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平平在天界待了三天。
第一天,他见了代天帝,在凌霄殿上泡了面。
第二天,他见了西王母,在瑶池边下了棋。
第三天,他决定去见见那些真正想见他的人。
不是神仙。是那些当年跟着他的老部下——如今已经被贬的、被罚的、被打入轮回的、散落在三界各处的旧人。
太白金星听说他要见这些人,脸色变了。“陛下,这些人……有些已经不在天界了。有些在凡间,有些在冥界,有些……”
“有些什么?”
太白金星犹豫了一下。“有些可能不想见您。”
陈平平看着他。“为什么?”
太白金星斟酌着措辞。“当年您被贬,他们受到了牵连。有些人因此丢了官职,有些人被打入轮回,有些人……至今还在受苦。他们心里,可能对您有怨气。”
陈平平沉默了几秒。“那更要见了。”
太白金星愣住了。
陈平平继续说:“有怨气,就见一面。让他们骂两句。骂完了,气就消了。”
太白金星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归墟从口袋里探出脑袋,小声说:“你确定?万一他们动手呢?”
陈平平想了想。“那就让他们动手。反正我也打不过。”
归墟无语了。
太白金星最终还是安排了。他没有大张旗鼓,只是悄悄通知了几个人。地点不在凌霄殿,在一个偏僻的小院子里。
第一个来的是个老头。
他穿着破旧的道袍,头发花白,脸上全是皱纹。走路一瘸一拐,右腿似乎有伤。他走进来的时候,看见陈平平,愣在了原地。
陈平平站起来。“你好。”
老头的眼眶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:“陛下……真的是您?”
陈平平点头。
老头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颤颤巍巍地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陈平平伸手扶他。“别跪了。起来说话。”
老头不肯起来。他跪在地上,哭得像个孩子。“陛下……老臣对不起您……当年您被贬,老臣没本事保护您……老臣没用……”
陈平平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老头抬起头。“老臣叫清风。当年是您的侍从官。跟了您两千年。”
陈平平点点头。“清风。我记住了。”
清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他抓着陈平平的袖子,不肯放手。“陛下……您瘦了……您受苦了……”
陈平平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我挺好的。吃得好,睡得好。你别哭了。”
清风擦着眼泪,努力挤出一个笑。“好……好……陛下过得好就行……”
第二个来的是个中年女人。
她穿着素色的衣裙,面容清秀,但眼神疲惫。她走进来的时候,看着陈平平,没有说话。
陈平平看着她。“你是?”
女人开口,声音很冷。“我叫青鸾。当年是瑶池的仙女。因为跟你走得近,西王母把我赶出了瑶池。我在凡间流浪了三千年。”
陈平平沉默。“对不起。”
青鸾愣住了。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三个字。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对不起。”陈平平重复了一遍,“因为我,你受苦了。”
青鸾的眼眶红了。她咬着嘴唇,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。“你知道我这三千年是怎么过的吗?我被赶出去的时候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法力,没有钱,没有地方住。我在凡间讨饭,被人欺负,被人打——”
她的声音哽咽了。“我差点死了。”
陈平平看着她。“那你恨我吗?”
青鸾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摇摇头。“不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青鸾擦掉眼泪。“因为你当年对我很好。你是天界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。所以我不恨你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陈平平。“陛下,您过得好吗?”
陈平平点头。“挺好的。”
青鸾笑了。“那就好。”
第三个来的是个年轻人。
他穿着锦衣,面容英俊,神态倨傲。他走进来的时候,看了一眼陈平平,嘴角带着一丝冷笑。
“天帝?就这?”
陈平平看着他。“你是?”
年轻人哼了一声。“我叫玄羽。当年是天庭的御前侍卫。因为你,我被贬下凡,在人间做了三百年乞丐。”
他上下打量陈平平。“我听说你现在是个废物?觉醒值0.3?”
陈平平点头。“对。”
玄羽笑了。“哈哈哈!天帝变成了废物!有意思!太有意思了!”
他笑得很放肆,但笑着笑着,声音变了。不再是嘲笑,是别的什么。他的眼眶红了,拳头攥紧了。
“你知道我这三百年怎么过的吗?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在街头要饭,被人踢,被人骂,被人当成狗。我每天晚上都想死。但我没死,因为我告诉自己——我要活着,我要回来问你一句话。”
他盯着陈平平。“你当年为什么要贬我?”
陈平平看着他。“我不知道。我不记得了。”
玄羽愣住了。“你不记得?”
“不记得。”陈平平说,“转世之后,什么都忘了。”
玄羽站在原地,浑身发抖。他准备了三千年的质问,三千年的怒火,三千年的委屈——对方说“不记得了”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你怎么能不记得?”
陈平平看着他。“你想让我记得?”
“当然!”
陈平平想了想。“那我记得了。你当年犯了错,我贬了你。你现在想报仇,就来吧。”
玄羽愣住了。“你……你让我报仇?”
“嗯。打完你就解气了。”
玄羽站在原地,举起了拳头。陈平平站着没动。归墟从口袋里探出脑袋,紧张地看着。瑶姬站在门口,手已经握紧了。张昊和李青玄在隔壁房间,随时准备冲进来。
玄羽的拳头举了很久。然后他放下了。
“你为什么不躲?”他问。
陈平平说:“躲了你会更生气。”
玄羽的眼眶红了。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陈平平想了想。“因为我以前也生过气。生气的时候,别人越躲,我越气。不躲,我反而下不去手。”
玄羽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是那种带着眼泪的笑。“三千年了,我恨了三千年。结果你一句话,我的恨全没了。”
他看着陈平平。“你这个人,真的很讨厌。”
陈平平点头。“我知道。”
玄羽擦了擦眼泪。“行了。我走了。以后不来找你了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。“陛下。”
“嗯?”
“保重。”
陈平平点头。“你也是。”
玄羽走了。走得很快,头也没回。但走到远处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小院子里,陈平平还站在原地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浅蓝色的长袍被风吹起。
玄羽忽然想起三千年前,他第一次见到天帝的时候。那时候他刚当上御前侍卫,站在凌霄殿门口,紧张得手心出汗。天帝从里面走出来,看了他一眼,说:“站直了。”
他赶紧挺直腰板。天帝点点头,走了。
那一幕,他记了三千年。现在,那个让他站直的人,变成了一个凡人。但在他心里,依然是那个让他站直的人。
“保重。”他轻声说,转身消失在云海里。
送走了清风、青鸾、玄羽,陈平平站在院子里,沉默了很久。
瑶姬走过来。“累了吗?”
陈平平摇摇头。“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陈平平看着远处的云海。“我在想,我当年是不是做错了。”
瑶姬愣住了。“什么意思?”
陈平平说:“清风被我牵连,青鸾被我牵连,玄羽也被我牵连。还有很多人,都因为我受苦。如果我不当天帝,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有事?”
瑶姬看着他。“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来见你吗?”
陈平平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”
瑶姬说:“因为他们不恨你。清风哭,是因为心疼你。青鸾说不恨,是因为记得你的好。玄羽放下拳头,是因为他知道,当年的事,是你不得已。”
她握住他的手。“你不是完美的。你犯过错,也伤害过人。但你尽力了。这就够了。”
陈平平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
瑶姬笑了。“跟你学的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教你了?”
“你没教。是跟你在一起,自然而然就会了。”
陈平平沉默了一下。“那说明我挺厉害的。”
瑶姬笑出了声。“脸皮真厚。”
归墟在口袋里翻了个白眼。“你们两个,能不能别在我面前秀恩爱?”
陈平平低头看它。“什么是秀恩爱?”
归墟无语了。“算了,当我没说。”
第四天早上,陈平平决定走了。
消息传出去,凌霄殿前跪了一地神仙。文曲星君在最前面,哭得稀里哗啦。“陛下……您才来了三天……再多待几天吧……”
武曲星君也跪着,虽然没有哭,但眼眶红红的。“陛下,臣还没跟您喝过酒……”
太白金星站在旁边,不知道该不该跪。他犹豫了一下,最后还是跪下了。“陛下,您什么时候再回来?”
陈平平看着这些神仙。“不知道。也许很快,也许很久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但我会回来的。”
他转身,上了云车。张昊、李青玄、陈念瑶、瑶姬跟在后面。归墟趴在陈平平口袋里,探出脑袋,看着外面那些跪着的神仙。
云车缓缓升起。陈平平站在车尾,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凌霄殿,越来越小的神仙们。
忽然,他开口:“太白金星。”
太白金星抬起头。“臣在!”
“帮我照顾好清风、青鸾、玄羽。”
太白金星愣了一下,然后重重点头。“臣遵旨!”
陈平平点点头。云车升入云层,凌霄殿消失在视野里。
车里面,张昊终于忍不住了。“平平,你刚才是不是哭了?”
陈平平看了他一眼。“没有。”
“我看到你擦眼睛了。”
“那是风沙。”
张昊笑了。“天界有风沙?”
陈平平没理他。瑶姬在旁边轻轻握住他的手。他没有抽开。
归墟趴在口袋里,轻声说:“陈平平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变了。”
陈平平低头看它。“变了吗?”
归墟笑了。“变了。以前你不会说‘帮我照顾好他们’这种话。以前你什么都不说,什么都藏在心里。”
陈平平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可能是吧。”
归墟问:“你喜欢现在的自己吗?”
陈平平想了想。“还行。至少不会让人猜来猜去了。”
归墟笑出了声。“你确定?你现在还是让人猜不透。”
陈平平愣住了。“为什么?”
归墟看着他的眼睛。“因为你太简单了。简单到让人觉得不可能这么简单。所以反而更猜不透。”
陈平平沉默了三秒。“那我以后复杂一点?”
归墟摇头。“不用。这样挺好。”
云车穿过云层,人间出现在眼前。下面是一座城市,高楼林立,车水马龙。远处是江北大学,操场、教学楼、宿舍楼,还有那个熟悉的食堂。
陈平平看着下面,忽然笑了。“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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