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平平回到宿舍的时候,发现门口蹲着三个人。
不对,是三个人形生物。
一个穿道袍,一个披袈裟,一个西装革履戴金丝眼镜。
道袍那个鹤发童颜,仙风道骨;袈裟那个慈眉善目,宝相庄严;西装那个……
西装那个正在看手机,眉头皱得很紧。
“这届网文不行,”他说,“灵气复苏写了三百万字还没飞升,水字数呢?”
陈平平停住脚步。
三个人同时抬起头。
“陈平平?”道袍问。
“是我。”
“我们是来找你的。”
陈平平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问:“你们也是来寻仇的?”
三人对视一眼。
道袍哈哈一笑:“非也非也,我们是来请你归位的。”
陈平平愣住了。
归墟从他口袋里探出脑袋,看了一眼,倒吸一口凉气:
“卧槽,天庭人事部?”
“人事部?”陈平平低头看它。
“对!那个穿道袍的,是太白金星——天庭人事部部长!披袈裟那个,是地藏王菩萨——佛界驻天庭办事处主任!戴眼镜那个——”
“我自己介绍。”西装男推了推眼镜,“我是天庭法务部首席顾问,你可以叫我老李。主要负责天条修订和劳务纠纷调解。”
陈平平:“……劳务纠纷?”
“对。”老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,“听说你问归墟有没有五险一金?这个问题很复杂。天庭的社保体系和人间不同,需要单独说明。”
陈平平张了张嘴。
他转头看归墟。
归墟缩了缩脖子:“我就是随口一说……”
“你随口一说,他们当真了?”
“你当天帝的,说句话能不当真吗?”
陈平平深吸一口气。
他看向太白金星:“所以你们是来……”
“请你归位。”太白金星笑容可掬,“天不可一日无主,地不可一日无君。你已轮回三千载,是时候复位了。”
“归位了还用上班吗?”
太白金星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这……天帝嘛,自然是要主持大局的……”
“那就是要上班。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,天帝乃是万灵之主——”
“要打卡吗?”
太白金星愣了。
老李推了推眼镜,接话:“理论上,天帝不需要打卡。但早朝是必须上的,一般是卯时——也就是早上五点到七点。”
陈平平沉默了。
他看向归墟。
归墟不敢看他。
他又看向太白金星。
太白金星的笑容有点勉强。
最后他看向地藏王菩萨。
菩萨双手合十:“阿弥陀佛,陈施主,您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说。”
陈平平点点头。
然后他说:
“我早上起不来。”
全场安静。
太白金星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李飞快地翻文件:“这个……天条里没有关于起床时间的明确规定……”
地藏王菩萨倒是很淡定:“可以调整。早朝改成午朝,也不是不行。”
太白金星急了:“菩萨!这怎么行!自古就是卯时早朝——”
“自古?”菩萨看着他,“你跟他谈自古?他当年坐在凌霄殿上的时候,你还没出生呢。”
太白金星噎住了。
陈平平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有点意思。
“你们内部意见不统一啊。”他说。
老李咳嗽一声:“这个……我们只是来了解情况的,最终决策还是要您自己拿主意。”
“那我拿的主意就是——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陈平平想了想,很认真地回答:
“因为我观察了三千年,发现当天帝的,没一个有好下场。”
三人愣住。
“你们想想啊,”陈平平掰着手指头数,“第一任天帝,被刑天砍了头;第二任,被后羿射了九个太阳,剩下的那个还天天跑;第三任,也就是我,被贬下凡;第四任,现在还在位那个,听说天天被孙悟空骚扰,玉帝的位置坐得跟针扎似的——”
“等等,”太白金星打断他,“您怎么知道现任天帝的事?”
陈平平指了指手机:“网上看的。《西游记》嘛,我们这学期刚学的。”
太白金星:“……”
老李:“……”
菩萨笑了。
“陈施主,”他说,“您说得对,当天帝确实不容易。但有件事您可能不知道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现任天帝,就是您。”
陈平平的动作停住了。
“啥?”
“您以为您被贬下凡这三千年,天界谁在管事?”
陈平平看向归墟。
归墟缩着脖子:“我一直没敢告诉你……其实天界现在还是你在管。就是……你远程管。”
“我怎么远程?”
“托梦。”归墟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每半个月托一次梦,交代点大事。你自己可能不记得,但那些神仙都记着呢。”
陈平平站在原地,脑子有点转不过来。
“所以我这三千年来,一边在人间轮回,一边在天界托梦管事?”
“对。”
“那我是什么?打两份工?”
归墟不敢说话。
老李翻出一份文件:“根据天庭劳务记录,您这三千年来共托梦一千二百余次,处理重大事务三百六十七件,平均每年一件。工作量其实不大,也就相当于……”
“相当于什么?”
“相当于每个月写一份周报。”
陈平平沉默了。
良久,他开口:
“那我每个月的工资呢?”
老李翻文件的手顿住了。
太白金星的笑容彻底僵了。
菩萨念了一声佛号。
归墟缩回了陈平平口袋里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
“这个问题……”老李推了推眼镜,“天庭的工资发放制度是……额……比较特殊的……”
“特殊在哪儿?”
“特殊在……天帝是没有工资的。”
陈平平看着他。
他不敢看陈平平。
“那我要当天帝干什么?”
“这个……权力!地位!万众敬仰!”
“能当饭吃吗?”
“不能,但是——”
“能付房租吗?”
“不能,但是——”
“能交学费吗?”
“不能……”
陈平平点点头。
“那算了。”他转身,推门进宿舍,“你们回去吧。什么时候有工资了,什么时候再谈。”
门关上了。
太白金星、地藏王菩萨、老李三个人站在走廊里,面面相觑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太白金星问。
菩萨想了想:“回去开个会?”
老李翻着文件:“根据天条第一百三十七条,关于天帝待遇的问题,需要三界联席会议讨论通过,然后报备六司备案,最后经——”
“停,”太白金星打断他,“你就说最快多久能解决?”
老李算了算:“正常流程,三百年左右。”
太白金星沉默了三秒。
“等他睡醒了再谈吧。”
三人转身离开。
走廊尽头,传来太白金星幽幽的声音:
“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当年没给他设个工资条……”
宿舍里,陈平平躺在床上。
归墟趴在他枕头边上,小心翼翼地问:
“你真不去啊?”
“不去。”
“那可是天帝啊。”
“没工资的天帝,跟没钱的老板有什么区别?”
归墟想了想:“那你以后怎么办?”
陈平平看着天花板。
“先毕业。然后找个工作。老老实实上班,老老实实交社保,老老实实等退休。”
“那三界怎么办?”
陈平平转过头,看着它。
“归墟。”
“嗯?”
“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三界乱了吗?”
归墟愣了愣:“没有啊,挺太平的。”
“那不就结了。”陈平平翻了个身,“没有我,三界也转了三千年。有我没我,有什么区别?”
归墟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窗外,天色渐暗。
远处传来校门口那几团黑雾的嘀咕声:“他是不是在闭关?怎么进去就不出来了?”
另一个声音:“肯定是!他刚才去食堂补充能量,现在开始修炼了!”
“那咱们?”
“继续堵着!等他出关!”
陈平平在床上翻了个身。
“它们还在?”他问。
“在。”归墟探头看了一眼,“堵得挺认真。”
陈平平叹了口气。
“明天吃什么好呢?”
归墟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它说:
“陈平平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真的是我见过的最不一样的天帝。”
陈平平笑了笑。
“我只是一个不想上班的人。”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
校门口,三团黑雾还在认真地堵着。
宿舍里,陈平平已经睡着了。
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有个声音问他:你真的不想当天帝吗?
他说:不想。
那个声音问:为什么?
他说:因为我只想当一个普通人。
那个声音沉默了。
然后它说:可是你知道吗?这三千年,你托梦处理的那一千二百件事,每一件都关乎亿万生灵的生死。你让他们活了下来,你却不知道。
陈平平没说话。
那个声音继续说:你以为三界为什么太平?因为你托梦的时候,每次都只说一句话——“别打,好好谈。”
陈平平醒了。
他看着天花板,发了很久的呆。
归墟在旁边打着小呼噜,睡得很香。
窗外,月光很亮。
他轻声说了一句:
“原来我当了三千年和事佬。”
没人回答他。
但他好像忽然明白了点什么。
第二天早上,他起床,穿鞋,准备去食堂。
推开门,门外站着一个人。
太白金星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
“陈施主,”他笑得满脸褶子,“我们连夜开了个会。”
陈平平看着他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们决定——给您发工资。”
陈平平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多少?”
太白金星递过信封。
陈平平打开,抽出一张纸。
上面写着一行字:
“天帝年薪:三界功德无量。折算人民币:约等于0元。”
陈平平抬起头。
太白金星的笑容灿烂得像个太阳。
“您看,这个工资,满意吗?”
陈平平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纸塞回信封。
把信封塞回太白金星手里。
转身。
回宿舍。
关门。
门里传来一个声音:
“归墟,咱们换一家仇家谈。这家不靠谱。”
门外,太白金星站在原地,笑容凝固。
远处,校门口传来黑雾的喊声:
“他怎么又回去了?是不是准备放大招了?”
另一个声音:“赶紧准备!防御阵型!”
太白金星叹了口气。
“天帝,您这脾气,三万年了,一点没变。”
他转身离开。
走了几步,忽然听到身后门开了。
陈平平探出半个脑袋:
“那个……下次来,带点实际的。功德这东西,能当房租交吗?”
说完,门又关上了。
太白金星站在原地,愣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能啊,”他轻声说,“能换一个三界太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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