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江城，暑气未消。
江城大学男生宿舍7号楼302室，此刻正被一股诡异的亢奋笼罩。
“卧槽！抢到了！我抢到了！”胖子张磊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，险些把床板掀翻，举着手机像举着奥运火炬，“《神墟》限量版游戏头盔！老子欧皇附体！”
“真的假的？我看看！”上铺的李凯探出脑袋，眼镜片后闪烁着嫉妒的光芒，“妈的，我蹲了三个小时，付款界面都没进去。”
“嘿嘿，这就是人品。”张磊得意地晃着手机，“今晚八点开服，到时候我就是第一批进入神墟的男人！说不定能混个全服首杀，从此走上人生巅峰，迎娶白富美……”
“醒醒，天亮了。”靠窗床位的苏航终于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带着一丝沙哑。
张磊扭头看他：“航哥，你真不打算抢一个？这游戏号称全球首款百分百沉浸式虚拟现实，据说连痛觉都能模拟，是划时代的作品！咱们这代人就赶上这一波，错过了得后悔一辈子。”
苏航没接话，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。
窗外是校园的主干道，此刻人流如织，到处可见拉着横幅的社团、举着宣传板的学生会干事。但所有人的话题都绕不开三个字——《神墟》。
“听说这次头盔全球限量一千万个，咱们国家就两百万名额……”
“我表哥在游戏公司内测，说里面的NPC智能高得吓人，跟真人没区别……”
“这要是能进去，我绝对选法师，搓火球的感觉一定超爽……”
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窗户，涌进苏航的耳朵。
他垂下眼睫，视线落在自己攥着手机的右手上。
手机屏幕亮着，显示的是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的电子病历。
【姓名：苏航】
【诊断：骨肉瘤（骨癌）晚期】
【建议：立即住院治疗，预估生存期：3-6个月】
【医生签名：陈国立】
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，灼得他眼眶发酸。
三到六个月。
一百八十天。
或许更短。
苏航深吸一口气，锁屏，把手机塞进裤兜。动作很轻，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“航哥？航哥！”张磊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，“你想啥呢？该不会是偷偷抢到了头盔，在这儿闷声发大财吧？”
“没有。”苏航扯了扯嘴角，“我对游戏不太感冒。”
“不是吧？你以前不是挺爱玩网游的吗？”李凯疑惑道，“大一时还通宵带我打副本呢。”
“现在……没那个精力了。”
苏航站起身，从床底拖出一个落灰的旅行包，开始往里面塞几件换洗衣服。
张磊愣了：“你这是干嘛？要出门？”
“嗯，回家一趟。”苏航头也不回，“请了几天假。”
“回家？这学期刚开学你就请假？”张磊和李凯对视一眼，都觉得不对劲，“航哥，你没事吧？脸色看着不太好。”
“能有什么事。”苏航把拉链拉好，直起身，冲他们笑了笑，“就是家里有点事。你们玩你们的，不用管我。”
那笑容很淡，淡得像要化进空气里。
张磊还想再问，却被李凯使了个眼色止住。
两人目送苏航背着包走出宿舍，门关上的瞬间，隐约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走廊里，苏航的脚步很慢。
他没有直接下楼，而是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，再次看向外面喧闹的世界。
操场上，有人抱着刚收到的快递狂奔，边跑边喊：“头盔到了！我的头盔到了！”梧桐树下，几个男生凑在一起，争论着哪个职业开局最强。食堂门口的大屏幕上，循环播放着《神墟》的宣传CG——神魔大战、飞天遁地、毁天灭地的技能特效……
所有人都在奔向那个虚幻的新世界。
只有他，被困在即将倒计时的旧躯壳里。
苏航抬起左手，按在胸口。
心脏还在跳，规律的、沉稳的跳动。但里面住着一只怪物，正在一寸一寸啃噬他的骨头。
“三个月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“够干什么呢？”
公交车晃晃悠悠地驶过江城的大街小巷。
苏航靠着车窗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。巨幅广告牌上，《神墟》的代言人——国际巨星穿着酷炫的战甲，下方一行大字：【9月1日，等你来战！】
公交电视里，主持人正在播报新闻：“……《神墟》开服在即，全球预约人数已突破三十亿。专家预测，这将是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线上活动，或将彻底改变娱乐产业的格局……”
改变格局。
改变世界。
但改变不了他的命运。
苏航闭上眼睛，耳边充斥着各种声音：报站声、刹车声、乘客讨论游戏的嘈杂声。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遥远，像隔着一层厚玻璃。
车到站，他下车。
这里不是他家，而是医院附近的一条老街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下车。可能是想再看一眼那张诊断书是不是真的，也可能是想再看看那个判了他死刑的地方。
走过医院门口时，一阵急促的救护车鸣笛声撕裂空气。
苏航本能地停下脚步。
救护车停在急诊通道前，后门打开，医护人员推下一张担架床。床上是一个老人，脸色灰败，氧气面罩下嘴唇翕动着，却发不出声音。旁边跟着一个中年女人，哭得撕心裂肺：“爸！爸你坚持住！马上就到了！”
担架床冲进急诊室，很快消失在自动门后。
周围的人群散去，只有苏航还站在原地。
他看见急诊室外的红灯亮起，看见那个中年女人瘫坐在长椅上，双手捂着脸，肩膀剧烈颤抖。
十分钟后，红灯熄灭。
医生走出来，摘下口罩，说了几句话。
中年女人的哭声戛然而止，然后爆发出更凄厉的哀嚎。
苏航隔着玻璃门，看到心电图机上那条绵延了几十年的曲线，最终变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。
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这就是生命。
脆弱得像一张纸，说破就破。
老人或许也有过年轻的时候，有过梦想，有过期待。但此刻，一切都结束了。
而他，也即将踏上同一条路。
苏航转身，加快脚步离开。
他不想看到更多这样的画面。
傍晚六点，苏航回到了位于城郊的老旧小区。
房子是父母留下的遗产。两年前父母因车祸去世后，这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打开门，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。
他没有开灯，径直走到阳台，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藤椅上。
天色渐暗，楼下的路灯次第亮起。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，还有家长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。
一切都那么正常，那么平凡。
唯独他不正常。
苏航从兜里掏出手机，再次点亮那份诊断书。
白纸黑字，红章分明。
不是梦。
他盯着屏幕，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的累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无法驱散的疲惫。
“如果人生只剩三个月，我该做什么？”
他问自己。
环游世界？没钱。
疯狂一把？没劲。
找个人倾诉？没那个必要。
最后他得出一个可笑的结论：好像只能等死。
嗤笑一声，苏航把手机扔在旁边的茶几上，仰头靠着椅背，望着头顶昏暗的天花板。
楼下电视里，传来开服倒计时的声音：“……还有最后十分钟！《神墟》即将正式开启！全世界的玩家都在等待这一刻！”
十分钟。
九分钟。
八分钟。
苏航闭上眼睛，让自己沉入黑暗。
突然，天空毫无征兆地亮了一下。
那是一种刺目的、惨白的光，像闪电，却比任何闪电都更猛烈。
苏航猛地睁眼，还没来得及反应，第二道光已经劈下。
这一次，正中他所在的阳台。
轰——
震耳欲聋的雷鸣在耳边炸开，苏航只感觉全身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贯穿，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，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。
他想喊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他想挣扎，却动不了分毫。
电流在血管里奔涌，像无数条毒蛇在噬咬。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、破碎，最后化为一片炽烈的白。
意识坠入深渊前，他隐约听到了一个声音——
【检测到契合载体……】
【《神墟》主控系统正在绑定……】
【绑定成功。】
【欢迎回来，管理员。】
然后，一切归于寂静。
楼下，电视里的倒计时恰好归零。
“……《神墟》正式开服！祝各位玩家游戏愉快！”
全世界都在欢呼。
只有苏航，躺在焦黑的阳台上，周身环绕着微弱的光晕。
一个新世界，在他体内悄然苏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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