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后第五天,江辰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。
摸过来一看,才早上九点。陆芷柔的消息:
【江辰,你最近有空吗?我想见一面,有话跟你说。】
隔了两分钟,又发了一条:
【就在图书馆,老地方。你方便的话……】
后面跟了个特别小的表情,透着藏不住的不好意思。
江辰靠在床头,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屏幕,回了个:【下午两点。】
她秒回:【好!我在服务台等你!】
他放下手机,点开苏晚晴的对话框。昨晚那条消息还安安静静躺在那里:
【江辰,你最近有空吗?我有些话想跟你说。】
他手指顿了顿,敲下几个字:【过两天吧,这几天有点事。】
发出去。对面没回,大概是在忙。
楼下传来电视的声音。
下楼的时候,江汐颜正盘腿坐在沙发上,手里举着半个苹果,眼睛直勾勾盯着电视。屏幕上正放着美食纪录片,镜头切到红烧肉的特写,油亮亮的酱汁裹着肉,看着就香。
“哥你看,这肉炖得多好。”她头都没回。
“你大清早看这个不饿吗?”江辰拐去厨房倒了杯水。
“饿啊,但妈说了中午吃排骨,我留着肚子呢。”
周敏从厨房探出头:“辰辰醒了?粥在锅里温着,自己盛。”
“好。”
江辰盛了碗粥,坐到餐桌前。江沐雪已经吃完了,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,长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,穿着件宽松的旧T恤,膝盖上搭着条薄毯。
“姐你今天不上班?”江辰问。
“调休了。”她头都没抬,“这几天没什么事,在家歇着。”
江汐颜突然从沙发上探过身子:“哥,你今天有事没?”
“下午出去一趟,图书馆还书。”
“正好我有本书过期了,帮我还了!”她把啃剩的苹果核精准扔进垃圾桶,蹬蹬蹬跑上楼拿书,没两秒就举着书跑下来,往他面前一放,“顺便帮我借两本新出的推理小说,书名发你微信了,就在二楼文学区,很好找。”
“你不是说要跟我去?”江辰扫了眼书脊,正是他前天在她床头柜上看到的那本。
“外面热死了,才不去。”她往沙发上一瘫,晃了晃手机,“我晚上还要蹲剧的资源,就不跑这一趟了。”
“这书你借了三个月,罚款自己付。”
“付就付,小钱!”她满不在乎地挥挥手。
江辰没再接话,低头喝粥,顺手把两本书装进了旁边的帆布袋里。
下午一点半,太阳正毒,晒得路面都泛着白光。
江辰换了件灰色短袖,拎着帆布袋准备出门。江汐颜窝在沙发上刷手机,头都没抬:“哥你早点回来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准跟那个写诗的聊太久!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出了门,身后还传来她跟人发语音的声音:“晚上那部剧的资源你可千万记得发我啊,别又忘了……”
市图书馆三楼,文学阅览室。
推开门,冷气扑面而来,混着旧纸张和木头书架的清苦香气。
阅览室里人不多,稀稀落落坐着几个看书的人,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运转的轻响和偶尔的翻书声。
陆芷柔坐在服务台后面,手边摞着几本待整理的书。她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色短袖,头发扎成低马尾,露出纤细的脖颈,比上次见面看着更清爽,也更拘谨。
江辰走过去的时候,她正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,没注意到他。他在台前站了几秒,叫了声她的名字。
“陆芷柔。”
她猛地抬起头,愣了一瞬,脸颊瞬间漫上一层薄红。
“你、你来啦。”她慌忙放下笔,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过地面,发出一声轻微的刺耳声响。
“嗯。”江辰把帆布袋里的两本书拿出来,“还书,两本。”
她赶紧接过去,低头办手续,动作带着点藏不住的慌乱,书脊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江辰注意到,她耳尖烧得发烫,连脖颈都染了一层浅粉,像刚在太阳底下跑过一圈。
“今天不值班?”他随口问了句。
“我、我跟同事换了晚班,白天特意空出来的。”她把书放到待整理的书堆上,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,“要不要去那边坐?靠窗的位置,没人。”
江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角落的桌子空着。
“行。”
两人走过去坐下。陆芷柔坐在他对面,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,背挺得笔直,像课堂上被老师点名的学生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安静了几秒。
江辰指尖轻轻敲了下桌面,先开了口,声音放得很轻,没打破阅览室的安静:“你说的事,和诗集有关?”
她猛地抬起头,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惊讶,像是没想到他会先戳破。愣了两秒,她深吸一口气,反而稳了些,眼神落在他脸上:“是。那本诗集,你看完了吗?”
“看了。”
“你觉得……怎么样?”她问得小心翼翼,指尖攥住了衣角。
“写得很好。”
她的耳朵尖瞬间又红了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:“那你知道……我为什么写那些诗吗?”
江辰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。少女藏了几个月的心意,早就顺着诗里的字句,明明白白铺在了他面前,就差没直接写在脸上了。
她咬了咬下唇,像是终于攒够了所有勇气,豁出去了一般,抬眼看着他,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因为、因为我喜欢你。从第一次在图书馆见面,就喜欢了。”
说完这句话,她整个人像绷紧了几个月的弦突然松了,猛地靠回椅背上,脸红得快滴血,指尖把衣角攥得皱成一团,眼睛死死盯着桌面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,生怕错过他一个字的回应。
阅览室里安静得过分,只有空调的嗡嗡声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。
过了几秒,江辰开了口,声音依旧平稳,却不自觉地放轻了些:“我知道。”
她愣了一下,猛地抬起头,眼睛瞪得圆圆的:“你知道?”
“诗里写得很清楚。”
她僵在原地三秒,然后“啊”了一声,双手猛地捂住脸,整个人缩成一团,肩膀都在轻轻抖。
“你、你都看出来了?我还以为我写得挺含蓄的……”
“是挺含蓄的。”江辰看着她这副样子,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笑意,“但能看出来。”
她捂着脸不松手,声音闷闷的,带着点哭腔:“那、那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?偷偷写诗,还特意送给你……”
“不奇怪。”
她慢慢放下手,露出半张通红的脸,眼睛红红的,不知道是害羞的,还是急得快哭了。
“你不用安慰我……”
“没安慰你。”江辰看着她,语气很认真,“诗写得确实好,不是客套话。”
她怔怔地看了他两秒,又猛地把脸捂上了,这次连脖子都红透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放下手,深吸了好几口气,才重新稳住情绪,认真地看着他:“江辰,我跟你说这些,不是要你立刻给我什么回答。我就是……藏了这么久,憋得太难受了,想让你知道而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、你能不能别因为我说了这些,就不理我了?”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带着点恳求,“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欢我,但、但我不想连朋友都做不成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
她猛地抬起头,眼睛瞬间亮了,像落了星星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她一下子笑了,眼眶还是红的,嘴角却弯得老高,整个人都放松下来,长长地呼了口气,靠在椅背上:“说出来好多了。憋了快几个月,都快憋出毛病了。”
江辰看着她,没接话。窗外的鸟叽叽喳喳叫着,阳光慢慢挪动,把光斑从桌面移到了地上。
“对了,你估分了吗?打算报哪个学校?”
“还没出分,应该会留在云城。”
“真的?”她的眼睛更亮了,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惊喜,“我也在云城!我在老校区,开学就大三了,离你们新校区不远,坐公交半小时就到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、那以后还能见面吗?”她问得小心翼翼的,生怕自己得寸进尺,惹他反感。
“能。”江辰的回答依旧简短,却不是敷衍,字字都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她笑了,这次笑得毫无顾忌,没有了之前的紧张和扭捏,眼里的光都快溢出来了。
两人又安安静静坐了一会儿。她问他考完试都在家干嘛,他说收拾东西、陪妹妹。她说她暑假还在图书馆打工,开学后课不多,打算准备考研。
说着说着又绕回了诗上,她说最近又写了一些,却不敢给他看了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、因为之前的你都看出来了,太丢人了……”她又捂住了脸,声音闷闷的。
江辰看着她这副样子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
她透过指缝看到他在笑,愣了一下,赶紧放下手,也跟着笑了,小声嘟囔:“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。”
“嗯?”他挑了挑眉。
“没、没什么!”她赶紧低下头,假装整理桌上根本不存在的东西,耳尖又红了。
江辰没追问,转头看向窗外。阳光把对面的楼顶晒得发白,天蓝得干干净净,没有一朵云。
陆芷柔偷偷抬眼看了看他的侧脸,又飞快地移开目光,心跳得飞快,却满是说不出的轻松。
时间慢慢走,光斑越挪越远。她看了眼时间,已经三点多了。
“我、我先回去了,晚班还要整理一批新到的书,我提前理一理。”她站起来,手脚还有点放不开。
“好。”
两人走到服务台前,她低头帮他办完还书手续,把借书卡递给他的时候,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,又像触电一样飞快缩了回去,跟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。
江辰接过卡,装进兜里。
“江辰。”她突然叫了他一声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今天来。”她抬起头,脸还是红的,眼神却格外认真,“我跟你说那些话,你愿意听完,我就已经很满足了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她抿着嘴笑了笑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浅蓝色的信封,递给他。信封上用钢笔写着两个字:辰光。和上次那本诗集的字迹一模一样,清秀又工整。
“这个……是我最近写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点忐忑,“你、你要是有空就看,没空就算了,没关系的。”
江辰接过来,指尖碰到信封的纸面,温温的。他看了眼信封上的字,抬眼看向她:“回去看。”
“嗯!”她用力点了点头,嘴角翘得老高,眼里满是藏不住的开心,“那你路上小心,太阳大,别晒着了。”
“好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,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。她还站在服务台后面,手里攥着一支笔,正安安静静看着他的背影。两人目光撞上的瞬间,她赶紧低下头,耳尖又红透了。
江辰收回目光,推门走了出去。
到家的时候,江汐颜还窝在沙发上,只是姿势换了——整个人横躺着,脚搭在扶手上,手里举着手机,嘴里还嚼着瓜子。
茶几上多了一大袋瓜子,地上掉了好几个瓜子壳。
“回来了?”她头都没抬。
“嗯。”江辰换了拖鞋,把帆布袋挂在玄关的挂钩上。
“书还了?”
“还了。”
“帮我借的书呢?”
江辰愣了一下,站在玄关没动。和陆芷柔聊天的时候,满脑子都是她的告白和诗里的字句,这事彻底被他抛在了脑后。
江汐颜终于抬起头,看着他空空的双手,脸一下子垮了:“你没帮我借?”
“忘了。”
“哥!”她猛地坐起来,瓜子壳掉了一地,“我特意跟你说了两本!书名都发你微信了!你居然忘了?”
“没看手机。”
“那你干嘛去了?”她盯着他的裤兜,鼻子皱了皱,“又跟那个写诗的聊天了?”
江辰没说话,走到沙发边坐下,从兜里掏出那个浅蓝色的信封,放在了茶几上。
江汐颜盯着信封上“辰光”两个字看了三秒,撇了撇嘴,往旁边挪了挪:“又是这个名字。”
“你别拆。”
“我知道,人家写给你的东西,我才不偷看。”她靠回沙发上,抓了一把瓜子,磕了一颗,“我又不是不懂事。”
江辰看了她一眼。她磕着瓜子,眼睛盯着电视,屏幕上正放着一档鉴宝节目,专家正拿着个瓷碗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看这个了?”他问。
“随便看看呗,挺有意思的。”她指着电视,“你猜这个碗值多少钱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专家说八十万。”她啧啧两声,“我小时候好像也有个这样的碗,被我摔了。”
“那是超市买东西送的,十块钱三个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她扭头看他,一脸惊讶。
“以前都是我洗的碗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了声:“那还好,亏了十块钱,不是八十万。”
江辰忍不住也笑了笑。
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,还有抽油烟机的运转声,是江沐雪在做饭。江汐颜磕完一把瓜子,拍了拍手,站起来往厨房跑。
“姐,我帮你剥蒜!”
“你会剥吗?别又剥得坑坑洼洼的。”
“当然会!你看——”
“别用手抠,用刀背拍一下,皮就掉了。”
“哦……这样?”
“对,这不就好了。”
“姐你好厉害!”
“这也叫厉害?”
江辰靠在沙发上,听着厨房里叽叽喳喳的动静,鼻尖萦绕着蒜蓉和热油的香味。茶几上的浅蓝色信封安安静静躺着,他没拿起来,也没拆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陆芷柔的消息:
【信看了吗?】
他看了一眼,没回。
又震了一下,她又发了一条:
【那你看了再跟我说!我先去吃饭了!晚安!】
后面跟了个慌慌张张逃跑的小表情。
江辰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。
电视里的鉴宝节目放完了,换成了天气预报。播音员的声音温柔,说明天多云转晴,最高气温三十六度。
厨房里的锅铲翻炒声噼里啪啦的,香味越来越浓。
他站起来,走到厨房门口。江沐雪围着围裙在炒菜,江汐颜站在旁边,手里还攥着半头蒜,地上掉了一堆蒜皮。
“哥你来得正好,帮我扫一下地上的蒜皮。”江汐颜指了指地面。
“你自己剥的自己扫。”
“小气。”她蹲下去,用手捡了两片蒜皮,又嫌麻烦站了起来,“算了,等会儿吃完饭一起扫。”
江沐雪把炒好的蒜蓉油麦菜盛出来,回头看了江辰一眼:“别站在门口,热气都跑出来了,热。”
“姐,明天吃什么?”江汐颜凑过去问。
“你想吃什么?”
“红烧鱼!”
“行,明天给你做。”
“哥你想吃什么?”江汐颜扭头看他。
“都行。”
“那就红烧鱼、酸辣土豆丝、番茄蛋汤。”江沐雪把菜端到餐桌上,“够不够?”
“够了够了!”江汐颜屁颠屁颠跑去厨房盛饭。
江辰跟过去拿碗,被她一把推开:“我来我来,你去坐着。”
“你今天怎么这么勤快?”
“我哪天不勤快?”她理直气壮地盛了三碗饭,端了两碗放到餐桌上,剩下一碗推到江辰面前。
江辰看了她一眼,拿起碗,坐到了餐桌前。
三个人安安静静吃完饭,江辰把茶几上的瓜子壳扫进垃圾桶,拿起那个浅蓝色信封,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关上门,他坐到床边,拆开了信封。
里面是三页信纸,还是那种清秀的钢笔字,一笔一划,写得格外认真。
第一页:
“高考结束了,你终于不用再天天刷题了。其实我挺感谢高考的,因为它,你每周六都会来图书馆。现在高考完了,我总怕,你以后就不来了。”
第二页:
“今天又写了一首,不太敢给你看。但还是写下来了,总觉得,写给你的诗,就该让你看到。”
第三页,是一首不长的小诗:
“书架间的缝隙
刚好够一个人经过
我躲在书后面
等你经过的时候
假装在找一本书
其实那本书
我早就看完了”
江辰看完,把信纸仔细折好,放回了信封里。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,把信封和之前那本《辰光》放在了一起。
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——江汐颜高考前给他的红绳手链,江沐雪熬夜帮他整理的大学报考资料,还有一张全家福,是去年过年的时候拍的,四个人都笑着,暖融融的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合上了抽屉。
手机震了一下,还是陆芷柔的消息:
【你是不是已经看了?】
他靠在床头,指尖敲了敲屏幕,回了一句:
【诗写得好,下次别躲了。】
发出去。
对面隔了十几秒才回,只有四个字:
【你知道了?!】
紧接着又是一条,满屏的感叹号:
【我睡了!!!!!】
江辰看着屏幕,忍不住笑了。
他随手点开苏晚晴的对话框,之前发的那句“过两天吧”,还孤零零地躺在那里,对面依旧没有回复。
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闭上眼睛,准备睡觉。
刚闭上眼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不是陆芷柔的消息。
是苏晚晴发来的,两条:
【我等不了过两天了。】
【明天上午十点,我在你家小区门口等你。】
屏幕暗下去的前一秒,又跳进来一条新消息,发送人是陆芷柔:
【那下次,我不躲了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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