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八点,城中村。
林风送完两单外卖,骑着电动车回到楼下。刚停好车,就看见老周蹲在单元门口,手里夹着根烟,脚边扔了一地烟头。
“等你俩小时了。”老周站起来,掐灭烟,“上去说。”
两人上楼,进屋。老周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扫视四周,目光在那张床、那个木盒位置停留了一秒。
“有人来过?”
林风点头。
老周没说话,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,然后转过身。
“屠烈的尸检报告出来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的文件,递给林风。
林风打开,第一页是照片。十二具尸体,横七竖八躺在荒郊野外,死状极其惨烈——不是枪伤,不是刀伤,而是……
他眯起眼。
尸体的胸口都有一个大洞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的。有些人的肢体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,像是被巨力拧断的。
他翻到第二页,法医结论栏里写着四个字:
“非人力所为。”
林风沉默了三秒,合上文件,还给老周。
老周盯着他: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”
林风没说话。
老周继续说:“异能者。真正的异能者。不是血契那种拿钱办事的杀手,是那种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们一直在追查的那种。”
林风终于开口:“暗月的人。”
老周点头。
林风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。城中村的早晨很热闹,卖早点的、送孩子的、上班的,人来人往。没人知道,就在他们身边,有人在讨论异能者这种只存在于电影里的东西。
“暗月·柒。”林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黑色令牌,扔给老周,“昨晚放我床上的。”
老周接住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眉头皱紧。
“柒……按血契的规矩,这是代号。数字越小,级别越高。”他抬头看着林风,“柒,是第七号。上面还有一到六,还有一个零。”
林风点头。
老周把令牌还给他:“他们留这个,什么意思?”
“宣战。”林风说,“或者说,通知。”
“通知什么?”
林风沉默了一下,说:“通知我,游戏开始了。”
老周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林风转过身,看着他:“还有什么事?”
老周犹豫了一下,说:“那个狙击手男孩——小七,你救的那个——失踪了。”
林风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老周说:“昨晚他骑你的车回城,我们的人在约定地点等了两个小时,没等到。后来查监控,发现他在半路被人拦下了。一辆黑色商务车,没牌照。”
“被暗月带走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周摇头,“但大概率是。”
林风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那个男孩的眼神,那种恐惧中带着挣扎的眼神。他想起他说“十九岁”,想起他握匕首的手在抖。
他救了他,是想给他一条活路。
但如果暗月把人带走了……
“林风。”老周叫他。
林风回过神。
老周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但这事你管不了。暗月不是血契,他们有异能者,有组织,有信仰。你一个人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风打断他。
老周愣了一下。
林风看着他,平静地说:“我知道暗月是什么。十年前,超级战士计划,就是为了对付他们。”
老周的脸色变了。
林风继续说:“那些档案,你没看过?暗月组织,成立于上世纪九十年代,核心成员全是异能者。他们的目标——”
“清洗世界。”老周接过话,“我知道。但那是绝密档案,你怎么——”
林风没回答,只是看着他。
老周突然明白了。
超级战士计划第零期实验体,唯一存活者,代号阎王——他能接触到的机密,远超自己的想象。
老周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行吧。”他说,“那我问你,你打算怎么办?”
林风沉默了三秒,说:“查。”
“查什么?”
“查暗月为什么要找我。查他们为什么杀屠烈。查他们带走小七是想干什么。”
老周盯着他:“然后呢?”
林风看着他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:“然后,让他们知道,找错人了。”
老周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没说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林风,小心点。暗月的人,不是你能随便对付的。”
门关上了。
林风站在窗前,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楼下。
然后他拿出手机,打开相册。相册最深处,有一张照片——就是那张他妈和秦墨染的合影。
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拨通了秦墨染的电话。
早上九点,秦氏集团。
秦墨染正在开会。一夜没睡,她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,但妆容精致,坐姿笔挺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
手机震了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——陌生号码。但她知道是谁。
她站起来:“暂停十分钟。”
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,但没人敢问。
秦墨染走出会议室,接通电话。
“是我。”林风的声音传来。
秦墨染的心跳快了一拍,但声音很稳:“有事?”
“你上午有空吗?”
“有会。可以推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来一趟城中村。有个东西给你看。”
秦墨染没问是什么,只说:“地址发我。”
挂了电话,她走回会议室,对着满屋子的人说:“今天的会取消。下午重开。”
然后她拿起包,转身离开,留下一屋子目瞪口呆的人。
上午九点四十,城中村。
秦墨染把车停在巷口,踩着高跟鞋走过坑坑洼洼的路面,找到林风住的那栋楼。五楼,没电梯。她穿着套裙和高跟鞋,一层一层爬上去。
爬到四楼时,她停下来喘了口气。
403的门开着一条缝,里面传来麻将声和烟味。她扫了一眼,继续往上。
五楼,501。门虚掩着。
她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秦墨染推开门,看到了林风的“家”。
三十多平米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电磁炉。墙上贴着一张江城地图,地图上有很多红点。窗台上放着一个保温杯,杯子上印着“饿了么优秀员工”的字样。
这就是他住的地方。
林风站在窗前,背对着她。他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,和昨晚那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男人判若两人。
“坐。”他没回头。
秦墨染看了一眼屋里唯一的床,没坐,就那么站着。
林风转过身,看着她。三秒后,他嘴角动了动,是那种很淡的笑。
“忘了,你是大小姐。”
他从床底拿出一个小马扎,放在她面前。
秦墨染看着那个破旧的小马扎,沉默了一秒,然后坐下来。
林风也坐在地上,背靠着墙。
两人就这样对坐着,隔着一米远。
秦墨染先开口:“什么东西给我看?”
林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递给她。
秦墨染接过来,低头一看——
照片上,是她和一个老太太。老太太坐在公园长椅上,她站在旁边,笑得阳光灿烂。那是三年前,她经常去那个公园,经常陪那个老太太。
她翻过照片,背面有一行字:
“2019年春天,小染陪我晒太阳。好孩子。”
秦墨染的手微微颤抖。
她抬起头,看着林风。
林风也在看着她,眼神平静。
“那是……你妈妈?”
林风点头。
秦墨染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。
她低头又看了一眼照片,看着那个老太太的笑脸,想起那些阳光很好的下午,想起她给老太太带的绿豆糕,想起老太太总是笑眯眯地说“小染啊,你真好”。
原来,那是林风的妈妈。
原来,她无意中照顾过的那个孤单的老人,是这个男人的母亲。
“那……”秦墨染艰难地开口,“阿姨现在……”
“去年。”林风说,“生病走了。”
秦墨染的眼眶红了。
她想起去年有一天,她再去那个公园,老太太没来。她等了一个星期,两个星期,一个月,再也没等到。
原来,是走了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林风看着她:“对不起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……她是你妈妈。如果我知道——”
“如果你知道,会怎么样?”林风打断她。
秦墨染愣住了。
林风看着她,说:“你照顾她,是因为她是个需要人陪的老人,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妈妈。对不对?”
秦墨染沉默了一下,点头。
林风也点头:“那就够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桌前,拿起那个保温杯,喝了一口水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秦墨染。
“我找你来,还有别的事跟你说。”
秦墨染看着他。
林风说:“昨晚那个要杀你的人,是暗月的人。他们知道你是谁,知道你住哪儿,知道你和我的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知道你和我的关系。”
秦墨染站起来:“什么关系?”
林风看着她,三秒后,说:“他们知道你照顾过我妈妈。”
秦墨染的呼吸一滞。
林风继续说:“他们留下的线索,指向三年前那个公园。所以我想问你——”
他盯着她的眼睛。
“三年前,你在那个公园,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人?或者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?”
秦墨染愣住了。
她低下头,努力回忆。
三年前……公园……奇怪的人……
突然,她想起一件事。
“有一个男人。”她抬起头,“三十多岁,穿黑衣服,在公园里站了很久。我陪阿姨聊天的时候,他就站在不远处,一直看着我们。”
林风的眉头皱起来。
秦墨染继续说:“我那时候以为他是公园的保安,或者巡逻的。但后来我走的时候,他也走了。第二天,他又来了,还是在同一个位置站着。”
“他长什么样?”
秦墨染回忆了一下:“普通,很普通。就是那种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长相。但眼神……他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。”
“怎么不舒服?”
秦墨染想了想,说:“太冷了。像……像死人。”
林风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出手机,打开一张照片——是昨晚那个黑衣人的尸体照片。
“是他吗?”
秦墨染低头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“不是他。”她说,“但跟他昨晚的眼神……一模一样。”
林风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眼神一模一样。
那不是同一个人,但眼神一样——说明他们是一类人。或者说,是同一个组织的人。
暗月的人,三年前就开始监视秦墨染了。
或者说,三年前就开始监视他妈妈了。
林风的手慢慢握紧。
秦墨染看着他,轻声问:“他们……三年前就盯着阿姨了?”
林风没说话。
秦墨染的心一点点往下沉。
如果三年前就盯着,那他们一定知道,那个老太太的儿子是谁。他们一定知道,那个经常送外卖、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年轻人,是代号“阎王”的国家机密。
他们一直在等。
等什么?
等他退隐?等他放松警惕?等他和秦墨染产生联系?
秦墨染突然想到一件事——昨晚那个黑衣人,说“你怎么在这儿”。
他没想到林风会出现。
也就是说,他们的计划,原本是在林风不在的时候杀了她。
为什么?
因为杀了她,林风就会愤怒,就会失控,就会——
就会什么?
她看向林风,发现他的眼神变得很可怕。不是愤怒,不是仇恨,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。
“林风。”她叫他。
林风回过神,看着她。
秦墨染深吸一口气,说: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林风愣了一下。
秦墨染继续说:“你找我来,不只是问三年前的事吧。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
林风看着她,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。
这女人,太聪明了。
他沉默了一下,说:“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那个在公园出现的人。三年前,他盯着你们,一定留下了什么线索。我需要知道他是谁,现在在哪儿。”
秦墨染点点头:“可以。但怎么查?”
林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递给她。
秦墨染接过来一看,是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。
“周明远,江城第三人民医院,肿瘤科。”
她抬起头,疑惑地看着林风。
林风说:“这是我妈的主治医生。三年前,我妈住院的时候,这个医生照顾过她。后来我查过他的背景——他有一个弟弟,失踪了十年。”
秦墨染的眼睛瞪大了。
林风继续说:“他弟弟失踪前,最后出现的地方,就是那个公园。”
秦墨染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林风看着她,说:“我需要你去见他。以患者家属的身份,问他一些事。”
“问什么?”
林风沉默了一下,说:“问他,他弟弟失踪那天,有没有见过一个穿黑衣服、眼神很冷的男人。”
秦墨染握紧那张纸条,点了点头。
“我去。”
林风看着她,三秒后,说:“你就不怕?”
秦墨染抬起头,和他对视。
“怕。”她说,“但我做事的风格,是先想怎么办,再想怕不怕。现在我在想怎么办,没空怕。”
林风看着她,突然笑了。
是那种很淡的、但很真的笑。
“你跟我妈真的很像。”
秦墨染愣住了。
林风移开目光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“她也是这样的人。遇到事,先想怎么办。我小时候不懂,觉得她冷血。后来才知道,她不是冷血,是没时间怕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秦墨染。
“谢谢你三年前陪她。”
秦墨染的眼眶又湿了,但她忍住了。
她也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。
“不用谢。以后有需要,随时找我。”
林风低头看着她的手,沉默了一秒,然后握住了。
只是轻轻一握,就松开了。
但那一瞬间,两个人都感觉到了——那根看不见的线,又紧了一点。
下午两点,江城第三人民医院。
秦墨染换了一身低调的衣服,戴着口罩,走进肿瘤科住院部。她提前查了周明远的排班表,知道今天他值班。
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,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,心里莫名地沉重。
这些人,都在跟死神赛跑。
就像当年的阿姨。
她深吸一口气,走向医生办公室。
门开着。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前,低头写着什么。他戴着眼镜,面容清瘦,眼神疲惫。
秦墨染敲门。
周明远抬起头:“请进。”
秦墨染走进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周明远看着她:“您是?”
秦墨染摘下口罩,露出一张精致的脸。周明远愣了一下——这张脸,他好像在哪里见过。
“你是……林风?”
秦墨染摇头:“我是他朋友。林风让我来的。”
周明远沉默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,关上门。
回到座位上,他看着秦墨染,说:“林风找我,什么事?”
秦墨染没绕弯子,直接问:“周医生,我想问您一件事——关于您弟弟。”
周明远的身体微微一僵。
秦墨染继续说:“他失踪三年了,对吧?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,是人民公园。”
周明远盯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秦墨染深吸一口气,说:“因为他失踪那天,可能见过一个人。那个人,跟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有关。”
周明远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。
“我弟弟失踪那天,是2019年4月17日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弟弟的事,“那天他去公园散步,就再也没回来。”
秦墨染静静地听着。
周明远继续说:“警察查了很久,没查到。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秦墨染。
“你刚才说,他可能见过一个人。什么人?”
秦墨染说:“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,眼神很冷。”
周明远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走回办公桌前,打开抽屉,拿出一张照片,递给秦墨染。
秦墨染接过来一看,愣住了。
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,和周明远有几分像,应该是他弟弟。但让她愣住的不是这个——
照片的背景,是人民公园的长椅。
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。
那个老太太,是林风的妈妈。
秦墨染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她抬起头,看着周明远。
周明远也在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这是我弟弟失踪前一天拍的。”他说,“他那天回家,说在公园看到一个老太太,一个人坐着,很孤单。他说他想去陪她说说话,但不好意思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第二天,他说他鼓起勇气去了。然后就再也没回来。”
秦墨染握着那张照片,手在抖。
那个老太太,是林风的妈妈。
那个去陪她说话的年轻人,失踪了。
因为什么?
因为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人?
还是因为——
周明远突然开口,声音很低:“后来我查了很久,发现一件事。”
秦墨染看着他。
周明远说:“那个老太太,有一个儿子。他儿子的身份,我查不到。但我查到他曾经在国外待过很久,而且——他的档案,是绝密。”
秦墨染的心跳加速。
周明远继续说:“我弟弟失踪那天,那个男人的档案被调阅过一次。调阅的人,来自一个我查不到名字的部门。”
他盯着秦墨染的眼睛。
“所以我一直怀疑,我弟弟的失踪,跟那个男人的工作有关。他不是被坏人抓走的,是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事。”
秦墨染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。
周明远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。
“你是林风的朋友,对吧?”他说,“那你替我带句话给他——”
秦墨染看着他。
周明远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弟弟的事,我不怪他。我只想知道,我弟弟是死是活。”
秦墨染沉默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我会带到的。”
下午五点,城中村。
林风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那张照片——周明远弟弟失踪前一天拍的那张。照片上,他妈妈一个人坐在长椅上,阳光很好,她笑得很慈祥。
他不知道,在他执行任务的那半年里,有过多少陌生人想陪他妈说话。
他只知道,有一个年轻人,因为陪他妈说话,失踪了。
他握着照片的手,指节泛白。
手机响了。
是秦墨染发来的消息:
“周医生说,他只想知道弟弟是死是活。”
林风看着那条消息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打开木盒,拿出那份绝密档案。
档案最后几页,是十年前的一些任务记录。他翻到其中一页——
“2019年4月17日,暗月成员‘影’在人民公园活动,疑似监视目标。行动组奉命拦截,过程中误伤一名平民。平民身份:周某,男,24岁。处理结果:已移交国安医疗组,目前处于深度昏迷状态,由国安九局秘密看护。”
林风盯着那行字,瞳孔微微收缩。
还活着。
周明远的弟弟,还活着。
只是昏迷了十年。
他拿出手机,给秦墨染回了四个字:
“他还活着。”
发完,他把手机扔在床上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天色渐暗。
新的一天要结束了。
但他知道,有些事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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