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天,林风被调去另一个工位。
新位置靠着窗户,能看见外面的景象。他一边打电话,一边用余光扫视窗外——四栋大楼的位置、哨塔的分布、武装人员的换岗规律、还有那条通往仓库的小路。
阿贵被调到他旁边,兴奋得不行。
“哥,咱俩挨着!以后有个照应!”
林风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下午,白衬衫男人又来了。他站在林风身后,看了一会儿,然后突然开口:
“你之前做过电话销售?”
林风说:“做过。”
白衬衫男人点点头:“说话稳,不慌。一会儿我带几个新人过来,跟着你。”
林风愣了一下。
阿贵在旁边羡慕得眼睛都红了:“哥,你这是要当小头目了!”
林风没有说话,只是继续打电话。
九点多,白衬衫男人带着几个新面孔走进来。
都是年轻人,二十出头的样子,眼睛红红的,有人还在偷偷抹眼泪。白衬衫男人扫了一圈工作区,目光落在林风身上
白衬衫男人指了指那几个新人:“这批交给你带。教他们怎么打电话,怎么应付检查。三天后我要看到业绩。”
林风点头。
白衬衫男人走远后,一个瘦得竹竿一样的年轻人凑过来,小声说:“哥……哥我们该干啥?”
林风把一摞话术本递给他们,一人一本。
“先看。看熟了再打电话。”
几个新人蹲在角落里,翻开话术本,开始看。
林风回到工位,继续打电话。余光里,他看见那几个新人脸色越来越白,有人手在抖。
中午吃饭时,那个瘦竹竿又凑过来,端着盘子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哥,我叫阿强。”他小声说,“你来多久了?”
林风说:“八天。”
阿强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:“八天就带新人了?你肯定干得好。”
林风没说话,低头扒饭。
阿强东张西望了一会儿,压低声音说:“哥,我听说这地方……进来了就出不去,是真的吗?”
林风放下筷子,看着他。
阿强的眼睛里还有光。那种刚进来的人特有的光——还没被磨灭的希望。
林风说:“好好干活,别多想。”
阿强低下头,不再问了。
工作区·下午
下午,林风一边打电话,一边观察那几个新人。
有人在对着话术本念,念得结结巴巴;有人打了几个电话就被骂哭了,趴在桌上抽泣;有人呆呆地坐着,电话也不打,就那么坐着。
白衬衫男人转了一圈,在那个发呆的人面前停下。
“不干活?”
那人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白衬衫男人挥挥手,两个保安冲过来,把那人拖出去。水管抽打的声音很快从外面传来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
林风收回目光,继续打电话。
“哥,这个项目真的特别好……”
声音很稳。
工作区·傍晚
快下班时,隔壁工位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。
林风转头看去,一个年轻人从椅子上跳起来,挥舞着手臂。
“成了!成了!三十万!”
白衬衫男人快步走过来,脸上难得露出笑容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现金,拍在那个年轻人手里。
“干得好!今晚放烟花!”
那个年轻人笑着笑着,突然蹲下去,抱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他在哭。
旁边的人还在鼓掌,有人喊“厉害”,有人喊“晚上喝酒”。那个年轻人蹲在地上,眼泪流了一脸,却还咧着嘴笑。
林风看着那张扭曲的脸,没有说话。
阿强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,小声说:“哥,他们为啥哭?”
林风没有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阿强又说:“放烟花是好事还是坏事?”
林风看着他,说:“对你来说是坏事。”
阿强愣住了。
林风说:“放一次烟花,就说明有一个人倾家荡产了。”
阿强沉默了很久,然后低下头,小声说:“哥,我明白了。”
宿舍区·深夜
熄灯后,阿贵爬到林风铺边,坐在床沿上。
“哥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林风看着他。
阿贵压低声音:“今天那个被打的,跟我是老乡。他今天发呆,是因为他老婆打电话来,说孩子病了,没钱治。”
林风没有说话。
阿贵继续说:“他老婆不知道他在干这个,以为他在国外打工赚钱。他说他想回去,回去看一眼孩子。可是回不去。”
沉默了很久,阿贵又说:“哥,你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?”
林风没有回答。
窗外,远处传来一阵烟花声。五颜六色的光在夜空中炸开,把窗户映得忽明忽暗。
阿贵看着窗外,眼眶红了。
“放烟花了。又有人倾家荡产了。”
林风闭上眼睛。
园区·第九天
林风开利用一切机会观察园区。
上厕所时,他数着从工作区到厕所要走多少步,经过几个岗哨,摄像头装在什么位置。领饭时,他注意食堂的路线,有几条岔路,通向什么地方。晚上放风时,他站在走廊尽头,盯着远处那栋低矮的平房——小黑屋。
阿贵发现他在看,小声说:“哥,你老看那边干啥?”
林风说:“随便看看。”
阿贵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那是小黑屋。进去过的,出来腿都软。”
林风没说话。
阿贵又说:“园区里还有老虎笼子,你知道吗?”
林风转过头看着他。
阿贵说:“我听管仓库的兄弟说的。不听话的,关在笼子旁边,听老虎叫。吓疯了好几个。”
林风问:“仓库在哪儿?”
阿强往园区深处指了指:“那边,最里面那栋。平时不让靠近。”
林风记在心里。
工作区·第十天
林风被叫去领新的话术本。
仓库在一楼最里面,平时不让人进。但今天发本子的是个新来的管事,不认识人,林风跟着人群混了进去。
他快速扫了一眼——仓库很大,堆满了杂物。最里面摞着几十个木箱,箱子上印着标记,不是中文,也不是缅文。林风认得那种标记,东欧某国的出口标识。
他的心微微一动。
领完本子出来,他绕到仓库侧面,从那扇小窗往里看了一眼。箱子码得整整齐齐,至少五十箱。
阿贵的话在耳边响起:“我听管仓库的兄弟说,最近来了好多新货,送枪的人说话叽里咕噜的,不是本地人。”
林风收回目光,若无其事地走开。
宿舍区·第十天夜晚
熄灯后,阿贵又爬过来。
“哥,你今天去仓库了?”
林风看着他。
阿贵说:“我看见了。你去仓库领本子。”
林风没有说话。
阿贵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小声说:“哥,我知道你跟他们不一样。”
林风问:“谁不一样?”
阿贵说:“这里的人,眼睛里都死了。你没有。”
林风看着他。
阿贵继续说:“你有事瞒着。我不问,但我看得出来。”
林风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你信我吗?”
阿贵点头。
林风说:“那就好好活着。会有机会的。”
阿贵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说话。
他爬回自己的铺,躺下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小声说了一句:“哥,我等着。”
林风没有说话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
远处又传来烟花声,一下一下,在夜空中炸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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