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默把头贴在冰凉的车窗上,急速倒退的夜景像记忆中不断切换的胶卷留影,记录了曾经竹清柠与自己的点点滴滴,清晰又模糊。
凌乱的发丝,在半掩的车窗下飞扬,从上车到现在他就被‘心不在焉’一词环绕。
师傅是男是女他不知道,滴滴是什么颜色的车漆他也不知道,车椅什么颜色他还是不知道。
青柠花店面向西南角,上午的阳光只能直射到花店左侧。
王默知道普通人看不到‘黑夜’,所以他故意把花盆放在花店的右侧,想看看竹清柠是什么反应。
如果她是普通人,一眼就能看出不对,可是偏偏她没发现。
这一点足以说明她不是普通人。
王默从进店到现在,斑斓鬼脸也没有丁点反应,证明她也不是欲魔。
不过在他关上车门后,斑斓鬼脸不紧不慢的闪烁两次,七情原罪之一的‘欲’罪欲望,表现出强烈的吞噬欲,但他没有在意。
脑海中全是竹清柠在他记忆里,铭刻的一张张清纯甜美的笑容,纯真烂漫的形象在这一刻渐渐破碎。
王默的前两次试探她隐藏的非常好,但是她疏漏了一点,这一点恰恰是最致命的。
她知道今天是‘黑夜’,从昨天早上到现在她已经适应了昼夜变化,才会潜意识的忽略这个毫不起眼的细节。
综上所述:
竹清柠的身份远比表面看到的神秘,她肯定知道些什么!
王默的思绪很乱,他害怕与竹清柠刀兵相见,害怕这纯洁的友谊被破坏,害怕自己失去为数不多的朋友。
更害怕她是戏子那一方的人,如果是真的那么他们之间的‘友谊’线条,将不复存在。
可这一切都由不得他——王默。
“喂老婆!给我转点钱,今晚我一定能赢回来。”
“你怎么就不信我呢!都说了以前我只是运气不太好,今晚一定能连本带利的赚回来!”
三十多岁的大哥单手打着方向盘,换挡的声音发出沉闷的撞击声,
“他六年级上个屁辅导班,就他那狗屎成绩上辅导班有个蛋用啊,别废话快转钱!这两天开始赢了,今晚我要玩大的全部赢回来!”
方向盘的皮革被他捏爆,灰尘弥漫整个车室,碎屑崩在王默的腿上。
“你等老子回家的!”
大哥大口喘着粗气,一拳砸在方向盘的车标上。
滴——
刺耳的鸣笛声将王默拉回现实,慢条斯理的拍下粉尘,结款、推门、关门动作连贯。
师傅已经被欲望蚕食理智,赢?不过是他们惯用的戏码,今晚他只会输的更惨!
王默对他的妻儿生出恻隐之心,但他不是神明,给不了救赎。
他远远望向建在小山坡的墓园,双手捧花垂着头,走在满是枯叶的台阶上。
一片干黄的枯叶贴上王默的裤腿,他轻轻的把月季花放在父母的墓碑前,嘴唇上下张合数次,却没吐出半个字。
在月季花的左侧,还有一束干瘪发黄的月季花与半瓶封盖茅台,王默一眼就知道离名去集训前特意来了一趟。
除了他只有离名一个人会来看望父母。
王默坐在地上后背紧紧贴在墓碑上,脑袋倚上父母发合照,冰凉的石块传来的却是暖和煦的温热。
他不知道要说什么话,单纯的想来父母的墓前坐一坐,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稀里糊涂的来到这里。
王默双手从中间撕开一瓶新的茅台,把墓前装满碎枯叶与灰尘的杯子刷干净,倒了满满一杯酒。
酒杯轻轻的撞在‘王天辰’的名字上,酒瓶轻轻碰了一下地上的酒杯,半杯茅台洒出浸满鸢尾花的枝根。
却没有丝毫浸染到王默的裤子,两滴热泪砸进酒杯溅起绵密的酒花。
王默抡起茅台一口气灌了半瓶,最后不知怎的不论他怎么倒,剩下的半瓶酒他一滴也倒不出来。
王默指腹温柔的拂过父母的合照,喉咙哽咽的发颤,
“爸...妈...小默听话不喝了......”
他将茅台封好放在另一瓶的边上,双手抱膝脑袋埋进大腿。
寂静的墓园中细小的树梢直直挺立,秋风卷起一场只有枯叶的龙卷风,嘶声的抽泣在墓园中久久不散。
“......谢必安。”
“大哥...”
谢必安和范无救分别坐在王默的左右两边,默默的陪着他。
王默默然的抬起头,眸光停留在那束干瘪的鸢尾花上,枯黄的花瓣被风轻轻一吹,从眼前徐徐飘过,
“你说,为什么美好的事物总是逃不过凋零与枯萎呢?为什么结局就不能完美呢?就像你的人生,总是充满离别与遗憾......”
“对于我这个地府鬼将来说,生离死别不过尔尔尘埃,毫不起眼。”
谢必安拾起一片褶皱的枯叶,轻轻捋平,在王默的注视下丢进泥土里,顷刻化成无机物微粒,
“但我觉得,死亡...不是终点,相反,而是另一个起点,它不过是以另一种方式的新生罢了。”
王默怔怔的凝视着枯叶化作无机物的每个瞬间,脑中浮现出它生命周期的一幕幕。
嫩芽、枝茎、绿叶、枯萎、落叶直至无机物,化作养分,最后又回到了树干中,重来一次!
明月偷偷摸摸的从东南角溜到西北方,暮色渐渐褪去,刺眼的鱼肚白如纯白水墨般侵染黑夜。
王默吐出两个生硬的字,微末的声音沙哑生涩,“......谢了。”
谢必安和范无救没有回应,他们见王默理解释然后,默默的离开了。
装茅台的纸壳从王默的面前台阶上翻滚而下,新鲜的月季花轻轻摇曳,他蓦然抬头盯着父母合照,喉咙因哽咽而发硬,
“爸妈,你们是在让小默走吗?”
王默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连做几次深呼吸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
“小默...走了。”
“雨汐她...很好,你们别担心。”
到嘴边的话,王默还是没能说出来,他不想让父母知道雨汐其实也离开了自己。
一片紫色的月季花瓣,落在王默的掌心,随风顺着台阶飘向墓园大门,
“爱你老妈....”
王默顺着花瓣的指引走下台阶,就像是小时候屁巅屁颠的跟在老妈身后,喊着要吃糖一个模样。
翻滚的纸壳紧紧的跟在他狭长的影子中,直至王默踏出墓园的大门,消失在温暖的晨曦下。
纸壳左右翻转两圈,似乎在挥手告别,最后归于平静......
周一·20:23
王默从一家餐馆里出来,打包了一份卤肉饭,走进一个昏暗的小巷就是璀璨的康庄大道。
仅剩的一盏路灯布满锈迹,微弱的光亮照出一片水渍。
一口卤肉饭下肚,王默眉头一挤啧了一声,“齁咸,黑心老板肯定把昨天剩的卤肉给我吃。”
哒哒哒~
急促的脚步声,从前面拐口的小巷中一股脑的涌进王默的耳中。
一只脚突然从路灯下探出踩进水渍中,溅起的水花落在手中的卤肉饭上。
王默拨动筷子的动作,瞬间停住,紧接着,瞳孔中一道黑色人影迅速放大。
重重的撞上王默的肩膀,饭盒扣上胸口米饭卤肉洒落一地,愤怒的巴掌夹杂着恐慌与怒斥,迎面扇来,
“滚蛋!眼珠子长屁股上了!”
王默侧身一仰,巴掌贴着鼻尖过去,指甲刮过鼻尖划出一道红痕,掀起耳侧的发梢。
他漆黑的眸中蹦出一抹寒光,灯光下照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。
三十多岁的瓜子脸,下巴尖长,左脸还有一个红肿的巴掌印。
“老子今天被几个狗儿子合伙做局,还碰上几个疯子,到头来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也敢挡我的路!”
斑斓鬼脸快速的闪烁两次,‘欲望原罪’从斑斓鬼脸中分离出来,在体内疯狂的朝他咆哮。
“是你。”
王默吐出两个字,语气像是挂满冰碴子的刀刃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