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奇走进江城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。
这是他从桥洞醒来后第一次真正踏入这座城市。之前那些天,他一直在边缘地带打转,像一只游荡在垃圾堆里的野狗,不敢靠近灯火通明的地方。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老陈死了。或者说,老陈走了。林奇不知道他是死是活,那张纸条上的字,还有那床冰冷的破棉被,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那个在桥洞里窝了二十年的男人,终于还是没能熬过去。
林奇把那枚锈迹斑斑的徽章攥在手心,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。
老陈说去“暗处”找老刀。但“暗处”在哪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那是个地下酒吧,异能者和非人种族交易的地方。这种地方,不可能写在城市地图上。
他需要先找个落脚点,然后慢慢打听。
城市和废弃地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林奇站在一条商业街的街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。西装革履的上班族,背着书包的学生,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,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。阳光照在他们脸上,每个人都那么正常,那么普通,好像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什么狼人血族异能者。
但林奇知道,那只是表象。
在他的感知里,这些人大多数都是普通人,身上只有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生命能量。但偶尔有一两个走过,身上的光会比普通人亮一些。那种亮度,大概是刚入门的水平——老陈给他科普过,异能者的力量按修为深度分成一到九阶,一至三阶是初入门槛,四至六阶是成熟阶段,七至九阶则是能触及传说的高阶强者。而除了修为,还有异能本身的稀有度等级,从F到S,F最常见,多是些微弱强化,S级则稀有到能拥有领域力量。
刚才走过的那几个,大概也就是一阶出头的水平。
而他自己现在是什么水平?
他吞噬了狼人,获得了它的力量。那只狼人,按老陈的说法,是最低等的,刚被转化没几年的那种。它的异能等级大概是E级,修为在三阶左右。但林奇没有完全消化,大部分还压在“仓库”里。他现在能动用的,可能只有一阶到二阶之间。
不够。远远不够。
林奇沿着街道往前走,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。他需要找一个便宜的地方住,最好是那种不用身份证的小旅馆或者出租屋。老陈给的徽章不能当钱花,他得先想办法搞点钱。
原主的记忆里,这片区域有一片老城区,有很多廉价出租屋。
他拐进一条小巷。
巷子很窄,两边是破旧的老楼,墙皮斑驳,窗户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晾衣架。巷子里弥漫着油烟味和潮湿的霉味,偶尔有一两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,用警惕的目光打量他。
林奇低着头,快步走过。
走到巷子中段时,他突然停住了。
前面有人。
准确地说,是有人在欺负人。
三个年轻人围着一个女孩。那女孩背靠着墙,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三个年轻人里面有两个男的,一个女的,都穿着那种看起来不便宜的衣服,脸上带着那种林奇很熟悉的表情——那是优越感,是“我比你有钱有势所以我可以随便欺负你”的优越感。
“林听晚,你躲什么躲?”那个女的伸手去推女孩的肩膀,“叫你一声小姐,你还真当自己是林家大小姐了?”
女孩没说话,只是把头埋得更低。
“跟你说话呢!”那女的提高了声音,“聋了?”
旁边一个男的拉住她:“行了,别在这闹,让人看见不好。”
“看见怎么了?”那女的不依不饶,“她一个废物,异能等级连F都没有,到现在都没觉醒,也就是长得还行,不然林叔叔早把她嫁出去了。现在测试在即,她要是再测不出异能,你们猜林叔叔会把她嫁给谁?”
另一个男的笑起来:“反正轮不到我。听说西城区那个周老板都五十多了,还死了老婆,正想找个年轻的……”
女孩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林奇站在巷子口,看着这一幕。
他本来可以走。这跟他没关系。他现在自身难保,没资格多管闲事。更何况对方是林家的人——那女的刚才说了“林家”。林家的事,他躲还来不及,怎么可能往上凑?
但他没走。
不是因为正义感。他没那种东西。
是因为那个女孩的名字。
林听晚。
林。
她姓林。
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。
三个月前他去林家的时候,没见过她。
但那个女的说她是“林家大小姐”,又说她连异能都没有觉醒,是“废物”。
所以她是林家不受宠的女儿。
和他一样,都是被抛弃的——只是他被扔在桥洞里等死,她被留在家里面当联姻工具。
那个女的又推了女孩一把。
女孩没站稳,踉跄了两步,差点摔倒。她终于抬起头,林奇看清了她的脸。
很年轻,大概十七八岁。皮肤很白,白得有些不健康。五官很精致,但眉眼间有一种怯生生的东西,像一只被吓到的小动物。她的眼睛很黑,很亮,此刻正盯着地面,不敢看任何人。
那个女的还在骂:“你装什么装?真以为有人会来救你?”
林奇动了。
他不是走过去的,是走过去的。只是步子比平时大了一点。
那三个人直到他走到跟前才注意到他。那个女的抬头,皱起眉头:“你谁啊?”
林奇没理她,看着那个女孩。
“你没事吧?”
女孩抬头看他,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,然后迅速低下头,摇了摇,声音小得像蚊子:“没……没事。”
那个女的拦在他面前:“我问你谁呢?聋了?”
林奇终于看她。
很年轻,二十岁左右,长得还行,但眉眼间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刻薄。她穿着名牌,戴着首饰,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孩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林奇说,“你们欺负一个女孩,有意思?”
那个女的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很大声:“哟,英雄救美啊?你知道她是谁吗?林家的!你知道林家是什么地方吗?你一个穷酸,管什么闲事?”
林奇没说话。
那个男的走过来,伸手推他:“兄弟,识相点赶紧走,别找不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林奇握住了他的手腕。
轻轻一握。
那男的脸色瞬间变了。他张大嘴,想喊,但喊不出来——疼的。林奇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手腕,骨头都在嘎吱作响。
“松……松手……”他挤出几个字。
林奇松开手。
那男的抱着手腕后退几步,脸上全是惊恐。
那个女的也愣了,后退一步,声音都变了调:“你……你干什么?你知道我男朋友是谁吗?他爸是……”
“滚。”林奇说。
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那个女的还想说什么,被两个男的拉走了。临走时,那女的回头瞪了女孩一眼,眼神里全是恨意。
巷子里安静下来。
林奇转身看向那个女孩。她还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
“你叫林听晚?”
女孩点了点头。
“他们为什么欺负你?”
女孩没回答。
林奇等了几秒,见她不说话,转身准备走。
“等……等一下。”
女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细得像一根线。
林奇停下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,但是低着头,“但是……但是你快点走吧。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。我姐姐……刚才那个女的,是我堂姐。她会找人回来的。”
林奇回头看她。
“那你呢?”
女孩没说话。
林奇沉默了几秒,突然问:“你说测试,是什么测试?”
女孩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丝意外。
“你……你不知道?”
林奇没回答。
女孩犹豫了一下,说:“是异能觉醒测试。每个月一次,在公会那边。今天就是测试日。我……我是去测试的。”
异能觉醒测试。
老陈提过这个。这是官方组织的测试,所有到了年龄的人都可以参加,检测是否有异能觉醒的潜质,以及如果已经觉醒,会检测出异能等级和当前修为阶位。如果有,就会被记录在案,可以加入公会,获得各种资源和支持。
林奇问:“在哪里测?”
女孩愣了愣,指了指一个方向:“城东,异能者公会大楼。离这里不远。”
林奇点头。
他转身就走。
走出去几步,又停下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。可能是因为那个女孩的眼神——那种怯生生的、无助的、又带着一点期待的眼神。和原主小时候在福利院等父母来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,没回头。
“林……林听晚。”
“林听晚。”林奇重复了一遍,“你今天还去测试吗?”
沉默。
林奇回头看她。
她站在那里,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。
“我……我不太敢一个人去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刚才那几个人就是故意堵我的,想让我迟到,这样我就测不了了。”
林奇看着她。
他应该走。
他应该去办自己的事,找个住的地方,想办法联系老刀。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,管一个素不相识的林家人的闲事。
但他想起老陈说的那句话:桥洞虽然破,好歹是个窝。
他现在的窝,已经被拆了。
而眼前这个女孩,连窝都没有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女孩抬头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走……去哪?”
“异能者公会。”林奇转身往前走,“你不是要去测试吗?”
女孩愣了两秒,然后小跑着跟上来。
“谢……谢谢你。你叫什么名字?”
林奇没回答。
两人一路往城东走。
林听晚走在他旁边,落后半步,始终低着头。但林奇能感觉到她在偷偷看他——用那种小动物观察陌生人的方式,看一眼,迅速移开,过一会儿再看一眼。
林奇没理她。
他其实有点后悔。
这不是他该管的事。林家的人在找他,他应该低调,应该躲起来,而不是大摇大摆在街上走,还跟一个林家的人在一起。
但已经管了,只能管到底。
“那个……”林听晚小声说,“你是异能者吗?”
林奇看了她一眼。
她赶紧低下头:“对不起,我不该问的。”
“是。”林奇说。
她抬头,眼睛里又有那种光。
“你是什么等级的?几阶了?”
林奇沉默了一瞬。
老陈说过,异能者有两个维度:一是异能本身的稀有度等级,从F到S;二是修为的深浅,从一阶到九阶。F级最常见,多是些微弱强化,S级则稀有到能拥有领域力量。而修为上,一至三阶是初入门槛,四至六阶是成熟阶段,七至九阶则是能触及传说的强者。
江城是小城市,最强的两个人——市长和公会会长——据说都是A级异能,修为在六阶左右。更高级别的人,都在更大的城市,或者国家层面的组织里。
“我的异能等级……大概是E级。”林奇说。这不算撒谎,他从狼人那里获得的力量,确实只是最低等的转化者水平。“修为的话,目前在一阶到二阶之间。”
林听晚的眼睛暗了暗,但很快又亮起来:“那也很厉害了。我……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觉醒。”
林奇没说话。
她继续说:“我已经测过三次了,都没有应。今天第四次。如果还是不行,我爸爸……林叔叔可能真的会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林奇知道她要说什么。
会把她嫁出去。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有钱人,换一份联姻的好处。
林奇想起原主。
他也是这样被抛弃的。只不过他被抛弃的方式更直接——扔在桥洞里等死。
而她是被当成商品,用来交换利益。
“你多大?”林奇问。
“十八。”
十八。原主被扔在桥洞的时候,也是十八岁刚过。
异能者公会大楼在城东的一条主干道旁边,是一栋十二层的灰色建筑,外表看起来和普通的写字楼没什么区别。但林奇能感觉到,那栋楼里有很多“光”——各种颜色的生命能量,有的强,有的弱。
门口排着队。
大概有二三十个人,都是年轻人,有的看起来比林听晚还小。他们站在门口,等着进入大楼。旁边有几个穿制服的人在维持秩序,胸口的徽章上刻着一只眼睛的图案。
“暗影之眼。”林听晚小声说,“就是他们组织的测试。”
林奇点头。
他记得这个名字。老陈提过,这是官方认可的异能者组织,负责管理民间异能者,处理各种超自然事件。苏晚晴就是江城分部的人。
两人排在队伍末尾。
前面的人一个个进去,又一个个出来。出来的表情各不相同,有的兴高采烈,有的垂头丧气,有的面无表情。
林奇观察着每一个出来的人。在他的感知里,那些兴高采烈的,身上的光确实比进去之前亮了一些——应该是测试过程激发了潜能的缘故。那些垂头丧气的,光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下一个。”
轮到了。
林听晚攥紧衣角,脸色发白。
林奇看了她一眼:“进去吧。”
她点点头,深吸一口气,走进大楼。
林奇站在外面等。
十分钟。十五分钟。二十分钟。
还没出来。
林奇皱起眉头。其他人都是几分钟就出来了,她怎么这么久?
他正想着,大楼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很高,很激动:“不可能!这绝对不可能!机器肯定坏了!”
紧接着,林听晚从大楼里走出来。
她走得很慢,脸色比进去之前更白,白得像一张纸。她的眼睛里全是茫然,好像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她身后跟着几个人——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,两个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,还有一个穿着讲究、气质威严的老者。
那老者大概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,但腰背挺得笔直。他身上的光,在林奇的感知里,亮得像一团火——比狼人强几十倍的火。
六阶修为。而且他的异能等级,至少在A级以上。
这林奇见过的第一个真正的高手。
那老者盯着林听晚,眼神复杂。
“孩子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林听晚摇头,声音发抖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机器一直在响,然后他们就说……就说……”
老者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你的异能等级是S级。”
周围一片哗然。
林奇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S级?
那老者继续说:“而且是双系。两个系都是S级。修为方面,刚觉醒就到了三阶。”
更剧烈的哗然。
林奇大概明白了。三阶修为在江城不算特别高,但S级的异能等级就完全不一样了。整个江城,S级的异能者屈指可数,一只手都数得过来。更何况她是双系S级,刚觉醒就是三阶修为,潜力不可估量。
那个中年男人——应该是公会的人——凑到老者耳边说了什么。老者点点头,看向林听晚。
“孩子,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林……林听晚。”
“林家的人?”老者的眉头动了动。
林听晚点头。
老者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先登记吧。后续的事,会有人和你谈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林听晚站在原地,周围的人都在看她,眼神各异。有惊讶,有羡慕,有嫉妒,还有——林奇注意到——有几个人已经悄悄拿出手机,大概是在通知谁。
他走过去。
“走。”
林听晚抬头看他,眼睛里的茫然还没散去。
“走。”林奇重复了一遍,抓住她的手腕,往外走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。但他知道,林听晚的测试结果会立刻传到林家。而林家那些人——包括刚才欺负她的堂姐——绝对不会高兴看到她突然变成“香饽饽”。
他们需要时间反应。林听晚也需要时间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办。
两人走出公会大楼,拐进旁边的一条小巷。
林听晚被他拉着跑了好一会儿,才终于回过神来。
“等……等一下。”她喘着气,“我们去哪?”
林奇停下来,松开她的手腕。
“不知道。”
林听晚看着他,突然笑了。
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笑,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眼睛亮了一下。但那是林奇从见到她开始,第一次看到她笑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,“又救了我一次。”
林奇没说话。
她低下头,小声说:“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我是林家的小孩,但我从来没被当成林家的人。我爸……我生物学上的父亲,是林正业的弟弟,但很早就死了。我妈改嫁了,不要我了。我在林家就是个外人,谁都欺负我。”
林奇沉默。
她继续说:“他们想把我嫁出去,换好处。我一直以为这就是我的命。但刚才那个爷爷说我……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但我好像突然有了一点……一点可能性?”
她抬头看林奇,眼睛里终于有了光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我还不知道。”
林奇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很黑,很亮,像两汪干净的泉水。
老陈说,别回头。
但此刻,他想起那个在桥洞里给他半块馒头的流浪汉,想起那句“桥洞虽然破,好歹是个窝”。
他不是好人。他知道自己不是。他杀过东西,吞过东西,体内还压着一头狼人的兽性。
但他也有过那种眼神——在原主的记忆里,在那个十岁男孩看着车尾灯消失的傍晚。
“林奇。”他说。
林听晚愣了一下。
“林……林奇?你也姓林?”
林奇没回答。
她看着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。
“你是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你是那个……”
林奇转身,往前走。
“走吧。先离开这儿。”
她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几秒后,她小跑着跟上来。
这一次,她没有落后半步,而是走在他旁边,和他并肩。
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头顶。
阳光照进小巷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不知道他是谁,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。
这个叫林奇的陌生人,是第一个把她当成一个人、而不是一件东西来看待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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