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奇在桥洞口坐了很久。
阳光从城市的方向照过来,落在他身上,暖得有些不真实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晒过太阳了——这具身体的记忆里,大部分时间都在阴暗的出租屋和更阴暗的桥洞之间徘徊;
而他自己,上辈子也是个标准的宅男,能躺着绝不坐着,能不出门绝不出门。
但此刻,阳光让他清醒。
身体里的力量还在翻涌,像一条刚刚汇入大河的支流,还没找到自己的河道。
那扇门后面储存着狼人的残力,像一团未熄灭的火,时不时窜出一缕,提醒他它的存在。
老陈走了。林奇一个人坐着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伤口已经完全愈合,皮肤上连疤都没留下。
他又撩开破烂的外套,看肩膀和胸口——那几道爪痕也是,只剩下浅浅的红痕,像是几天前挠的而不是几个小时前的。
这恢复速度,太快了。
快到不正常。
或者说,他现在整个人都不正常。
他闭上眼,仔细感受体内的变化。
首先是力量。他能感觉到肌肉纤维比昨天粗壮了一倍不止,握拳时能感受到那种爆炸性的力量在掌间涌动。
他随手捡起一块砖头,轻轻一捏——砖头应声碎成两半。他愣了愣,又捡起一块,这次用了全力。砖头直接碎成粉末,从指缝间簌簌落下。
然后是感官。他能听见五十米外排水沟里水流的声音,能听见更远处废弃厂房里老鼠爬行的窸窣。他能看见桥洞对面那堵墙上每一道裂纹的走向,能看见裂纹里生长的青苔的纹理。
甚至能看见——他眯起眼,看向远处——那栋废弃厂房的楼顶,有一只乌鸦正在啄食什么东西。
嗅觉也变了。
他能闻到老陈留下的烟草味,能闻到桥洞里霉烂的气息,能闻到远处垃圾堆的腐臭。
但在这些气味之上,还有一种更本源的、他以前从未注意过的味道——那是活物的气息,像某种看不见的雾气,从每一个生命体上蒸腾而起。
这是狼人的感官。
他吞噬了它,也获得了它的天赋。
但代价也在。
那股暴戾的情绪还在意识深处潜伏着。此刻它很安静,像一只蛰伏的野兽。
但林奇能感觉到它的存在,能感觉到它随时可能苏醒。只要他放松警惕,只要他任由愤怒或恐惧主宰自己,它就会冒出来。
到那时,他还是他吗?
还是说,他会变成另一个狼人——拥有人类外形的野兽?
林奇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。
想太多没用。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,是变强,是弄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。
而唯一能帮他的人,是老陈。
下午,林奇又去了老陈的桥洞。
老陈还是老样子,坐在破棉被上,对着炉灶发呆。炉灶里烧着枯枝,火上架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铝壶。水开了,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。
林奇在他旁边坐下。
老陈没看他,拎起水壶,给搪瓷缸子倒了杯水,递给他。
林奇接过,捧在手里。
沉默。
又是沉默。
林奇先开口:“你知道我昨晚去干什么了,对不对?”
老陈的手指顿了顿,然后继续往炉灶里添枯枝。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我杀了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老陈抬眼看他,“狼人。低等的,刚被转化没几年的那种。”
林奇盯着他:“你怎么知道?”
老陈没回答,从怀里摸出烟盒,抽出一根烟,点上。
吐出一口烟雾,他才慢悠悠地说:“我闻出来的。你身上有狼人的味道,还有血腥味。你昨晚没回来,我就猜到了。”
林奇沉默。
老陈继续说:“你不用紧张。我说过,不管你的事。我只是好奇——你是怎么做到的?”
林奇想了想,决定说实话——至少是部分实话。
“我有一种能力。可以吞噬别的东西,获得它们的力量。”
老陈的眉头动了动,但脸上没有太多惊讶的表情。
“吞噬类的异能。罕见,但并非不存在。”他抽了一口烟,“这种能力稀有度很高,按旧体系属F级边缘,按新体系可划入F级初阶范畴。你吞噬了狼人,获得了它的力量,同时也获得了它的兽性。对吧?”
林奇点头。
“那你知道,继续这么吞下去,会变成什么吗?”
林奇摇头。
老陈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。像是悲哀,又有种过来人的清醒。
“你会变成你吞噬的那些东西的集合体。狼人的兽性,血族的冷漠,恶魔的疯狂——最后你就不再是你了,而是一个由各种碎片拼凑起来的怪物。”
林奇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?不吞噬,等死?”
老陈没回答。
林奇继续说:“昨晚那个狼人,是被人控制的。它的记忆里有一个‘主人’,穿西装,住豪宅,墙上挂着家族徽章。那个家族,叫林家。”
老陈的眼神变了。
“林家?江城那个林家?”
“你知道?”
老陈抽完一口烟,缓缓吐出:“知道。江城四大豪门之一,表面做正经生意,暗地里什么都干。
异能者圈子里有传言,说林家养着一批‘私兵’——狼人、血族、甚至更恶心的东西。没想到是真的。”
他看向林奇:“你怎么惹上他们的?”
林奇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因为我是林家的人。”
老陈的手顿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林奇把原主的经历简单说了。从福利院,到被抛弃,到三个月前被林家找去,再到一周前被人袭击扔在桥洞里。
老陈听完,很久没说话。
炉灶里的枯枝烧完了,火苗渐渐变小,最后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火。
老陈终于开口:“所以你姓林,是他们家的真少爷。但现在他们不知道你还活着,或者以为你死了。”
“应该是。”
“那昨晚那个狼人,是来找你的?”
“不是。”林奇摇头,“它是来巡逻的,任务是找‘异常能量波动’。我那天晚上杀了一只变异老鼠,可能被它们感应到了。”
老陈皱眉:“变异老鼠?”
“也是林家的。那个狼人的记忆里,那些老鼠是实验室跑出来的。”
老陈的眼神更深了。
“林家到底在搞什么……”
他站起身,在狭小的桥洞里来回踱步。林奇第一次看到他这么焦躁。
踱了好一会儿,老陈停下来,看向林奇。
“小子,你知道你现在有多危险吗?”
林奇没说话。
“林家丢了狼人,肯定会查。他们查到你头上,只是时间问题。到时候,你以为他们会认你这个真少爷?不,他们会把你当成威胁,第一时间除掉你。”
林奇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这么冷静?”
“冷静没用?”林奇反问,“我不冷静又能怎么样?跑?往哪跑?躲?能躲多久?”
老陈看着他,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。
沉默了几秒,老陈重新坐下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林奇想了想,说:“变强。快一点变强。强到林家动不了我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林奇看着炉灶里暗红的炭火,“然后回去,问清楚一些事。”
老陈没再问了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,说:“行。既然你有主意,那我就不劝了。不过有一条,你得记住——”
他竖起那根残缺的手指。
“别碰邪神的东西。天使和恶魔的,也别碰。那些不是你能吞的,吞了必疯。”
林奇看着他:“你遇到的那个东西,是什么?”
老陈的手僵住了。
很久,他才说:“邪神的投影。我们小队七个人,就因为这个,没了六个。”
他没再往下说。
林奇也没问。
那一夜,林奇没回自己的桥洞。
老陈让他在自己的桥洞待着,说晚上外面不安全。林奇没拒绝。
两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,各自躺着,都没睡着。
凌晨两点左右,林奇突然坐起来。
“有东西。”
老陈也坐起来,浑浊的眼睛盯着洞口。
外面有窸窣声。比前天晚上的狼人更轻,但更密集。不是一个,是多个。
林奇打开感知。
桥洞外五十米左右,有六团光。不是暗红色,是诡异的灰白色,散发着让他本能厌恶的气息。
“是什么?”老陈压低声音问。
林奇摇头:“没见过。灰白色的,很多个。”
老陈的表情变了。
“邪神信徒。”
他一把抓住林奇的胳膊,把他往里拉。“别动,别出声,别打开你那扇门。那些东西对能量波动很敏感。”
林奇立刻关闭感知,屏住呼吸。
外面,窸窣声越来越近。
林奇贴着墙壁,透过桥洞的缝隙往外看。
月光下,六个人影正在靠近。
不,不是人。
他们穿着破烂的袍子,走路姿势诡异——不是正常人的步态,而是像提线木偶那样,关节僵硬地移动。
他们的脸隐藏在兜帽里,看不清五官,但偶尔抬头的瞬间,林奇看见了——
没有脸。
只有灰白色的皮肤,皮肤下面是蠕动的什么东西。
老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压得极低:“别呼吸。他们找不到就会走。”
林奇照做。
那六个人影在桥洞外二十米处停下来,四处嗅着,像狗一样。他们转了几圈,似乎在寻找什么。
然后,其中一个突然转过头,正对着林奇他们的方向。
林奇的心脏几乎停跳。
那人影盯着桥洞看了好几秒,然后迈步朝这边走来。
一步,两步,三步——
老陈的手按在林奇肩上,用力得指节发白。
就在那人影走到桥洞口不到五米时,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。
六个人影同时僵住,然后齐刷刷转身,朝哨音的方向迅速移动,消失在黑暗中。
很久,很久,直到天边泛白,老陈才松开手。
他靠回墙上,大口喘气。
林奇也瘫软下来,后背全是冷汗。
“那是什么?”
老陈闭着眼,声音沙哑:“灰袍教徒。邪神‘无面者’的信徒。他们的任务是在各地寻找‘有天赋’的人,带去献祭。”
“他们是来找我的?”
“可能是狼人的死引来的。也可能只是路过。”老陈睁开眼,看着他,“但不管哪种,你已经被盯上了。灰袍教徒对能量波动的记忆很强,下次你打开那扇门,他们就会认出你。”
林奇沉默。
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两难。不开那扇门,他就无法变强。开了,就会被邪神信徒追杀。
老陈看着他的表情,叹了口气。
“别想了。天亮之后,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老陈没回答。
天亮后,老陈带他去了废品站。
不是之前那个流浪汉翻找的垃圾站,而是一个真正的废品收购站,在更远的郊区。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胖,满脸横肉,看起来不好惹。
但老陈一进门,那女人就站起来,表情变了。
“陈哥?”
老陈点点头:“帮我个忙。”
女人看了林奇一眼,没多问,把两人领进后面的一间小屋。
屋里堆满了杂物,但角落里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还有一台老旧的电视机。
老陈在床边坐下,示意林奇也坐。
“小芳是我以前的同事的女儿。”他说,“她爸就是老周,替我挡那一击的。”
林奇看向那个女人。她背对着他们,正在倒水,肩膀微微颤抖。
水倒好了,她端过来,递给林奇。
“喝吧。”
林奇接过,道了声谢。
女人在他对面坐下,打量着他。
“陈哥很久没来找过我了。这次来,肯定是有大事。”
老陈点头:“这孩子惹上麻烦了。林家在找他,灰袍教徒也在找他。我想让他暂时躲一阵。”
女人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林家?灰袍教徒?他怎么惹上的?”
“说来话长。”老陈看向林奇,“你自己说?”
林奇想了想,简单说了。没提穿越,只说自己原本是林家的人,被抛弃,觉醒了异能,杀了林家的狼人,然后引来了灰袍教徒。
女人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我可以让他躲一阵。但陈哥你知道,我这里也不是绝对安全。”
老陈点头:“我知道。只是暂避风头,过几天他就走。”
女人看向林奇:“你异能是什么?”
林奇犹豫了一秒,还是说了:“吞噬。可以吞噬别的东西,获得它们的力量。”
女人的眼神闪了闪。
“吞噬类……稀有度极高,属F级顶尖,罕见的特殊异能。”她看向老陈,“陈哥,你确定他控制得住?”
老陈没回答。
林奇说:“我会努力控制。”
女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然后点头:“行。你住这儿,别出门,别用异能。吃的我会送。”
就这样,林奇在废品站躲了三天。
三天里,他一步没出那间小屋。白天睡觉,晚上醒着——不是失眠,而是在练习控制异能。
他学会了把狼人的残力一点一点从“仓库”里调出来,融入自己的身体,而不是一次性吸收。这样虽然慢,但安全,不会失控。
他也学会了压制那股暴戾的情绪。
每当它冒头,他就想别的事——想上辈子的事,想原主的记忆,想老陈和老周他们的故事。
那些属于“人”的东西,能帮他压住属于“野兽”的东西。
第三天晚上,老陈来了。
他看起来老了很多,脸上的皱纹更深了。
“外面怎么样了?”林奇问。
老陈坐下来,点了根烟。
“林家在查。已经查到高新区这片了。他们的人在打听最近有没有陌生人出现。灰袍教徒还在附近转悠,但没发现这里。”
林奇沉默。
老陈抽完一根烟,又点了一根。
“小子,我得跟你说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老陈看着他,眼神里有种林奇从没见过的情绪。
“我快不行了。”
林奇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老陈撩起破烂的军大衣,露出胸口。
那里有一片灰黑色的斑块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扩散。斑块表面粗糙,像树皮,又像某种东西的皮肤。
林奇的瞳孔收缩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污染。”老陈放下衣服,“二十年前那次,不是没留下后遗症。异能废了,但污染留下来了。这些年一直压着,最近压不住了。”
林奇盯着他:“多久了?”
“几年了。一直以为能压住,没想到这玩意儿会扩散。”老陈抽了口烟,“估计没几个月了。”
林奇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陈却笑了笑——那笑容在他那张风霜满布的脸上,看起来有些陌生。
“别那副表情。我活够本了。二十年前就该死的人,多活二十年,赚了。”
林奇沉默。
老陈继续说:“我这次来,是想告诉你几件事。你听好。”
林奇点头。
“第一,林家不是你现在能对付的。他们明面上的实力只是冰山一角,暗地里养着多少东西,没人知道。你要报仇,就得先活着。活着,才有机会。”
“第二,吞噬这条路能走,但得走对。别什么都吞,尤其是那些污染重的。狼人这种低等的,吞了影响不大。血族也还行。但邪神的东西,天使和恶魔的,碰都不要碰。吞了必疯。”
“第三,如果你真想变强,就得进那个圈子。异能者的圈子,非人种族的圈子。
你现在是一个人,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找不到。进圈子,你才能找到猎物,才能找到机会。”
老陈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,递给林奇。
是一个锈迹斑斑的徽章,圆形,上面刻着火焰的图案。
“这是我以前的证件徽章。你拿着。
江城市区有个地方,叫‘暗处’,是个地下酒吧,异能者和非人种族在那里交易。
你拿着这个去,找一个叫老刀的人。他会帮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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