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现那张纸条后，陈平平坐在书库里，沉默了很久。
纸条很旧了，纸页发黄，边角卷起，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。但他还是认出了那行字——“陛下，老臣等您回来。”
笔迹清瘦，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，像是在写一封很重要的信。
归墟从他口袋里探出脑袋，看了看纸条，又看了看陈平平。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陈平平没说话。他把纸条小心地折好，放进钱包里。然后继续整理古籍。
归墟没有追问。它知道，这个人的习惯是——什么都不说，但心里什么都记得。
当天晚上，陈平平给李青玄发了一条消息：“清风在江南，右腿有伤，走路不便。你如果在那边见到他，帮我照顾一下。”
李青玄的回复来得很快：“好。”
没有多余的字，就一个字。但陈平平知道，这一个字就够了。
三天后，李青玄在江南的一座小镇上找到了清风。
他是在一座破旧的城隍庙里找到他的。老人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，右腿伸得直直的，旁边放着拐杖。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，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老树。
“清风前辈。”李青玄走过去。
清风抬起头，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，然后笑了。“小剑仙，又见面了。”
李青玄在他身边坐下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。“师兄让我带给你的。”
清风打开布包，里面是几包茶叶和一封信。他先看了看茶叶，凑近闻了闻，眼睛亮了。“龙井？好茶。”
然后他打开信。信很短，只有几行字：
“清风前辈，听青玄说你腿不好。我托他带了点茶叶，不是什么好东西，您凑合喝。有空来江北坐坐，我请您吃食堂的红烧肉。——陈平平。”
清风看着这封信，眼眶红了。他把信折好，小心地放进怀里，跟那块刻着“帝”字的玉佩放在一起。
“陛下……”他的声音有点哑，“还是那个样子。什么都不说，但什么都记得。”
李青玄看着他。“师兄说，让您去江北。他说请您吃红烧肉。”
清风摇摇头。“不去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清风看着远处的天空。“我这样子，去了给陛下丢人。”
李青玄沉默了。他看着清风的腿——那条腿显然受过重伤，膝盖以下扭曲变形，走路全靠拐杖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清风笑了笑。“别这副表情。我挺好的。有吃有喝，有太阳晒。比在天界自在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再说了，陛下现在过得好，我就放心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，递给李青玄。“这是我新炼的药，对剑伤有奇效。你留着用。”
李青玄接过瓶子。“谢谢。”
清风摆摆手。“不用谢。你帮我带句话给陛下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清风想了想，笑了。“就说——包子别吃太多，容易胖。”
李青玄愣了一下，然后嘴角弯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他站起来，准备走。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。“清风前辈。”
“嗯？”
“师兄让我照顾你。如果你愿意，我可以背你去江北。”
清风愣住了。他看着李青玄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“小剑仙，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去吗？”
李青玄摇头。
清风说：“因为我在凡间流浪了三千年，习惯了。不想拖累任何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但你告诉陛下，我很好。让他别担心。”
李青玄看着他。“他会担心的。”
清风沉默了。然后他叹了口气。“那就告诉他，我会照顾好自己的。等我腿好了，就去看他。”
李青玄点头。他转身，走了。走出很远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清风还坐在门槛上，手里捧着那包茶叶，像是在看什么宝贝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消息传回江北，已经是三天后了。
陈平平坐在门卫室里，跟守一喝茶。手机震动了一下，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是李青玄发来的消息。
“找到了。他很好。让我带话：包子别吃太多，容易胖。”
陈平平看着这条消息，沉默了很久。守一端着茶杯，看着他。“怎么了？”
陈平平把手机递过去。守一看完，笑了。“这老家伙，还是那个德行。”
“你认识他？”
守一点头。“认识。当年在天界，他是你的侍从官。人很老实，就是太实诚。你跟他说什么，他都当真。”
陈平平想了想。“那他为什么不肯来？”
守一沉默了一下。“因为他觉得自己没脸见你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当年你被贬，他没能保护你。他觉得是自己的错。”
陈平平愣住了。“不是他的错。”
守一看着他。“他知道。但他放不下。”
陈平平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手机，给李青玄回了一条消息：“告诉他，不来也行。但记得吃饭。”
消息发出去，他放下手机，端起茶杯。守一看着他的样子，忽然笑了。“你变了。”
“变了吗？”
“以前你不会说‘记得吃饭’这种话。以前你什么都不说。”
陈平平想了想。“可能是当凡人当的。”
守一笑了。“当凡人好。当凡人会说人话。”
陈平平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以前不说人话？”
守一想了想。“以前在天界，说的是官话。拐弯抹角，云里雾里。说了半天，等于没说。”
他喝了一口茶。“还是现在好。想说什么就说什么。”
窗外，夕阳西下。门卫室里，两个人喝着茶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远处的食堂飘来饭菜的香味。
陈平平忽然开口。“守一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说，清风为什么不来找我？是怕给我添麻烦？”
守一想了想。“不全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守一看着他。“他是怕你看见他的样子，会难过。”
陈平平愣住了。
守一继续说：“你当年对他好。他一直记着。现在他老了，腿瘸了，样子不好看。他不想让你看见他这副样子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有些人就是这样。越是在乎一个人，越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。”
陈平平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。“我去找他。”
守一拉住他。“别去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他不想让你看见。你去了，他会更难过。”
陈平平站在原地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守一拍拍他的肩膀。“让他自己慢慢想。等他想通了，就来了。”
陈平平看着他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守一笑了。“因为我也这样过。当年我下凡来找你的时候，也不想让你看见我。我怕你觉得我没用，怕你觉得我不配做你的护卫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但现在我想通了。你不在乎这些。你在乎的，是人。”
陈平平看着他。“那你现在觉得，你配吗？”
守一想了想。“配不配的，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，我在这，你在这。咱们能一起喝茶。”
他端起茶杯。“这就够了。”
陈平平看着手里的茶杯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举起杯子。“敬你。”
守一举杯。“敬你。”
茶杯碰在一起，声音清脆。
窗外，天色暗下来。路灯亮了，一盏接一盏，照亮了整个校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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