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走了一个小时,从城东走到城西,从主干道钻进小巷,又从巷子里绕到一条废弃的铁轨旁边。
林听晚一直跟着,没问去哪儿,也没喊累。她只是走,偶尔抬头看林奇的背影,然后又低下头。
铁轨两边是荒草丛生的空地,远处有几栋废弃的仓库。这个地方和桥洞那边很像,都是城市边缘的遗忘之地。
林奇停下来,在一块水泥板上坐下。
林听晚站在旁边,犹豫了一下,也在不远处坐下。
沉默。
太阳开始西斜,光线变得柔和。风从旷野吹过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。
林听晚先开口:“你真的是那个人吗?”
林奇没回答。
她继续说:“三个月前,林家来过一个年轻人。我听佣人说的,说是老家主在外面生的儿子,找回来认亲。后来听说他走了,拿了钱走了。再后来……”她顿了一下,“再后来有人说他死了。”
林奇看着远处的铁轨。
“你觉得我死了?”
林听晚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但你现在活着。”
林奇转头看她。
她低着头,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林听晚沉默了几秒,然后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我想谢谢你。不管你是谁,你今天救了我两次。”
她的眼睛很干净,没有试探,没有心机,只有一种单纯的感激。
林奇收回目光。
“不用谢。随手的事。”
林听晚低下头,又开始画圈。
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。
林听晚小声说:“我得回去了。”
林奇没说话。
“他们肯定已经知道测试结果了。S级双系,三阶修为——整个江城十年都没出过这样的苗子。我如果不回去,他们会找的。到时候……到时候可能会连累你。”
林奇看着她。
她在担心他。
一个十八岁的女孩,刚刚被人欺负完,刚刚知道自己成了S级异能者,刚刚被一个陌生人救了两次。她在担心这个陌生人被连累。
“你不怕回去?”林奇问。
林听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怕。”她说,“但我本来就是林家的人。再怕也得回去。”
她站起来,拍拍裙子上的灰。
“你……你以后会来林家吗?”
林奇看着她。
她会问这句话,说明她已经猜到了什么。
“可能。”他说。
林听晚点点头,没有追问。
她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“我叫林听晚。如果……如果你来林家,可以找我。”
林奇没说话。
她等了几秒,然后转身,走了。
林奇坐在水泥板上,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铁轨尽头的荒草里。
风吹过来,草丛沙沙作响。
林奇坐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往另一个方向走。
老陈说的“暗处”,在城南。
林奇不知道具体位置,但老陈说过,那是异能者和非人种族交易的地方。这种地方,总会有办法找到。
他走进一家小卖部,买了瓶水,顺便问老板:“附近有没有一个叫‘暗处’的酒吧?”
老板看了他一眼,眼神有点奇怪。
“没听说过。”
林奇道了声谢,出来。
他又问了几个人,都是一样的反应:没听说过,不知道,你在说什么。
看来“暗处”不是随便能问到的。
林奇在街边站了一会儿,打开感知。
周围都是普通人,没什么特别的。但往东南方向大概五百米,有一团比较亮的光——不是特别强,异能等级大概F级到E级之间,修为在一阶左右。
他往那个方向走。
光的位置是一个修车铺,门面不大,门口堆着轮胎和废旧零件。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正蹲在一辆车旁边换轮胎。
林奇走过去。
男人抬头看他:“修车?”
林奇摇头:“找人。”
男人打量他几秒:“找谁?”
“老刀。”
男人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不认识。”
林奇没说话,从兜里摸出那枚生锈的徽章,递过去。
男人接过徽章,看了一眼,眼神变了。
他站起来,把徽章还给林奇,往铺子里走。
“进来。”
林奇跟着进去。
修车铺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,堆满了各种零件和工具。男人走到最里面,推开一扇铁门,露出向下的楼梯。
“下去。”
林奇往下走。
楼梯很长,尽头又是一扇门。推开门,嘈杂的声音扑面而来。
是一个地下酒吧。
灯光昏暗,空气里混着酒味、烟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古怪气息。吧台后面站着一个调酒师,正在擦杯子。散坐的卡座里坐着形形色色的人——有穿皮衣的壮汉,有打扮妖艳的女人,有裹着风衣看不清脸的怪人。
林奇走进去,感知全开。
一瞬间,各种颜色的光涌入脑海。
有弱的,异能等级F级或E级,修为在一二阶之间。有强的,异能等级D级甚至C级,修为在三阶以上。还有一种光,是暗淡的灰色,和普通人不一样——那是非人种族。狼人,血族,还有其他他说不上来的东西。
这就是“暗处”。异能者和非人种族的交易场所。
林奇走到吧台前。
调酒师抬头看他:“喝什么?”
“找老刀。”
调酒师的动作停了一下,打量他几秒。
“谁介绍来的?”
林奇把徽章放在吧台上。
调酒师看了一眼,点点头,朝角落扬了扬下巴。
“那边,最后一桌。”
林奇收起徽章,往角落走。
最后一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,光头,脸上有一道疤,正一个人喝着什么。看到林奇走过来,他抬起头,眼神锐利。
“陈卫国的徽章。”林奇说,“他让我来找你。”
老刀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“坐。”
林奇坐下。
老刀倒了杯酒,推到他面前。
“陈卫国呢?”
林奇沉默了一下。
“可能死了。”
老刀的手顿住。
他放下酒杯,靠在椅背上,盯着林奇。
“详细说。”
林奇把事情说了。从被扔在桥洞,到觉醒异能,到杀狼人,到老陈带他去废品站,到最后老陈消失,只留下一张纸条。
老刀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“二十年了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,“他躲了二十年,还是没躲过去。”
林奇没说话。
老刀看着他:“你叫什么?”
“林奇。”
“林家的人?”
林奇没否认。
老刀点点头,没追问。
“陈卫国让你来找我,是想让我帮你。说吧,需要什么?”
林奇想了想。
“住处。信息。还有……怎么变强。”
老刀看着他,嘴角动了动,像是在笑,又不像。
“变强?你才觉醒多久,就想变强?”
“杀我的狼人是林家的。”林奇说,“异能等级E级,修为大概在三阶左右。他们还会来。还有邪神信徒也在找我。我不变强,会死。”
老刀的眼神变了变。
“邪神信徒?”
林奇把那天晚上的事说了。灰袍教徒,六个人,在桥洞外面找东西。
老刀听完,表情变得凝重。
“你被盯上了。”他说,“灰袍教徒找猎物,从来不会放弃。你只要再用异能,他们就能感应到。”
林奇沉默。
老刀想了想,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,扔给他。
是一个黑色的小牌子,巴掌大,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。
“屏蔽符。戴上它能掩盖你的能量波动。低级的感应手段发现不了你。”
林奇接过牌子,攥在手心。
“多少钱?”
老刀摆摆手:“陈卫国的人,不收钱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住处我帮你找。明天这个时候再来,有消息了告诉你。这几天别乱跑,别用异能。”
林奇点头。
老刀往外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“对了,你今天进城,有没有听说一件事?”
林奇摇头。
“林家出了个双系S级的异能者,刚觉醒就是三阶修为。是个十八岁的女孩,叫林听晚。”
林奇的眉头动了动。
老刀看着他:“你认识?”
“不认识。”林奇说,“听说过。”
老刀点点头:“现在全城都知道了。林家那边乱成一团,有人说要把她当宝贝供起来,有人说要赶紧把她嫁出去换好处。公会那边也插手了,想把她收进去培养——毕竟S级苗子,哪个势力不眼红?接下来几天,有热闹看了。”
他拍拍林奇的肩。
“你运气不错,今天的事把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。林家的人暂时没空找你。好好躲着。”
说完,他走了。
林奇坐在原位,看着面前的酒杯。
林听晚。
她已经回到林家了。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,接下来要面对的东西,可能比被她那几个堂姐欺负复杂得多。
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
酒很烈,呛得他咳了两声。
他放下酒杯,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出“暗处”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林奇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,脑子里想着老刀说的话。
林家。林听晚。公会。S级双系三阶。
这些东西搅在一起,会变成什么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这座城市的水,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。
走了一个多小时,他在一个公园里找了个长椅坐下。
公园很偏僻,没什么人。路灯昏黄,照着空荡荡的步道。远处偶尔有一两声狗叫。
林奇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。
林听晚。老刀。灰袍教徒。那个六阶的老者——他至少是A级异能。
还有老陈留下的那张纸条:别回头。
他睁开眼,看着头顶的夜空。
城市的天空看不到星星,只有一层灰蒙蒙的光。那是远处霓虹灯反射的余光。
他突然想起上辈子的事。
那时候他也是一个人,在城市里漂着。没有朋友,没有家人,只有手机里的小说陪着他。他看那些主角穿越异界,觉醒神级系统,一路逆袭,走上人生巅峰。
那时候他羡慕那些主角。
现在他成了主角。
但他一点都不羡慕自己。
因为他没有系统,没有金手指,只有一个随时可能让他变成怪物的吞噬异能。还有一堆等着杀他的人——林家,灰袍教徒,说不定以后还有更多。而他的异能等级只是从狼人那里夺来的E级,修为才一阶中段,面对真正的强者,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。
他闭上眼。
风从湖面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
他突然想起林听晚说的那句话:再怕也得回去。
是啊,再怕也得回去。
他回不去上辈子,回不去原来的世界。他只能往前走,往前走,一直走到走不动为止。
或者走到站在最高处的那一天。
他在公园的长椅上睡了一觉。
第二天早上,他被冻醒了。
太阳已经出来了,但没什么温度。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,站起来,往“暗处”走。
老刀在等他。
“住处找好了。”老刀递给他一把钥匙,“城西老城区,一个单间,月租三百。不用身份证,付现金。”
林奇接过钥匙。
“谢谢。”
老刀摆摆手:“别谢太早。有件事你得知道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林家在查你。”
林奇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昨天你带着林听晚去测试,有人看见了。虽然没拍到照片,但有目击者说你俩一起从公会出来。林家那边已经有人在打听你。”
林奇沉默。
老刀看着他:“你和林听晚什么关系?”
“没有关系。”
“没关系你帮她?”
林奇没回答。
老刀叹了口气:“算了,不问。但你得小心。林家现在全副精力都在林听晚身上,暂时没空细查。等他们忙完这阵,肯定会找你。”
林奇点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老刀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条,递给他,“这是最近几天江城地下圈子里的消息。你看看吧。”
林奇接过,展开。
纸条上写着一行行小字:
“北城区血族和狼人又打起来了,死了三个。”
“灰袍教徒在西郊出现过,好像在找什么。”
“公会那边在招人,待遇比平时高,据说有大动作。”
“林家放出消息,三天后为林听晚举办觉醒宴,邀请各大势力参加。”
最后一条,老刀用手指点了点。
“这个,你可能会感兴趣。”
林奇看着那行字。
三天后。觉醒宴。林家。
林听晚。
他抬起头,看着老刀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老刀笑了笑,那笑容在他那张有疤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。
“我只是提醒你,那地方你去不得。林家现在全城找你,你送上门就是找死。”
林奇没说话。
老刀拍拍他的肩。
“行了,该说的说了。你自己掂量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林奇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张纸条。
三天后。
林家。
林听晚。
他把纸条揣进兜里,往城西走。
城西老城区是一片破旧的居民楼,大多是七八十年代建的,外墙斑驳,楼道昏暗。林奇找到老刀说的那栋楼,爬上去,用钥匙打开门。
是一个很小的单间,大概十平米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衣柜,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外墙。
但比桥洞好多了。
林奇关上门,躺在床上。
天花板上有水渍,黄褐色的,像一张抽象的地图。
他看着那张地图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
林听晚。林家。三天后的觉醒宴。
他不该去。他知道自己不该去。那地方是龙潭虎穴,他去就是送死。
但他想起那个怯生生的女孩,想起她说“再怕也得回去”时的眼神,想起她最后回头看他时眼睛里的光。
他翻了个身,背对着窗户。
睡一觉再说。
接下来的两天,林奇没出门。
他窝在那个小单间里,每天只吃一顿饭——楼下小卖部买的馒头和矿泉水。其他时间,他都在练习控制异能。
那扇“门”已经能比较熟练地开关了。他能感知周围五十米内的生命能量,能分辨出不同能量的强弱和属性。他还能从“仓库”里调出狼人的残力,一点点融入身体,而不引起那股暴戾情绪的反弹。
两天下来,他的力量又强了一点。如果按人类异能者的标准,修为大概已经稳定在一阶中段了。但他的异能等级仍然是E级——那是从狼人那里继承来的,除非吞噬更高级的猎物,否则不会改变。
他知道,这远远不够。
林家那个老者是六阶修为,异能等级至少在A级以上。他见过的,那种压迫感,让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后背发凉。
他需要更多。更多猎物,更多力量。
但他现在出不去。
第三天晚上,林奇躺在床上,睡不着。
明天就是林听晚的觉醒宴。
他不知道她怎么样了。被当成宝贝供起来?还是被逼着见各种相亲对象?还是被公会的人保护起来了?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。
她跟他没有关系。他只是顺手救了她两次。仅此而已。
但他翻来覆去,就是睡不着。
凌晨两点,他坐起来,盯着窗外发呆。
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。
很轻,很轻,从楼道里传来。不止一个人。
林奇立刻打开感知。
三团光。两团偏弱,异能等级F级左右,修为大概在一阶。一团中等,异能等级E级,修为在二阶左右。
不是普通人。
他们正在往上走。
林奇迅速站起来,抓起老刀给的屏蔽符攥在手心,同时关闭所有能量波动,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人。
脚步声在门口停下。
敲门声。
“谁?”林奇问,声音平静。
外面沉默了两秒,然后一个男声传来:“查水表的。”
林奇没动。
“水表在外面,不用进屋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然后门被一脚踹开。
三个人冲进来。
两个男的,一个女的。都是二十多岁,穿着便衣,但胸口别着相同的徽章——一只眼睛的图案。
暗影之眼。
林奇站在床边,看着他们。
为首的是那个E级的男人,长得很普通,但眼神锐利。
“林奇?”
林奇没说话。
男人拿出一张照片,看了看,又看了看他。
“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林奇看着他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公会有人想见你。”
林奇脑子里飞快转动。
公会。想见他。为什么?
因为林听晚的事?还是因为别的原因?
“如果我不去呢?”
男人笑了笑,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。
“那我们就只能请你去了。”
他身后两个人往前走了一步。
林奇感知他们的能量波动。两个F级,修为在一阶初段。他自己是一阶中段,比他们强。但那个E级的男人,修为在二阶左右,他打不过。
而且这里还有三个人。动起手来,就算能赢,也会闹出大动静。到时候林家也会知道。
他想了想,说:“我跟你们走。”
男人点点头,侧身让开。
“走吧。”
林奇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单间。
住了两天,还没住热乎呢。
他被带到了公会大楼。
不是白天那个正门,是侧门。进去后坐电梯,上到八楼。走廊很长,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,门上贴着编号。
他们在一扇门前停下,男人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门推开。
是一个办公室。很大,落地窗,能看到城市的夜景。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。
林奇认出来了。
是那个六阶的老者。
老者抬起头,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林奇?”
林奇点头。
老者示意那三个人出去。门关上,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。
老者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。
“我叫周正业,江城异能者公会会长。”
林奇没说话。
周正业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周正业走回办公桌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你的资料。”
林奇走过去,低头看。
很薄。只有一页纸。
上面写着:林奇,二十二岁,原林家弃子。三个月前曾被带回林家,后消失。一周前重新出现,在高新区桥洞一带活动。疑似觉醒异能,异能等级不明,修为不明。两天前陪同林听晚前往公会测试。
最后一行是手写的红字:疑似与林家狼人死亡事件有关。该狼人异能等级E级,修为三阶左右。
林奇抬起头。
周正业看着他,眼神里没什么表情。
“那头狼人,是你杀的?”
林奇沉默了几秒。
“是。”
周正业点点头,没有惊讶,也没有愤怒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它要杀我。”
“就这个?”
“就这个。”
周正业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是一个很奇怪的笑,不是善意,也不是恶意,更像是某种……玩味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一个刚觉醒的年轻人,异能等级最多E级,修为不过一阶,杀了一头三阶的狼人。然后带着林家的女儿去测试。你知不知道,你现在是江城地下圈子里最热门的话题?”
林奇没说话。
周正业回到窗边,看着窗外的夜景。
“林家养私兵的事,我们早就知道。但一直没证据,动不了他们。你杀的那头狼人,是林正业最看重的几条狗之一。E级异能的狼人不好找,三阶修为更是养了好几年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意味着林家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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