园区·第十二天
林风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自己的节奏。
白天,他照常打电话,带新人,偶尔被白衬衫男人叫去帮忙整理业绩单。他的业绩稳定在中游,不冒尖,不垫底,像一个普通的、已经麻木的“猪仔”。
晚上熄灯后,他睁着眼睛,听。
听巡逻队的脚步声——从东到西,每两小时一班,换岗时有三十秒空档。听隔壁楼传来的动静——有时候是惨叫,有时候是烟花,有时候是卡车发动的声音。听阿强偶尔翻身时的叹息。
阿强最近总睡不着。他缩在铺上,眼睛盯着天花板,一盯就是半夜。
第十二天深夜,阿贵又爬了过来。
“哥。”
林风没睁眼,但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阿贵压低声音:“我今天看见明珍珍了。”
林风的眼睛睁开了。
阿贵说:“她来仓库了,带着几个穿西装的人。我送货的时候远远看了一眼。那些穿西装的,不是本地人,像电视里的外国人。”
林风问:“他们来干什么?”
阿贵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我听管仓库的兄弟说,最近又到了一批新货,比之前还多。那些穿西装的人是来验货的。”
林风没有说话,心跳却快了半拍。
战斧的人,亲自来了。
仓库外围·第十三天
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。
当天下午,白衬衫男人点名让林风去仓库帮忙搬货——最近新来了一批物资,需要人手整理。林风低着头,跟着几个老“猪仔”走进仓库。
仓库比想象的大。进门是一排排货架,堆满了米面粮油、日用品。往里走,是一扇铁栅栏门,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。透过铁栅栏,能看到里面摞得整整齐齐的木箱——和上次看到的一模一样,东欧标记。
林风被分配搬外面的货,离铁栅栏很远。但他一边干活,一边用余光扫视。
两个武装人员,每半小时换一次岗。换岗时,铁栅栏门会打开一条缝,里面的人出来,外面的人进去。整个过程大约十五秒。
仓库深处隐约传来说话声,是英语,带着浓重的东欧口音。
“……这批货够他们打半年……”
“……明家的人说政府军最近有动作……”
林风低下头,继续搬货,耳朵却一直竖着。
货搬完,他跟着人群往外走。经过铁栅栏时,他放慢脚步,快速扫了一眼——木箱上的编号,他默念一遍,记在心里。
出来时,天已经擦黑。林风走在最后,把刚才看到的数字默默重复了三遍。
宿舍区·第十三天夜晚
林风刚躺下,阿贵就凑过来。
“哥,你看见了吧?”
林风没说话。
阿贵压低声音:“那些箱子,里面都是枪。我听管仓库的兄弟说,已经来了好几批,够装备一个营。”
林风看着他。
阿贵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,那是兴奋,也是恐惧。
“哥,你说……明家要打仗吗?”
林风说:“可能。”
阿贵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那咱们……能趁乱跑吗?”
林风没有回答。
阿贵也不追问,只是小声说:“我等着。哥你说跑,我就跑。”
林风说:“别急。”
阿贵点点头,爬回自己铺上。
林风闭上眼睛,脑子里却转得飞快。园区的布局,武装人数、换岗规律、装备的仓库……他一条一条在心里过。
突然,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很短,像被捂住了嘴。然后是闷响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
林风没有睁眼,只是默默数着:十二下。
然后是拖拽声,铁门开关声,一切归于寂静。
阿贵在黑暗中小声说:“又死了一个。”
林风没有回答。
工作区·第十四天
早上集合时,林风发现少了一个人。
阿强的工位空了。
“阿强呢?”林风问旁边的人。
那人低下头,不敢说话。
白衬衫男人走过来,拍了拍林风的肩膀。
“你带的那批人里,那个瘦的,今天调到别的园区去了。你换个人带。”
林风点头。
白衬衫男人走后,林风走到阿强工位前,看着那张空空的椅子。桌上还摆着他的话术本,翻开到某一页,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
旁边有人小声说:“昨晚被带走的。他哭了一夜,说不想走。”
林风站在那里,很久没动。
林风没有再问阿强去了哪里。
傍晚放风时,他绕到那栋低矮平房附近。门口站着两个武装人员,和之前一样。但今天,平房门口的地上有几滴暗红色的痕迹,已经干了,和水泥地混在一起看不太清。
林风蹲下来,假装系鞋带,手指轻轻蹭了一下。是血。
他站起来,正要离开,突然听见平房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。隔着那扇铁门,隔着那堵厚墙,声音闷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出来。
林风站了两秒,然后转身离开。
走出十几步,身后突然有人喊他。
“喂,站住。”
林风停下脚步,慢慢转身。
一个武装人员走过来,上下打量他。
“你在这儿干什么?”
林风说:“放风,随便走走。”
武装人员盯着他的眼睛,看了很久,然后挥挥手:“滚远点。”
林风低头走开。
宿舍区·凌晨
凌晨三点,林风突然被一阵嘈杂声惊醒。
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有人用缅语喊叫着什么,接着是卡车发动的声音,一辆接一辆。
他翻身下床,走到窗边,透过那层糊满灰的玻璃往外看。
楼下,十几辆皮卡正从园区深处驶出,每辆车上都站着全副武装的士兵。方向——西边。
那是通往政府军控制区的方向。
阿贵也凑过来看了一眼,小声说:“又去打政府军了。最近天天打。”
林风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那些车消失在夜色里。
明家真的要和政府军开战了。
他转身回到铺上,躺下,心里盘算着,对园区的情况基本已经摸索清楚,是时候了。
工作区·第十六天
林风照常上班,照常打电话,照常带新人。
他开始制定逃脱计划,观察每一个角落,每一个细节,每一条可能的路线。
他记下每一扇门的朝向,每一条走廊的长度,每一个摄像头的角度。他记下武装人员换岗的时间,巡逻队的路线,换班时的空档。
下午,白衬衫男人突然叫他。
“你,过来。”
林风走过去。
白衬衫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说:“最近表现不错。从明天开始,你去后勤帮忙。”
林风愣了一下。
白衬衫男人说:“后勤缺人,你去打扫仓库外围。”
林风的心跳漏了半拍,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点头:“好。”
白衬衫男人挥挥手,让他回去。
林风走回工位,继续打电话,但脑子里已经转得飞快。
仓库外围——就是那个堆满武器的地方。去仓库干活,意味着可以近距离的侦察,是机会也是风险。
园区·第十六天夜晚
林风躺在铺上,眼睛睁着。
他把这半个月看到的一切在心里过了一遍:
四栋大楼,每栋七八层,每层都有保安。
仓库里至少八十箱战斧武器,东欧标记。
战斧的人最近来过,和政府军冲突有关。
小黑屋里关着人,门口有血迹。
阿强被转走,不知死活。
放烟花庆祝诈骗成功,每次烟花就有一个家庭倾家荡产。
每天都有惨叫,每隔几天就有一具尸体被拖出去。
他闭上眼睛,把这些全部记住。
窗外,远处又传来烟花声。
第十六天,林风被调去打扫仓库外围。
这是他的新任务。白衬衫男人说,他表现好,可以多干点活。林风点头,没说什么。
他开始每天去仓库那边。扫地,清理杂物,整理门口堆着的东西。保安们习惯了他,不再多看一眼。
他开始有机会靠近那些木箱。箱子上有编号,有日期,有出口国的标识。数量在增加,频率在加快。和外面那些流言对得上。他把这些记好,继续扫地。
第十八天,林风又看见了战斧的人。
他们站在仓库门口,和明家的头目说着什么。其中一个转过头,往园区里看了一眼。目光扫过林风时,停了一下。
林风低头扫地,没抬头。
那人移开目光,继续说话。
林风继续扫地,一下一下,很慢,很稳。
等他再抬头时,那些人已经走了。
第十九天,林风开始数从宿舍到大门的步数。
他从来没有靠近过大门,但他可以从远处数。从宿舍到工作区,从工作区到食堂,从食堂到那个能看到大门的角落。
从宿舍到大门,一千二百三十七步,他数了不下二十遍。从仓库到围墙,三百零六步,他也数过。
围墙高三米,上面有铁丝网。但他观察过,西北角那棵大树的树枝伸到墙里,离墙头不到两米。只要上了树,就能翻出去。
晚上林风回到宿舍,阿贵不在,隔壁床的人说,阿贵被转园区了。
他闭上眼睛,想起阿贵的脸,想起阿贵对他说:哥,我等着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。
远处有烟花声传来。有人在庆祝诈骗成功。烟花在夜空中炸开,五颜六色的,很好看。
是时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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