又流下来。“好，好。”
苏晚晴走过去，抱住她。“奶奶，我们也会来的。”
秦墨染说：“奶奶，您保重身体。”
冷冰凝说：“奶奶，下次给您带更好的茶叶。”
陆小棠小声说：“奶奶……我……我给您画张画……”
老人笑着点头。“好，好。都来，奶奶给你们做饭。”
车子发动了。林枫从后视镜里看到，奶奶站在门口，一直看着他们，一直看着，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车上，没人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苏晚晴开口。“林枫。”
“嗯？”
“奶奶她……真的很爱你。”
林枫点头。“我知道。”
他看向窗外。天边的晚霞很红，像奶奶围裙上的那朵花。
冷冰凝轻声说：“林枫，下次来，把爷爷也带上。”
林枫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好。”
两辆车驶回海市。凤栖楼的灯，还亮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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