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天上午,林风拿着扫帚,一下一下扫着地上的烟头和烟盒。刀疤脸靠在墙边抽烟,眼睛半眯着,像是睡着了,但林风知道他没睡——每次林风往仓库深处多看一眼,刀疤的眼皮就会动一下。
“喂。”
刀疤突然开口。
林风停下扫帚,慢慢抬起头。
刀疤盯着他,看了几秒,然后用生硬的中文问:“你叫什么?”
林风说:“李强。”
刀疤点点头,又抽了一口烟,不再说话。
林风继续扫地。
下午的阳光很烈,晒得水泥地发烫。仓库的铁皮顶被晒得吱吱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。林风扫到仓库侧面时,余光扫过那扇虚掩的铁门。
门缝里透出一点光,还有说话声。
他放慢动作,耳朵竖起来。
“……政府军那边明天有动作,咱们得提前把货送出去。”
“来得及吗?路上都是他们的人。”
“走西边那条路,绕一下。天黑出发。”
林风的手没停,扫帚在地上沙沙响。
门里又说了几句,声音越来越低,听不清了。然后是脚步声,有人要出来。
林风没抬头,继续往远处扫。
铁门拉开,刀疤脸走出来,身后跟着两个穿便装的男人——不是园区的人,更白,更高,穿着林风没见过的衣服。其中一个回头用英语说了句什么,林风隐约听到了几个词:
“……delivery……tomorrownight……”
刀疤点点头,那两人快步离开。
林风低着头,扫帚在地上一下一下。
那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:delivery,tomorrownight。
货,明晚。
晚上熄灯后,宿舍里照例有人在小声哭。
林风没睡,他躺在铺上,眼睛盯着头顶那根不亮的灯管。下铺的哭声渐渐停了,变成偶尔的抽泣。远处有巡逻队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
林风把手伸进枕头下面,摸到那把螺丝刀。调去仓库的时候,偷偷拿回来的。
他磨了好几天,尖端已经磨得很锋利。
明天晚上,仓库的货会运出去。明天晚上,园区里的人会集中在仓库那边。明天晚上,巡逻队可能会减少,注意力会转移。
明天晚上。
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,闭上眼睛。
但脑子里还在转。转的不是数字,是画面——
仓库侧面的杂物堆,可以藏人。那棵大树的树枝伸到墙里,离墙头不到两米。最佳的逃跑路线,刀疤的脸,不见了的阿贵和阿强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。
月光很淡,照在铁栅栏上,拉出一道道影子。
第二十一天下午,园区里果然热闹起来。
仓库门口停了三辆卡车,武装人员进进出出,搬着那些印着东欧标记的木箱。刀疤站在旁边指挥,嗓门比平时大。
林风被叫去帮忙搬杂物,腾出地方让卡车通过。
他低着头,一趟一趟搬着那些破木头和废铁皮。
傍晚时分,卡车开走了。
园区里安静下来,但林风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天黑之后,他们还要回来。
他拿着扫帚,慢慢往食堂方向走。经过那棵大树时,他放慢脚步,抬头看了一眼。
树枝伸得很长,刚好够到墙头。
他收回目光,继续走。
天黑得比平时快。
乌云遮住了月亮,园区里黑漆漆的,只有哨塔上那几盏探照灯偶尔扫过来。林风躺在铺上,听着巡逻队的脚步声。
今晚的脚步声比平时稀疏。
仓库那边的动静更大——卡车回来了,有人在喊,在用缅语对骂。偶尔有铁皮撞击的声音,还有发动机的轰鸣。
林风翻身下床。
他没有刻意放轻动作,甚至故意弄出一点声响。旁边铺上的人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看了他一眼。
“厕所。”林风说。
那人没吭声,又睡着了。
林风走到门口,轻轻拉开门。走廊里很黑,那根坏掉的灯管还是黑的。他侧身出去,门在身后无声合上。
外面比走廊里还黑。他贴着墙根移动,避开探照灯的光,往食堂方向走。
食堂后面更黑,堆着杂物,刚好能挡住他的身影。他快步穿过,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。
脚步声,有。但不是往这边来的,是往仓库方向去的。
他加快速度。
那棵大树就在前面二十米。
探照灯扫过来时,他缩在阴影里,一动不动。光过去了,他窜出去,几步跑到树下,纵身一跃,双手抓住最低那根树枝。
树枝晃了一下,发出沙沙声。他停住,听着周围的动静。
没有脚步声。仓库那边的嘈杂声隔得很远,听不清在喊什么。
他继续往上爬,三下两下到了最高处。
围墙就在眼前。铁丝网锈蚀得厉害,有几处已经松了。他掏出那把螺丝刀,开始撬。
突然,探照灯扫过来。
他缩在树叶后面,屏住呼吸。光从他头顶掠过,没有停,继续往前扫。
他继续撬。
“咔哒”一声,铁丝网松了一截。他掀开一个口子,刚够人钻过去。
正要往下跳,突然听见下面传来一声低吼。
狗。
他低头一看,一条黑狗站在墙根下,仰着头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旁边没人,狗是拴着的,但绳子很长,足够它扑过来。
狗叫了一声,很响。
远处立刻传来喊声,用缅语,在问“谁”。
林风没有犹豫。他从树上滑到墙头,看了一眼下面——三米高
他跳下去。
林风从墙上跳下来的那一瞬间,脑子里闪过无数张脸。
阿贵,阿强,那个被拖出去再没回来的年轻人,蹲在地上哭的诈骗成功者,还有那些夜里从小黑屋方向传来的惨叫。
他知道逃跑意味着什么。
进园区之前,秦墨染调过卧虎山庄周边所有的卫星图。那些图在电脑屏幕上放了无数遍,秦墨染用红笔一圈一圈标出危险区域——
园区周围一公里是开阔地,无遮无拦。主要路口都有武装岗哨,配备越野车。再往外是山林,但山脚到山腰之间有三条巡逻路线,明家的武装人员牵着狗,二十四小时轮换。
“成功逃出来的,”秦墨染当时指着屏幕,声音很平,“几乎没有。”
林风记得自己当时没有说话。
进园区之后,他每天都能看到“几乎没有”这四个字是怎么变成现实的。每隔几天就有人被抓回来,当着所有人的面打断腿,拖进小黑屋。有时候是惨叫,有时候是闷响,有时候什么都没有——只是第二天那个工位空了。
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。
一击不中,就是阿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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