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天。
薄薄的晨雾漫进窗缝。
空气里浸着微凉的湿意。
江辰是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惊醒的。
修道大成后的五感,远超常人。
即便隔着两道房门,江沐雪断断续续的闷咳,还有浅促的呼吸,也清清楚楚钻到他耳朵里,扎得他心头一紧。
他睁眼摸过手机。
屏幕亮起来,早上六点四十分。
不对劲。
他翻身下床,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,轻步走到江沐雪的房门口。
门虚掩着。
里面传来被褥摩擦的轻响。
又是一阵闷咳,咳得她肩头都在发颤。
江辰抬手轻叩门板。
“姐。”
屋内静了一瞬。
才传出江沐雪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。
“怎么了?”
他推开门走了进去。
窗帘拉得严实,房间里昏昏暗暗。
江沐雪侧躺在床上,整个人裹在薄被里,只露半张潮红的脸。
眉头紧紧蹙着,唇瓣干得起皮。
往日里总绷得笔直的肩,此刻塌着。
半点平时在公司里的清冷凌厉劲儿都没了,只剩一副撑不住的脆弱模样。
江辰在床边蹲下身。
手背轻轻贴在她的额头。
烫得灼人。
“发烧了。”
他的声音沉了几分。
江沐雪费力地睁开眼,目光涣散,好一会儿才聚焦在他脸上,勉强扯出一抹淡笑。
“没事,可能昨晚空调开低了,睡一觉就好。”
她撑着想坐起来,胳膊一软,又跌回了枕头上。
江辰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肩,将人半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,顺手把床头柜上的体温计递到她手边。
她沉默地接过,低头夹好。
整个人不自觉地往他肩窝靠了靠。
发丝蹭着他的脖颈,带着淡淡的洗发水清香,混着病人温热的气息。
房间里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。
江辰保持着同一个姿势,一动也不动,任由她靠着。
五分钟后。
江沐雪取出体温计。
数字刺目——三十八度七。
“去医院。”
江辰语气不容反驳。
“不用,吃点药就好。”
她轻声拒绝,职场里养出来的要强刻在骨血里,不愿麻烦任何人,哪怕是最亲的人。
江辰没再争辩。
起身翻找家里的医药箱。
柜子里的箱子空空荡荡,只剩几包过期的感冒灵,连退烧药都没有。
他留了句“我去买药”,便轻手轻脚下了楼。
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江汐颜。
清晨的小区还很安静。
药店刚开门,卷帘门拉上去发出哗啦的声响。
他买了退烧药、退热贴,又顺路带了温热的白粥和小咸菜。
回到家时,楼上依旧安安静静。
江汐颜还没醒。
他端着粥上楼,推开门时,江沐雪还是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。
像只找不到依靠的小兽,茫然地望着床头。
“先吃点东西再吃药。”
江辰扶她坐好,把粥碗递到她手里。
她没什么胃口,小口抿了半碗便放下了。
江辰把药片和温水递过去,她乖乖吃下,重新躺回床上。
不过片刻,呼吸便轻缓下来,沉沉睡去。
江辰没走。
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守着。
阳光渐渐穿透窗帘,在地板投下细长的光纹。
窗外的鸟鸣清脆。
他就静静看着她熟睡的脸,看着她紧蹙的眉头慢慢舒展,心底软得一塌糊涂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江沐雪忽然不安地动了动。
唇瓣轻颤,吐出含糊的呓语。
“别……别走……”
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在空中徒劳地抓了抓。
江辰心头一紧,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滚烫,却指尖微凉。
她像是抓住了浮木,瞬间反握回来,攥得极紧。
眉头依旧皱着,嘴里还在喃喃。
“别离开我……”
江辰心口微涩,轻轻回握住,没有松开。
他知道,这是她烧糊涂了说的胡话。
可那句“别离开”,却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在他心上。
再次醒来时,已近中午十一点。
江沐雪睁开眼,第一眼便看见坐在床边打盹的江辰。
他头靠在椅背上,眉眼沉静,长长的睫毛垂落,晨光落在他侧脸,柔和了轮廓。
而自己的手,还被他紧紧握在掌心。
她心头一暖,没舍得抽回手。
恍惚间,时光倒退回很多年前。
他五岁,小小一只,犯了错站在门口怯生生地不敢进来,是她牵起他的手把他带进屋。
那时她十一岁。
一转眼,当年的小不点,已经长成能护着她的少年了。
她轻轻动了动手腕。
江辰瞬间睁眼,眼底没有刚睡醒的迷茫,只有清醒的关切。
“醒了?还烧吗?”
他抬手探向她的额头,温度已经退了不少。
“量一下吧。”
三十八度一,烧退了大半。
“饿不饿?我去把粥热一热。”
江沐雪轻轻点头,看着他起身离开的背影,眼底的温柔藏都藏不住。
下午三点。
她彻底清醒过来,身上也有了力气。
下楼时,客厅里飘来轻柔的钢琴声。
是《致爱丽丝》。
她站在楼梯拐角,静静看着。
江辰坐在那架闲置了好几年的钢琴前,指尖在琴键上起落,节奏平稳,旋律干净。
他明明从未碰过这架琴,却弹得流畅自然,仿佛练过千百遍。
江辰弹完最后一个音,转头看见她,站起身。
“醒了?烧全退了?”
“好多了。”
江沐雪走到沙发边坐下,看着他,“你什么时候会弹琴了?”
“看了眼谱子,随便弹弹。”
江辰没有细说前世修道静心的功底,只轻描淡写带过。
江沐雪没有追问,只是弯了弯唇角。
“很好听。”
那一刻,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这个弟弟,好像早就长成了她看不懂的模样,却依旧是她最放心的依靠。
傍晚。
江汐颜从同学家回来,一进门就嚷嚷着饿。
听说江沐雪发烧,立刻跑上楼探温度,叽叽喳喳地叮嘱姐姐别太累,小脸上满是关心。
晚饭是江辰做的。
清淡的皮蛋瘦肉粥、蒸蛋羹,最适合刚退烧的人。
饭桌上,江汐颜一边吃一边夸哥哥手艺好,叽叽喳喳说个不停,活跃了气氛。
江沐雪安静地喝粥,目光时不时落在兄妹俩身上,看着江汐颜黏着江辰的模样,眸底掠过一丝复杂,却没有点破。
夜里十点半。
月光铺满阳台。
江辰刚运转完真气,就听见走廊传来轻悄悄的脚步声,轻得像猫踩在地板上。
房门被推开一条缝。
江汐颜探进半个脑袋,睡衣柔软,长发披散,在月光下像只乖巧的小猫。
“哥,去阳台。”
江辰起身跟了过去。
夜风微凉,带着春夜的清爽。
圆月挂在夜空,清辉洒遍周身。
江汐颜靠在栏杆上,仰头看着月亮,声音轻轻的。
“姐今天生病了,你照顾了她一天,对不对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对姐真好。”
她转头看他,眼眶微微泛红,“其实姐一直都很辛苦,上班那么累,还要照顾我们。”
江辰抬手,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,指尖温柔。
江汐颜忽然踮起脚尖,轻轻在他唇上碰了一下。
像蝴蝶振翅,快得转瞬即逝。
然后立刻缩回他怀里,把脸埋得严严实实。
就在这时,江辰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
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——妈妈。
江汐颜整个人一僵,立刻从他怀里退出来,紧张地攥着衣角。
江辰接起电话,语气自然。
“妈。”
“辰辰,睡了没?你姐和汐颜都还好吧?”
周敏温和的声音从听筒传来。
“都好,姐今天有点发烧,已经没事了。”
“那你多照顾着她点,她要强,有事不爱说……”
江辰耐心听着母亲的叮嘱,时不时应一声。
江汐颜站在一旁,憋着笑,肩膀轻轻发抖。
挂了电话,她忍不住笑出声。
“妈还让你别熬夜,太可爱了。”
江辰捏了捏她的脸颊,无奈又宠溺。
“我回去啦,被姐发现就糟了。”
江汐颜挥挥手,轻手轻脚溜回房间,脚步轻快。
江辰站在阳台上,望着漫天月色。
身边有牵挂的人,有藏在心底的温柔。
这俗世的烟火气,远比前世的清修,更让他心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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