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寄出去之后，林曦养成了一个习惯。每天清晨，她都会坐在窗边，铺开信纸，一笔一画地写。写给爸爸。写昨天吃了什么，写了谁教她认了新字，写今天天气很好，写小念又摔了一跤，哭了两声又笑了。写的都是小事。每一件都是她以前从未见过的事。
小念有时候趴在她旁边看，帮她改错字。“姐姐，这里写错了，‘笑’不是这样写的，下面应该是‘夭’，不是‘天’。”林曦认真地看着，点点头，重新写一遍。
写完之后，她把信装进信封，交给苏航。苏航帮她寄出去。有时候隔天就有回信，有时候要等好几天。陆川很忙，但他每封都回。信很短，总是那几句话——“曦曦，信收到了。爸爸很好。你要好好吃饭，好好睡觉。”林曦每次都看很多遍，看完收好，压在枕头下面。那里已经有厚厚一叠了。
这天傍晚，苏航坐在院子里，看着远处。林清雪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“今天没有病人？”苏航摇头。“姜若离帮我排了休息日，说这周只看十个。”
林清雪笑了。“她终于受不了了。”
苏航也笑了。“她说我再不休息，她就要罢工了。”
两人坐了一会儿。林清雪忽然说：“小月今天问我一个问题。”
苏航看着她。“什么？”
“她问我，她妈妈在哪儿。”
苏航沉默。小月的妈妈，他没见过。只知道是深渊的实验品，生了小月之后就死了。小月从来不问这些。她总是笑，总是跑，总是跟在小念后面。今天忽然问了。
“你怎么说？”苏航问。
林清雪看着远处。“我说，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。”
苏航点头。“嗯。”
“她又问，妈妈什么时候回来？”林清雪的声音很轻，“我说，等你长大了，她就回来了。”
苏航转头看着她。她没有看他，只是看着远处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。
“她会信的。”苏航说。
林清雪低下头。“我知道。但我骗了她。”
苏航握住她的手。“等她长大了，她会明白的。”
林清雪没有说话。两人就这么坐着，看太阳一点点落下去。
这时候，小月跑过来。她跑到苏航面前，仰着头。“哥哥，妈妈真的会回来吗？”
苏航看着她。那双眼睛和小念一样亮，但里面多了一些东西。是期待，也是害怕。
他蹲下来，看着她。“小月，妈妈回不来了。但她一直在看着你。”
小月眨眨眼。“怎么看？”
苏航指着天空。“看到那颗最亮的星星了吗？那是妈妈。”
小月抬头看。天还没全黑，星星还没出来。但她看着那片天空，很认真。“那颗吗？”她指着什么也没有的地方。
苏航点头。“对。那颗。”
小月笑了。“好亮。”
苏航摸摸她的头。“嗯，很亮。”
小月跑开了，去找小念。她要告诉姐姐，妈妈在天上，是最亮的那颗星。
林清雪看着苏航。“你又骗了一个。”
苏航摇头。“没有。她妈妈确实在看着她。”
林清雪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笑了。“你这个人。”
苏航也笑了。他站起来，看着远处。小月拉着小念，指着天空。小念点点头，很认真地说着什么。两个小女孩站在那里，等星星出来。
那天晚上，苏航收到了一封信。不是陆川的，是另一个人的。
信是周隐给他的，从旧物里翻出来的。信封已经泛黄，边角都磨破了。上面写着几个字——“苏航亲启”。是父亲的笔迹。
苏航拿着那封信，坐在院子里。月亮很亮，风很轻。他没有拆，就那么拿着。很久。小念从屋里跑出来，看到他，放慢脚步，轻轻走过来。
“哥哥，你怎么了？”
苏航低头看着她。“没什么。找到一封爸爸的信。”
小念坐在他旁边。“那你为什么不看？”
苏航想了想。“怕。”
小念歪着头。“怕什么？”
苏航看着那封信。“怕看了之后，会难过。”
小念靠在他身上。“那我陪你。难过了，我帮你擦眼泪。”
苏航笑了。他拆开信封，抽出里面的纸。只有一张，折得很整齐。他慢慢打开。
信很短。
“小航：如果你看到这封信，说明爸爸已经不在了。爸爸有很多话想跟你说，但写下来，又不知道从哪开始。爸爸对不起你。没能陪你长大，没能保护你。但爸爸一直看着你，从你出生那天起，你就是爸爸最骄傲的事。你的能力，不是诅咒。是礼物。用它去帮人，去救人，去让这个世界好一点。这是爸爸没做完的事。你帮爸爸做完。还有，照顾好你姐姐们。她们都是好孩子。爸爸永远爱你。”
苏航看着那封信，很久很久。小念靠在他身上，没有说话。
风吹过来，信纸动了动。他把信折好，放进口袋。
“哥哥，你哭了？”小念轻声问。
苏航摸摸脸。湿的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，“是风。”
小念点点头。“嗯，风。”
两人坐在院子里，看着月亮。很亮，很圆。
苏航抬起头，看着夜空。那颗最亮的星，在月亮旁边。
“爸，我知道了。”他轻声说，“我会做完的。”
风吹过，树叶沙沙响。
第二天，苏航起得很早。他走到院子里，站在那里，看着太阳升起来。金色的光洒在他身上，很暖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转身走回屋里。
客厅里，姜若离已经在工作了。“今天有五个病人，最早的九点到。”
苏航点头。“好。”
林清雪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他的外套。“今天冷，穿上。”
苏航接过来，穿上。小念跑过来，拉着他的手。“哥哥，我跟你去。”
苏航低头看着她。“好。”
三人走出门。身后，孩子们的笑声飘过来。阳光很好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