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以为站稳了，就是赢了。
后来才明白，天桥这地方，站稳只是开始，坑还在后面。
——林奇《失败者自传》第六篇
第二天一早，天刚亮透，林奇就拖着行李箱离开了出租屋。
房东已经在微信上催了两回，语气算不上客气，只让他尽快把钥匙留下，别耽误新房客看房。林奇没多说，默默关门下楼，把钥匙压在门口脚垫下面，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几个月的小单间，转身就往天桥方向走。
兜里只剩六百出头，某付宝的本月“拿去花”还没还。现在的每一分都得掰开花。他没舍得坐公交，一路步行，半个多小时后，那座横跨马路的人行天桥，终于出现在眼前。
时间还早，天桥底下已经热闹起来。
卖早餐的推车冒着热气，贴膜的小伙子支起小桌子，卖袜子和小饰品的大妈把货摊开。再往里走几步，就是一片固定的算命摊位——几张小马扎，一块红布，一本泛黄的卦书，再摆上三枚铜钱，就是一整套行当。
林奇拖着箱子站在边上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没什么丢人的。总比睡大街强。
他在最靠边的位置找了块空地，从里面掏出昨晚写好的硬纸板，往地上一立。几个大字明晃晃摆在那儿：
异能者算命，不准不要钱。
刚摆好，旁边就传来一声轻咳。
林奇扭头一看，是个穿花衬衫、头发花白的大爷，约莫六十多岁，脸上沟壑纵横，一看就是在这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江湖。大爷手里摇着一把破扇子，斜着眼打量他，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，又有几分不屑。
“小伙子，哪儿来的？”大爷开口，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，“在我眼皮子底下摆摊，问过我意见没有？”
林奇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——这是遇上抢地盘的了。
他尽量客气地笑了笑：“大爷，我就在这儿待几天，混口饭吃，不碍您事儿。”
“不碍事儿？”大爷把扇子一收，往地上一指，“这一片算命的，全是我罩着的。你突然冒出来，摆个破纸板就想抢生意？”
林奇心里有点发怵，但嘴上没软：“大爷，我是异能者算命，您是传统算命，咱各干各的，互不影响。”
“异能者？”大爷嗤笑一声，“就你这细皮嫩肉的，刚毕业的学生娃吧？还异能者？我看你是骗子还差不多。”
“我真是异能者。”林奇无奈，只能把实话往外搬，“昨天刚觉醒的，预言系，F级，找不到工作，才来这儿混口饭。”
这话一出，大爷反倒愣了一下。
这年头觉醒者不算稀奇，但混到天桥底下摆摊算命的，还真是头一回见。他又打量了林奇几眼，脸色稍微缓了点，可嘴上依旧不饶人。
“预言系？F级？”大爷哼了一声，“那跟我这瞎猜有啥区别？”
“准不准，不是靠嘴说的。”林奇也来了点小脾气，“要不这样，咱各算各的，看谁先饿死。谁先撑不下去，谁自己走，怎么样？”
大爷被他噎了一下，随即乐了，用扇子点了点他：“可以啊小伙子，年纪不大，脾气不小。行，我就跟你赌一回。我王半仙在这一片三十年，还能输给你一个刚觉醒的F级娃娃？”
“我叫林奇。”
“管你叫林奇还是林怪，”大爷往自己马扎上一坐，重新摇起扇子，“我就看着，你这异能者算命，能有几个人信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，林奇也不再客气，找了块干净地方，直接席地而坐。
别人算命有红布有卦书有铜钱，他就一张硬纸板，一个行李箱，一个人。寒酸得不能再寒酸。对比旁边大爷那一套齐全的装备，显得格外格格不入。
早上人流量慢慢大起来，上班的、买菜的、送孩子的，从天桥底下来来往往。
王半仙那边时不时有人停下问两句，偶尔还有坐下来算财运、算姻缘的，生意断断续续没断过。
而林奇这边，干坐了快一个小时，连个上前搭话的都没有。
偶尔有人路过，瞥一眼他纸板上的字，要么摇摇头走了，要么跟身边人嘀咕两句，脚步都没停一下。
林奇坐得腿都麻了，心里有点慌。
眼看快到中午，太阳越来越晒，林奇口干舌燥，肚子也饿得咕咕叫。他摸出兜里仅剩的几块零钱，犹豫了半天，还是没舍得买瓶水。
就在他快要坐不住的时候，终于有一道声音在他面前停下。
“小伙子，你这……真是异能者算命？”
林奇猛地抬头。
面前站着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妈，手里拎着菜篮子，眉头皱着，一脸焦急。眼神在他那块纸板上反复看。
林奇立刻打起精神，坐直身子：“是，阿姨，我真是预言系异能者，算得不准不要钱。”
大妈犹豫了一下，左右看了看，然后压低声音：“那你能帮我找找东西不？我老花镜丢了，家里翻遍了都没找着。”
终于来生意了。
林奇心里一松，连忙点头：“可以，阿姨你说说，最后一次见是在哪儿？”
“就在家里，早上擦桌子还戴着，一转眼就没了。”大妈急得直跺脚。
林奇闭上眼，试着集中精神。
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——灶台、瓷砖、一点反光。
他睁开眼，犹豫了一秒，然后开口：“阿姨，你回去看看，老花镜就在厨房灶台的角落里。”
大妈一愣：“真的假的？”
“找不到你回来掀我摊子。”林奇说。
大妈将信将疑，看了他好几眼，最终还是点了点头，拎着菜篮子匆匆往家的方向走。
林奇看着她的背影，悄悄松了口气，心里却也没底。
旁边王半仙把这一切看在眼里，摇着扇子嗤笑一声：“毛都没长齐，还敢装大师。我敢打赌，那大妈一会儿回来，铁定掀你摊子。”
林奇没理他，只是默默坐着。
太阳越升越高，晒得人头皮发麻。
等了二十多分钟，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那个大妈，气喘吁吁跑回来了。
手里举着一副老花镜。
“小伙子！真在灶台上！”大妈激动得脸都红了，跑到他面前，把老花镜往他眼前一递，“你看看，就是这副！”
林奇悬着的心，终于落回了肚子里。
“找到了就好，阿姨。”
大妈从钱包里掏出二十块钱，拍在他面前：“这是卦钱，拿着！”
林奇看着那二十块钱，愣了一下。
这是他靠自己赚的第一笔钱。
旁边王半仙的扇子停了，表情有点微妙。
大妈却没急着走，反而蹲下来看着他：“小伙子，你再帮我算一个呗？我闺女，今年二十九了，还没对象，你给算算啥时候能找着？”
林奇看了一眼大妈，又看了一眼王半仙，点了点头。
“我算算。”
他闭上眼，再次催动异能。这次画面更模糊，只隐约看到一个男人的背影，穿着制服，站在天桥底下。
“三个月内。”林奇睁开眼，“会遇到，但……可能不是什么浪漫的场景。”
大妈连连点头：“能遇到就行！管他什么场景！”
她高高兴兴地走了。
林奇低头看着手里的二十块钱，还没捂热，又来了第二个客人。
是个中年男人，愁眉苦脸，问儿子考研能不能上岸。林奇闭眼，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一个男孩站在大学校门口，门匾上写着“XX理工大学”，下面一行小字：211工程。
他睁开眼，语气笃定：“能上岸，211。”
男人千恩万谢地走了，临走塞给他五十块，说是喜钱。
一单接一单，林奇的小摊彻底火了。
丢钥匙的、问孩子成绩的、担心出门顺不顺利的、甚至还有小年轻来问能不能追到喜欢的人，各种各样的小事一股脑涌过来。林奇来者不拒，每一次都认认真真催动异能。
准一次是运气，准两次是巧合，连着七八次都准，那就是真本事。
天桥底下的人流量越来越大，尤其是临近傍晚下班放学的高峰期，林奇面前居然排起了一支短短的小队。大家给的钱不多，一块两块、三块五块都是心意，可架不住人多，短短几个小时，林奇面前已经堆了一小堆零钱，粗略一数，居然有小一百块。
对兜里只剩六百多块、连瓶水都舍不得买的他来说，这已经是实打实的希望。
反观另一边的王半仙，处境就尴尬多了。
往常这个点，他的小马扎前总有人坐着问财运、问姻缘、问平安，可今天一下午，他就接了一单，还是一个认识多年的老熟客，纯粹是过来照顾他面子。好几个原本要走向他的路人，走到一半硬生生拐了弯，直奔林奇那边。
王半仙脸上挂不住，手里的扇子摇得越来越慢。
傍晚时分，林奇刚送走一个问出行平安的大妈，正准备喝口水歇口气，旁边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王半仙沉着一张脸，几步走到他面前，双手往腰上一叉，嗓门压低了却带着火气：“小子，你别以为蒙对几单就了不起，有本事咱真刀真枪比一回！”
林奇抬头，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王半仙往周围一指：“就当着这些人的面，找同一个人，算同一件事，看谁算得准、说得细。谁输了，谁收拾东西滚蛋，敢不敢？”
周围瞬间热闹起来。
卖早餐的大叔停下手里的活儿，贴膜的小伙子也支着耳朵听，连路过的行人都停下脚步。
林奇看了看王半仙，又看了看周围那一双双看热闹的眼睛，慢慢站起身。
他个子不算矮，站直了比王半仙高出小半个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比就比。”
夕阳从天桥的缝隙里斜斜洒下来，落在他面前的硬纸板上。
那几个大字，好像比刚才亮堂了不少。
他的算命摊，总算不再是无人问津的冷板凳。
而这场和王半仙的地盘赌局，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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