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清雪走了。
苏航站在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她最后那句“等我”，像是某种宣告，又像是某种承诺。
这个女人，比他想象的更执着。
他关上门，回到床边坐下，刚准备沉入意识看看体内世界的情况，手机又震了。
夏晚晴：【苏航同学，睡了吗？】
苏航看着这条消息，眉头微挑。
十点半了。
这个点，辅导员给学生发消息，问睡了没？
他想了几秒，回复：【还没。夏老师有事？】
夏晚晴：【也没什么大事。就是想问问你，明天有没有时间，来办公室一趟，帮你完善一下助学金的后续手续。】
苏航：【好的，几点？】
夏晚晴：【上午十点吧。对了，如果方便的话，把你的课表发我一份，以后有什么勤工俭学的机会，我好第一时间通知你。】
合情合理。
无懈可击。
但苏航总觉得，这女人在打什么主意。
他把课表发过去，对方回了个“收到，早点休息”，然后就没了动静。
苏航盯着聊天界面看了几秒，摇摇头，放下手机。
管她呢。
兵来将挡，水来土掩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，苏航准时出现在系办公室门口。
这次他学聪明了，先在走廊里站了几秒，听了听里面的动静。
没有人说话。
他敲了敲门。
“请进。”夏晚晴的声音传来。
推门进去，夏晚晴正坐在办公桌前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，见他进来，微微一笑：“来了？坐吧。”
苏航在她对面坐下。
今天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，领口系着一条细细的丝巾，长发随意地披散着，看起来比昨天更柔和一些。
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，还是那么通透。
通透得让人有点不自在。
“手续其实很简单。”她打开抽屉，拿出几张表格，“把这些填一下，签个字就行。”
苏航接过表格，低头开始填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
填到一半，夏晚晴忽然开口：“对了，昨天我跟你说的那个游戏，你回去之后有没有了解一下？”
苏航手里的笔顿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写：“没有。最近功课有点忙。”
“是吗。”夏晚晴的语气听不出什么，“那可惜了。这游戏最近出了一个新活动，奖励挺丰厚的。如果你改变主意，随时告诉我。”
“好的，谢谢老师。”
苏航低着头，继续填表。
但他能感觉到，那双眼睛一直在看着他。
不是普通的看，而是在观察。
在打量。
在……寻找什么。
填完表，他抬起头，把表格递过去。
夏晚晴接过，一张一张翻看，然后点点头：“可以了。剩下的我来处理。”
她顿了顿，忽然又问：“苏航同学，你平时喜欢做什么？除了学习。”
这问题问得有点突然。
苏航看着她，试图从她脸上读出点什么，但什么也读不出来。她只是微笑着，像每一个关心学生的好老师。
“没什么特别的。”他说，“偶尔看看书，打打球。”
“打球？什么球？”
“篮球。”
“哦？”夏晚晴眼睛亮了一下，“巧了，我也喜欢打篮球。改天有机会，可以一起玩玩。”
苏航：“……”
一个辅导员，邀请学生一起打篮球？
这发展方向，有点不对劲。
但他还是点了点头：“好啊，有机会的话。”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夏晚晴笑得很灿烂，“行了，没别的事了，你回去吧。记得把那份表格收好，别弄丢了。”
苏航低头一看，她递过来一份表格——是刚才他填的那份的复印件。
他接过，起身告辞。
走到门口，他忽然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夏晚晴已经低下头，继续看电脑屏幕。
但她的手边，放着一个薄薄的、银白色的设备。
《神墟》微型登录器。
而且看款式，是最新款，限量版。
苏航收回目光，轻轻带上门。
走廊里，他又一次站定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。
这个女人，绝对不止是“关心学生”那么简单。
她在试探他。
从昨天到今天，每一句话，每一个问题，都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但她到底想确认什么？
难道她真的怀疑他就是那个“管理员”？
不可能。
他什么都没做，什么都没说，没有任何破绽。
除非……
除非她有某种特殊的能力，能感知到普通玩家感知不到的东西。
就像林清雪那样。
但林清雪是七级，她是二十八级。
二十八级的感知力，会强到什么程度？
苏航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从今天开始，他必须更小心。
下午两点，公共选修课，《中国当代文学》。
还是那个阶梯教室，还是那个角落位置。
苏航坐下没多久，就闻到一股熟悉的清香。
他抬头，看到林清雪从他身边经过，在他斜前方两排的位置坐下。
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位置。
但今天，她坐下之后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只是一眼。
很短暂，很随意，像是无意间的扫视。
但苏航捕捉到了她眼底的那一丝波动。
她在看他。
在确认什么。
就像昨天夏晚晴看他一样。
苏航垂下目光，翻开书本，假装什么都没察觉。
但意识已经悄然探出，进入体内世界。
林清雪的账号【林霜】正在线。
她今天没有去阑尾区域，而是老老实实在胃部新手村刷怪。七级的弓箭手，在二百多号玩家里不算突出，但她的操作很流畅，走位很精准，一看就是有底子的。
苏航看了一会儿，正准备收回意识，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
林清雪的身边，跟着一个人。
那是一个男玩家，ID叫【龙腾霸天】，等级6，职业战士。
就是昨天追杀她的那个公会小头目。
苏航眉头一皱。
这家伙怎么又来了？还跟在她身边？
他拉近视角，仔细看去。
林清雪在前面打怪，【龙腾霸天】在后面跟着。他不帮忙，也不捣乱，就那么跟着，时不时说几句话。
【龙腾霸天】：“林霜妹子，昨天的事是我不对，我跟你道歉。我们老大说了，让我来给你赔罪，顺便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公会。”
【龙腾霸天】：“我们龙腾公会虽然不是全服第一大，但也是排名前五十的。加入我们，以后有人罩着你，谁敢欺负你？”
【龙腾霸天】：“你考虑考虑？”
林清雪没有回话。
她连看都不看他一眼，只是沉默地拉弓、射箭、拉弓、射箭。
一只又一只软泥怪倒在她脚下。
【龙腾霸天】也不恼，就那么跟着，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。
苏航看着这一幕，忽然明白了。
这不是追杀，是招揽。
昨天他们想用武力逼她就范，结果被他搅黄了。今天换了策略，改软磨硬泡了。
但林清雪显然不吃这一套。
她从头到尾，一句话都没说。
刷了半小时怪，她忽然停下脚步，转过身，看着【龙腾霸天】。
【龙腾霸天】以为她终于动心了，连忙凑上去：“妹子，想通了？”
林清雪开口了。
只有两个字。
【林霜】：“滚开。”
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传送光门，消失不见。
【龙腾霸天】站在原地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
苏航差点笑出声。
这女人，表面上清冷得像块冰，骨子里却倔得要命。
他忽然有点欣赏她了。
教室里，林清雪忽然回过头，又看了他一眼。
这次，她没有移开目光。
就那么看着他，眼神里有探究，有疑惑，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苏航和她对视了一秒，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，低头看书。
但他的心跳，快了一拍。
下课铃响起。
苏航收拾书本，准备离开。
刚站起身，就看到林清雪也站了起来。
她没有走。
而是朝他走过来。
周围的同学都注意到了这一幕，纷纷投来惊讶的目光。
林清雪，那个从不主动和人说话的冰山校花，居然朝一个角落里的透明男生走过去？
苏航站在原地，看着她一步步走近。
她在他面前停下，仰头看着他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，不到一米。
“苏航同学。”她开口，声音还是清清冷冷的，但比之前柔和了一些，“能借一步说话吗？”
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有人已经开始掏手机了。
苏航沉默了一秒，点点头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，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。
这里比较僻静，没什么人经过。
林清雪站在窗边，背对着阳光，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。
她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“我想了很久。”她说，“昨天我问你的那个问题，你可能觉得我很莫名其妙。但我还是要再问一次。”
她顿了顿，直视他的眼睛。
“游戏里那个救我的人，真的不是你吗？”
苏航看着她。
阳光在她身后铺开，让她的轮廓变得模糊，只有那双眼睛格外清晰。
清澈。
执着。
还有一丝……期待。
他不知道那期待从何而来。
但他知道，如果他现在否认，她会相信。
因为她没有任何证据，只有一种模糊的直觉。
可他没有否认。
他沉默了几秒，然后开口：“你为什么觉得是我？”
林清雪的眼神亮了一下。
“因为眼睛。”她说，“你的眼睛，和那个洞穴里的眼睛，是一样的。”
“眼睛？”
“对。”她点头，“不是形状，不是颜色，是……感觉。那种感觉很特别，我描述不出来，但我记得。”
苏航沉默。
他没想到，这个女人敏锐到了这种程度。
不是靠证据，不是靠推理，而是靠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林清雪继续说，“昨天我来找你之后，回去又进了一次游戏。那个洞穴还在，但墙上的字变了。”
苏航心里一动。
墙上的字？
他昨天只在墙上刻了“不必寻我”四个字，之后就没再动过。
“变了？变成什么？”
林清雪看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变成了‘再等等’。”
苏航愣住了。
他没有刻过这三个字。
系统也没有这个功能。
那是谁刻的？
不对。
等等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昨晚他睡觉之前，体内世界确实发生过一次轻微的波动。
那种波动很微弱，他当时以为是玩家数量太多导致的系统负载，没有在意。
但如果那不是系统波动……
如果那是有人入侵了他的意识海……
“你确定？”他问，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来。
林清雪点头：“我截图了。”
她拿出手机，调出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，那个灰暗的洞穴深处，墙上确实刻着三个字——
“再等等”。
那字迹歪歪扭扭，像小孩写的，又像某种故意伪装的笔迹。
但苏航一眼就看出来了——
那不是系统生成的。
那是有人亲手刻上去的。
他的心跳骤然加速。
体内世界，是他的绝对领域。
按理说，没有人能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入，更不可能在他的“地盘”上动手脚。
但如果这个人不是普通玩家呢？
如果她也有某种特殊权限……
他想起那个总在关键时刻出现的神秘萝莉，苏小语。
邻家妹妹。
游戏第一刺客。
她说过，她是来保护他的。
难道是她？
“这字，不是你刻的。”林清雪看着他，不是疑问，是陈述。
苏航摇头：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，“你知道是谁吗？”
苏航沉默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说可能是我的邻家妹妹，但她从来不承认自己在玩这个游戏？
说可能有人潜入了我的意识海，但我完全没有察觉？
这些话，说出来谁信？
林清雪看着他的表情，没有再追问。
她只是轻轻说了句：“不管是谁，谢谢你。”
然后她转身，走了。
走出几步，又停下。
“苏航。”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，没有加“同学”，“我会等。等到你愿意告诉我的那一天。”
阳光洒在她身上，让她的背影看起来格外纤细。
苏航站在原地，看着那道身影渐渐走远。
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一看，是条微信。
夏晚晴：【苏航同学，明天上午十点，记得来办公室哦。对了，我刚才看到你和林清雪在走廊里说话？你们认识？】
苏航盯着这条消息，眉头皱起。
她怎么看到的？
办公室不在这一层。
除非……
他抬起头，看向斜上方的那扇窗户。
三楼，系办公室。
窗户开着。
一个人影站在窗前，正朝这个方向看。
距离太远，看不清表情。
但苏航知道，那是夏晚晴。
他收回目光，回复：【刚上完课，碰巧遇到，说了几句话。】
夏晚晴秒回：【哦？说什么了？】
这问题问得太直接了。
不像老师问学生。
像……某种别的东西。
苏航想了想，回复：【她问我借笔记。说我上课看起来挺认真的，想借我的笔记看看。】
夏晚晴：【原来是这样。那你还挺受欢迎的嘛。】
苏航：【老师过奖了。】
夏晚晴：【行了，不打扰你了。明天见。】
苏航收起手机，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。
窗前人已经不见了。
但他知道，她还在那里。
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，看着他。
就像他在游戏里看着她一样。
这种感觉，真是……
奇妙。
晚上，苏航躺在床上，意识沉入体内世界。
他直接去了阑尾区域的那个洞穴。
墙壁上，确实有三个字——
“再等等”。
他伸手触碰，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。
这是真实的。
不是幻觉。
“小语？”他试着在心里呼唤。
没有回应。
他又喊了一遍：“苏小语，是你吗？”
还是沉默。
但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，一个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——
“再等等，还不是时候。”
那声音很轻，很软，像小女孩的呢喃。
但只是一瞬间，就消失了。
苏航猛地睁开眼睛，从床上坐起来。
宿舍里很暗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。
张磊和李凯还没回来，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脸，有点凉。
那个声音……
真的是苏小语？
她真的能进入他的意识海？
她到底是什么人？
他想起那个总是笑眯眯的邻家妹妹，那个从来不承认自己玩游戏的女孩，那个总在他最危险的时候出现的“刺客”。
她到底藏着什么秘密？
而那句“再等等”，又是什么意思？
等他变强？
等他准备好？
等……什么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从今天开始，他要更加小心了。
因为他身边，藏着太多他看不透的人。
林清雪。
夏晚晴。
苏小语。
她们每一个人，都在用自己的方式，靠近他。
而他自己，也不知道这是好事，还是坏事。
窗外的月光很亮。
洒在床上，洒在地上，洒在他的脸上。
他就那么坐着，坐了很久。
直到手机忽然震动，打破寂静。
是一条微信。
头像是晚霞。
夏晚晴：【睡了吗？】
苏航看着这条消息，忽然笑了。
这女人，还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啊。
他回复：【还没。老师有事？】
夏晚晴：【也没什么大事。就是想告诉你，明天来的时候，带上一套换洗的衣服。】
苏航一愣：【？】
夏晚晴：【下午有个活动，需要几个学生帮忙。我推荐了你。活动结束可能会有汗，换身衣服舒服点。】
苏航：【什么活动？】
夏晚晴：【篮球赛。教职工队对学生队，我缺个队友。】
苏航盯着屏幕，愣了好几秒。
篮球赛？
队友？
他想起今天上午她说“改天一起打球”时那灿烂的笑容。
原来那不是客套话。
她早就计划好了。
这个女人……
他回复：【好的，明天见。】
夏晚晴：【明天见。晚安。】
苏航放下手机，重新躺下。
他看着天花板，忽然觉得，接下来的日子，可能会比想象中更有意思。
林清雪在等他。
夏晚晴在试探他。
苏小语在暗处保护他。
而他，是那个藏在最深处的“管理员”。
她们都在找他。
却不知道，他一直在看着她们。
这种感觉，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游戏。
谁是猎人？
谁是猎物？
谁知道呢。
反正，游戏才刚刚开始。
他闭上眼睛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晚安，这个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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