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门口堵到第三天的时候,黑雾们终于撑不住了。
不是身体撑不住——它们本就是一团气,堵一万年都没事——是面子撑不住。
直播间里已经有人在刷:
这三团雾到底行不行啊?
堵三天了,连校门都没进去?
就这?就这?就这?
老的那团黑雾(它自称“黑一”)飘在半空,看着手机,雾气一阵一阵地抖。
“不行,”它说,“不能再这么下去了。”
另外两团飘过来:“老大,怎么说?”
“咱们得派个代表进去谈判。”
“谈判?”年轻的那团(黑三)声音都变了,“那不是自投罗网吗?”
黑一沉默了三秒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它转向旁边那个一直没吭声的无头鬼影,“所以让它们去。”
无头鬼影:“……”
它没有头,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在骂人。
“凭什么我们去?”无头鬼影一号说,“我们也是来寻仇的,又不是来送死的!”
黑一循循善诱:“你看啊,你们没有头,他就算动手也打不着要害。”
无头鬼影二号:“我们本来就没要害!”
“那就更安全了!”
无头鬼影们沉默了。
三秒后,它们齐刷刷往后退了三步。
“不去。”
黑一:“……”
三头火麒麟这时候开口了,三个头轮流说:
“要不——”
“——我去?”
“——你疯了?”
第一个头:“试探一下而已。”
第二个头:“万一回不来呢?”
第三个头:“那你们俩去。”
第一个头和第二个头一起看第三个头。
第三个头:“……我就随口一说。”
黑一看着这帮怂货,忽然觉得这仇报得有点憋屈。
三千年前,它们都是威震一方的魔神,跺跺脚三界抖三抖。
三千年后,它们蹲在大学门口,连进去跟人家说句话都不敢。
“行了行了,”黑一摆摆雾气,“我去。”
另外两团黑雾惊了:“老大!”
“闭嘴。再等下去,直播间里都开始嗑咱们CP了。”
它飘起来,往校门里飘。
飘到门口,被门卫大爷拦住了。
大爷端着保温杯:“登记。”
黑一愣住了。
“登……登记?”
“对,访客登记。姓名、事由、预计停留时间,写清楚。”
黑一飘在半空,看着大爷递过来的登记本,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部位握笔。
大爷看了它一眼:“没手?”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“那你是怎么来的?”
黑一沉默了。
这个问题,它还真没想过。
最后,大爷叹了口气:“算了,进去吧。别打架,别闹事,五点半之前出来,我要下班。”
黑一感动得雾气都浓了几分:“谢谢大爷!”
它飘进校门,往宿舍楼方向飘去。
飘了没多远,忽然发现不对劲。
一路上,所有学生看见它,第一反应不是跑,而是——
掏手机。
“卧槽,真的进来了!”
“拍下来拍下来!”
“兄弟们直播间走一波!”
黑一僵在半空,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飘。
它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:
自己现在,好像不是“令人闻风丧胆的魔神”了。
它成网红了。
六楼,606宿舍。
陈平平正在打游戏。
归墟趴在他肩膀上,看得津津有味。
“你往左,往左——哎对,放技能——哎你放歪了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“我就说说。”
“你说说我就输了。”
“那说明你本来就要输。”
陈平平深吸一口气,正准备反驳,门被推开了。
张昊探进半个脑袋:“平平,有人——不对,有雾找你。”
陈平平手一抖,游戏角色死了。
他慢慢转过头。
门口飘着一团黑雾。
那团黑雾也在看着他。
一人一雾,沉默对视。
三秒后,陈平平问:“你是来找我寻仇的?”
黑一点点头。
“那个堵了三天门的?”
黑一又点点头。
“哦。”陈平平转回去,重新开了一局游戏,“等我打完这局。”
黑一飘在原地,不知道该不该等。
它等了三千年来报仇,现在要等一局游戏?
它想了想,决定等。
毕竟都等了三千年了,不差这二十分钟。
二十分钟后,陈平平输了。
他放下手机,看向黑一:“说吧,什么事。”
黑一酝酿了三秒钟情绪,正准备开口,陈平平又说:“算了你先别说,我去泡个面。”
他起身,去阳台拿泡面。
黑一飘在原地,情绪卡在半路,上不去下不来。
归墟从枕头上探出脑袋,小声说:“别介意,他就这样。”
黑一:“……”
陈平平泡好面回来,坐下,揭开盖子,吸溜了一口。
“行,你说吧。”
黑一张了张嘴。
三千年准备的台词,忽然一句都想不起来了。
“我……”它艰难地组织语言,“我是来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来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来问问你吃了没。”
话一出口,黑一自己都愣住了。
它想说的明明不是这个!
它想说的是“我是来取你性命的”“三千年之仇今日了结”“你还有什么遗言”——怎么说出口就变成了“吃了没”?
陈平平也愣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泡面,又抬头看了看那团雾。
“刚泡上,”他说,“你要来一口吗?”
黑一疯狂摇头。
陈平平点点头,继续吃面。
宿舍里安静了整整一分钟。
黑一飘在那里,脑子里疯狂运转。
我问了他吃了没。
他回答了我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他愿意跟我正常交流!
愿意交流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有谈判空间!
有谈判空间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他不想打!
他不想打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——他可能真的没有后手?
黑一兴奋了。
它决定试探一下。
“那个,”它说,“其实我今天是来报仇的。”
陈平平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吃面。
“三千年前你把我打入无间地狱,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?”
陈平平抬起头,想了想:“不好受吧?”
又是这句话!
黑一警觉起来。它想起了第一天堵门时,陈平平也是这么说的。
当时它觉得这是怜悯。
现在它觉得这可能是套路。
“你……你是不是在套路我?”它问。
陈平平一脸茫然:“什么套路?”
“就是……装作不在乎,然后让我放松警惕,然后突然出手!”
陈平平沉默了两秒。
“我要出手,还用等你进来?”
黑一愣住了。
对啊。
他要是真想动手,校门口那天就可以动手。那时候几百号人看着,正是立威的好机会。
他为什么不动手?
除非——
除非他真的打不过?
黑一的心脏(如果它有的话)狂跳起来。
它试探着往前飘了一寸。
陈平平没动。
又飘了一寸。
还是没动。
再飘一寸——
“你往前飘什么?”陈平平问。
黑一僵住了。
“我……我活动活动。”
陈平平看了它一眼,低头继续吃面。
黑一停在原地,进退两难。
它想继续试探,又怕对方突然出手。
它想撤退,又怕错过机会。
正在纠结的时候,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:
“你们搁这演默剧呢?”
黑一转头,看见一只绿毛乌龟正趴在枕头上,一脸看戏的表情。
“你是谁?”
“归墟。”归墟说,“天帝的秘书。”
黑一倒吸一口凉气。
天帝的秘书?
那岂不是意味着——天帝确实有手下?
它刚才差点就信了他是光杆司令!
好险!
“你……你们有多少人?”它问。
归墟想了想,决定逗逗它:“你猜。”
黑一疯狂后退,一直退到墙边。
“我警告你们,外面还有我两个兄弟,两个无头鬼,一只火麒麟!我们是有组织的!”
归墟:“哇,好厉害。”
黑一:“……”
这语气怎么听着像哄小孩?
陈平平吃完面,把盒子扔进垃圾桶,站起来。
黑一吓得雾气一缩。
“别紧张,”陈平平说,“我去上厕所。”
他走进卫生间,关上门。
黑一飘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,脑子里疯狂转动。
他去上厕所了。
他为什么敢去上厕所?
因为他觉得我不会偷袭!
他为什么觉得我不会偷袭?
因为——因为他根本不怕我!
黑一浑身雾气都在抖。
这个认知让它既恐惧又愤怒。
恐惧的是,对方根本不把它放在眼里。
愤怒的是,对方根本不把它放在眼里。
它可是上古魔神!当年让三界闻风丧胆的存在!现在被人当空气?
“我跟你拼了!”
它大吼一声,朝卫生间冲去。
刚冲到一半,卫生间的门开了。
陈平平探出头:“对了,你们外面那几个,一直堵着也不是办法。要不一起进来坐坐?我这还有几包泡面。”
黑一急刹车,停在半空。
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一起进来吃个面?聊聊天?”陈平平挠了挠头,“你们堵了三天也挺辛苦的。”
黑一飘在那里,雾气凝固了。
它忽然想起三千年前,自己还在天庭当差的时候,听老前辈说过一句话:
“天帝最可怕的地方,不是他的法力,是他永远让你猜不透。”
当时它不懂。
现在它懂了。
校门口,黑二黑三正焦急地等待着。
忽然看见黑一飘出来,雾气比进去时淡了三分。
“老大!怎么样!”
黑一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它说:
“他请我们吃泡面。”
黑二黑三愣住了。
无头鬼影愣住了。
三头火麒麟愣住了。
“什……什么意思?”黑二问。
黑一看着它们,缓缓开口:
“有两种可能。第一,他真的不想打,想和平解决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,他根本不屑于打——因为在他眼里,我们只配吃泡面。”
全场沉默。
良久,黑二小声说:“那……咱们是吃还是不吃?”
黑一望向宿舍楼的方向。
六楼的窗口,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正在阳台上晾衣服。
那么从容,那么淡定,那么——不把它们当回事。
“先……先观察观察。”它说。
“还观察?”
“对。”黑一的语气忽然坚定起来,“他不急,我们更不能急。我们要让他知道,我们也是有尊严的!”
黑二黑三重重点头。
三头火麒麟也跟着点头,六个头一起点,画面颇为壮观。
门卫大爷端着茶杯,看着这一幕,摇了摇头。
“年轻雾啊,”他说,“就是容易想太多。”
六楼阳台上,陈平平晾完衣服,往里走。
归墟趴在窗台上,看着校门口那团雾气又聚拢起来,忍不住笑出声。
“你笑什么?”陈平平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归墟说,“就是觉得,你这个天帝当得,挺省心的。”
陈平平看了它一眼。
“我什么都没干。”
“对啊,”归墟说,“什么都没干,就把它们吓得连门都不敢进——这不是省心是什么?”
陈平平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说:“你说得对。那我继续躺着了。”
他躺回床上。
拿起手机。
打开游戏。
开始了下一局。
校门口,黑一忽然打了个喷嚏——虽然它没有鼻子。
“我怎么觉得,”它说,“他在笑话咱们?”
黑二黑三对视一眼。
“老大,你想多了吧?”
黑一摇摇头。
不,它没想多。
它只是终于明白了一件事:
跟天帝斗,最可怕的就是——你想得越多,输得越惨。
可问题是,你不想,又怕他真有后手。
这是个死循环。
“造孽啊。”它叹了口气。
三千年了,它终于报了仇——被自己的脑补活活吓死的那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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