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境线·密林深处
接头的地方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面。树根盘根错节,像无数条蛇缠在一起。林风到的时候,已经有七八个人蹲在那儿,有男有女,年纪都不大,二十出头的样子。他们脸上有期待,有紧张,也有人眼睛红红的,像是刚哭过。
一个瘦小的男人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林风一眼。
“李强?”
林风点头。
那人伸出手:“身份证、手机。”
林风把东西递过去。那人看都没看,直接装进一个塑料袋里,塞进自己背包。
“到了那边会还给你们。”他说,然后指了指蹲着的那群人,“跟他们一起等着。”
林风走过去,蹲下。旁边一个年轻人往边上挪了挪,给他让出一点位置。
“你也是去打工的?”那人小声问,带着湖南口音。
林风点头。
年轻人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:“听说是两万一个月,包吃住。我爸妈开始不信,我给他们看了聊天记录才放我来的。”
林风没有说话。
等了大概一个小时,又来了两个人。瘦小的男人数了数人头,一挥手:“走吧。”
一行人钻进林子,没有路,只能踩着落叶和灌木往前走。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,有人被咬得满脸包,不敢出声。走了整整一天一夜,歇了两次,每次不到两小时。
第三天早上,他们被带到一个小寨子。几间破旧的竹楼,四周是密不透风的山林。瘦小男人把他们关进一间黑屋里,扔下几瓶水和一袋馒头。
“等着。买家明天到。”
门从外面锁上。
黑暗里,有人开始小声哭。湖南口音的年轻人凑到林风身边,声音发抖。
“哥,我怎么觉得不太对……”
林风没有回答。
第二天下午,铁皮门被推开。几个穿杂色迷彩的男人走进来,手里端着枪,目光在他们身上扫来扫去。
领头的是个矮壮的中年人,皮肤黝黑,脸上有道疤。他手里拿着一沓纸,上面有照片。他一个个对照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这个,两万。这个,一万八。这个女的,三万……”
湖南口音的年轻人被拉出来,脸色惨白,腿在抖。疤脸男人捏了捏他的胳膊,点点头。
“还行,能干活。”
年轻人被推到一边,和其他几个人站在一起。轮到林风时,疤脸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,突然问:
“练过?”
林风摇头。
疤脸男人没再问,挥挥手:“带走。”
所有人被押上两辆皮卡,车厢蒙着帆布,什么也看不见。车开了快一个小时,土路颠得人骨头都要散架,终于停下来。帆布被掀开,刺眼的阳光照进来。
林风眯着眼,看到面前是一扇巨大的铁门,门楼上站着哨兵,架着机枪。铁门缓缓打开,皮卡驶入。
眼前的景象让林风瞳孔微微收缩。
眼前豁然开朗——这是一个占地极广的园区,一眼望不到边。远处矗立着四栋高大的楼房,每栋都有七八层,灰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刺眼得很。楼与楼之间是宽阔的水泥路,路边停着几辆皮卡,车上站着持枪的武装人员。再往远处,隐约能看到几栋低矮的别墅和一座挂着招牌的酒店,红红绿绿的霓虹灯管在白天也亮着。
主路两侧是整齐的铁丝网,网上挂着警示牌,用中文写着“禁区”两个大字。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座哨塔,塔上的哨兵端着枪,俯视着园区里的每一个角落。空气里混杂着说不清的味儿——水泥的灰尘、食堂飘出的油烟、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,像是为了掩盖什么。
皮卡在一栋楼前停下。有人推了林风一把:“下车。”
他跳下车,脚踩在水泥地上,环顾四周。这栋楼的一楼开着几家店铺——一家超市,门口摆着饮料和零食;一家理发店,玻璃门上贴着价目表;还有一家挂着“诊所”牌子的小门面。穿着杂色衣服的人在楼间穿梭,有的低着头匆匆赶路,有的蹲在墙角抽烟,目光空洞。
远处一栋楼里传来隐约的喧哗声,像是有人在喊口号,又像是在唱歌。
“看什么看,走!”身后又有人推他。
林风收回目光,被押着往其中一栋楼走去。经过一个拐角时,他瞥见一栋低矮的平房,门口站着两个武装人员,窗户焊着铁栅栏,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。有人小声说了一句:“小黑屋……”
林风没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宿舍区·B栋三楼
二十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,上下铺,中间只留下一条过道。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味和霉味,墙角堆着几个塑料桶,是厕所。
林风被分到靠窗的上铺。铺板上只有一张草席,一个枕头,一床薄得透明的被子。
刚放下东西,楼下传来哨子声。
“新来的,集合!”
他们被带到一间空屋子里,墙上贴着几张纸,上面写着字。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站在前面,手里拿着电棍,慢悠悠地开口:
“规矩,我只说一遍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屋子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。
“第一,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,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一点。完不成任务,关小黑屋。”
“第二,不许交头接耳,不许串联,不许逃跑。被抓回来,打断腿。”
“第三,第一个月没有工资,是培训期。第二个月开始,业绩好才有钱拿。”
有人小声问:“那……那要是不想干了呢?”
白衬衫男人笑了笑,走到那人面前,电棍往他肚子上一捅。那人惨叫一声,倒在地上,浑身抽搐。
白衬衫男人收起笑容,扫了一圈。
“谁还想问?”
没有人再说话。
宿舍区·深夜
熄灯了,但没有人睡得着。
有人在哭,捂着嘴,不敢出声。有人盯着天花板发呆,眼睛一眨不眨。林风躺在铺上,听着窗外巡逻队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,很有规律。
湖南口音的年轻人睡在他下铺,突然小声喊他。
“哥……哥你睡着没?”
林风没吭声。
年轻人自顾自往下说:“我叫阿贵,湖南衡阳的。你呢?”
林风沉默了两秒,说:“李强。广东。”
阿贵嗯了一声,过了一会儿,又问:“哥,你说……咱们还能回家吗?”
林风没有回答。
巡逻队的脚步声从楼下经过,渐渐远去。
宿舍区·次日清晨
天刚蒙蒙亮,哨子就响了。
“起床!十分钟内洗漱完毕,下楼集合!”
一群人从床上爬起来,手忙脚乱地穿衣服。林风洗漱完下楼时,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,黑压压一片,至少几百号。
白衬衫男人站在前面,拿着电棍,等着他们排好队。
“今天有新人来,我带你们复习一遍规矩。”
他指了指旁边一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年轻人。那人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
白衬衫男人说:“这个人,前天想跑。被抓回来了。”
他挥挥手,几个武装人员把那人按在地上。白衬衫男人拿起一根PVC水管,抡圆了抽下去。
“啪!”
一声脆响,那人的后背立刻鼓起一道红印。
“啪!”
又是一下。那人惨叫,拼命挣扎,被按得更紧。
林风站在人群里,一动不动。周围的人都在抖,有人的牙齿在打架。他听见旁边有人在小声哭,不敢哭出声。
水管抽了二十几下,那人已经不叫了,趴在地上抽搐。
白衬衫男人把水管扔到一边,拍了拍手。
“记住了,这就是规矩。”
他扫了一眼人群,目光在林风脸上停了一秒。
林风没有躲。
白衬衫男人收回目光,挥挥手。
“散了吧,干活去。”
人群散了。林风转身跟着人群朝工作区走,余光瞥见地上那个人被拖走,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。
工作区·白天
工作区是一栋巨大的铁皮棚,一股热浪扑面而来——几百台电脑同时运行散发出的热量,混着人的汗味、烟味、还有隔夜饭馊掉的气味。铁皮棚顶上吊着几十根日光灯管,发出惨白的光,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纸一样。
林风被安排到一个靠角落的位置。桌上摆着一台老旧的电脑,一个耳麦,还有一本翻烂了的册子——话术本。
旁边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,瘦得颧骨突出,眼睛大得吓人。她正对着耳麦说话,声音甜得发腻:
“哥,我是小丽啊,上次跟您聊过的那个项目,今天最后一天了,您不考虑一下吗……”
她的眼睛盯着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,脸上的表情和嘴里的声音完全割裂。
挂断电话,她转过头看了林风一眼,没说话,又继续拨下一个号。
林风翻开那本话术本。纸张发黄,卷了边,密密麻麻的字挤在一起:
第一步:加微信,称呼对方“哥哥”“姐姐”,表现出亲近感。
第二步:编故事。单身的可以说自己失恋了,已婚的可以说自己老公/老婆出轨了,目的是引起同情。
第三步:推销项目。虚拟币、期货、彩票、刷单返利,什么都可以说,关键是要让对方觉得能赚钱。
再往后翻,是各种“成功案例”——某某客户投了三万,一个月后赚了十万;某某客户犹豫不决,结果错过了机会。每一页下面都有一行红字标注:“反复练习,背到滚瓜烂熟。”
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根PVC水管,在林风桌上敲了敲。
“新来的?”
林风点头。
白衬衫男人指了指电脑屏幕:“今天任务是打够两百个电话。没打完,晚上别想睡。”
他走开时,水管在桌沿上敲了一下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旁边那个女人打完电话,摘下耳麦,小声说了一句:
“第一天,少说话,多干活。撑过三天就好了。”
林风看着她。
她嘴角扯出一个奇怪的笑:“撑不过去的,第三天就不在这儿了。”
她低下头,又开始打电话。
“哥,你再考虑考虑嘛……”
林风照着话术本上的词,机械地念着。声音从耳麦里传出来,变成一串串虚假的亲切:
“哥,您再考虑一下嘛……”
“姐,这个项目真的特别好……”
旁边的工位传来一阵骚动。林风侧头看了一眼,一个年轻人被两个保安按在桌上,白衬衫男人站在旁边,手里的PVC水管扬起来。
“昨天业绩倒数第一,今天还敢偷懒?”
“啪!”
水管抽下去的声音,清脆得刺耳。那个年轻人惨叫一声,后背立刻鼓起一道红印。
“啪!”
又是一下。
林风收回目光,继续打电话。周围的人都低着头,没有人抬头看。
水管抽了十几下,那个年轻人被拖出去。经过林风身边时,他看见那人脸上全是泪,嘴唇在抖,却不敢哭出声。
白衬衫男人跟出来,经过林风旁边,突然停下脚步。
他低头看着林风的电脑屏幕,看了几秒,然后说:“打了几通了?”
林风说:“80通。”
白衬衫男人点点头,没说话,走开了。
旁边的女人打完电话,摘下耳麦,小声说:“他盯上你了。”
林风没有说话。
女人说:“你说话声音太稳了,不像害怕的人。他们不喜欢不怕的人。”
食堂·中午
午饭时间半小时。几百号人涌进食堂,排着长队打饭。菜是清水煮的白菜,几片肥肉漂在汤上,米饭硬得能砸死人。
林风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。没一会儿,一个人端着盘子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是阿贵——同宿舍那个湖南年轻人。
阿贵扒了两口饭,抬起头,小声说:“哥,你咋那么稳?我看你打电话,手都不抖。”
林风没说话。
阿贵自顾自往下说:“哥,这里太可怕了,”
他低头扒饭,声音闷在碗里:“我怕我撑不住。”
林风看了他一眼,说:“撑不住也要撑。”
阿贵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:“哥,你说话真硬。”
工作区·下午
下午的太阳从铁皮棚顶上照进来,热得人发晕。
林风继续打电话,机械地重复那些词句。余光里,他看见旁边那个女人打完一个电话后,突然趴在桌上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她没哭出声,就那么趴着。
过了几分钟,她抬起头,擦了擦脸,继续拨下一个号。
“哥,我是小丽啊……”
声音又甜起来了。
林风没有说话。
下班前,白衬衫男人又过来转了一圈。他站在林风身后,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半天,然后拍了拍林风的肩膀。
“打得不错。明天继续。”
林风点头。
等白衬衫男人走远,阿贵凑过来,小声说:“哥,你被他看上了。以后你就是他的人了。”
林风没理他,只是把今天打过的电话数记在心里——两百三十七个。
宿舍区·夜晚
熄灯了,但没人睡得着。
林风躺在铺上,眼睛睁着,听着周围的动静。下铺有人在偷偷哭,压着嗓子,怕被人听见。远处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,很有规律。
阿贵突然小声喊他:“哥……哥你睡着没?”
林风没吭声。
阿贵自顾自往下说:“我今天看见那个人了……就是上午被打的那个,关在小黑屋里。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他在里面喊,喊得特别惨……”
林风没有说话。
阿贵沉默了一会儿,又说:“哥,我想回家。”
林风沉默了很久,然后轻轻说了一句:
“会回的。”
阿贵没有再说话。
窗外,夜色浓得像墨。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惨叫,很快又消失在黑暗里。
林风躺在铺上,眼睛睁着。
他数过了,从宿舍到工作区,一共经过三道岗。每道岗有两个人,换岗时间是两小时一次,换岗时有三十秒空档。
他记下了每一盏灯的位置,每一个摄像头的角度,每一条可以藏身的小路。
窗外又传来脚步声。
巡逻队。
林风闭上眼睛,听声音。四个人,两前两后,步伐整齐。从东边来,往西边去。一分钟左右,声音消失。
窗外,夜色浓得像墨一样化不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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