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，医院住院部楼顶。
这是林奕能找到的最隐蔽的地方——楼顶天台，平时没人上来，只有几个废弃的空调外机和晾晒的床单。
陈建国站在天台边缘，背对着他，手里夹着一根烟。
林奕走过去，在他旁边站定。
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，雨后的街道反射着路灯的光，像一条条发光的河。
“你来得很准时。”陈建国没回头，“我还以为你会带着警察一起来。”
林奕看着他的侧脸——比电话里听起来要苍老得多，五十出头的样子，但头发已经白了大半，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
“陈总，我不是警察。我只想知道真相。”
陈建国吸了一口烟，慢慢吐出来。
“真相？”他苦笑了一声，“真相比你想的更脏。”
“三年前，我在王建国的工地上当项目经理。”
陈建国开口了，声音低沉，像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“那年有个工人，在工地上摔死了。按规定，王建国要赔八十万。但他不想赔，他觉得是那个工人自己不小心，凭什么让他掏钱？”
林奕没说话，只是听着。
“死者家属来闹，王建国让我去处理。我当时……急需用钱，我老婆等着做手术，我没钱。王建国说，只要我顶下来，给我五十万。”
陈建国的手抖了一下，烟灰簌簌落下。
“我就去跟死者家属说，是我指挥失误，是我不让搭安全网，是我的责任。我去公安局自首，说是我违章指挥，导致工人死亡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林奕。
“判了两年，缓刑一年。王建国给我老婆交了手术费。我老婆活了，那个工人死了。”
林奕的拳头攥紧了。
“你知道最恶心的是什么吗？”陈建国笑了，笑得很难看，“我去看守所蹲了三个月，出来之后，王建国给我办了家公司，就是建业科技。他说，这是给我的奖励。从那天起，我就是他的人，这辈子都别想跑。”
风很大，吹得晾晒的床单哗哗作响。
林奕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赵铁柱说的话——一个能为老婆跪在医院门口的男人，坏不到哪儿去。
陈建国跪过，为了老婆，他跪在医院门口求人捐款，也为了老婆，他跪在王建国面前，替人顶罪。
“你恨他吗？”林奕问。
陈建国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恨？我恨我自己。恨自己没本事，恨自己没钱，恨自己只能靠那种方式救老婆的命。”
他把烟头扔在地上，用脚碾灭。
“但是林奕，如果重来一次，我还是会那么做。因为我老婆活下来了。这三年，她每天给我做饭，给我织毛衣，陪我看电视。这三年，比我一辈子都值。”
他转过身，正对着林奕。
“所以你要问我怕不怕王建国拉我垫背——我怕。但我更怕我老婆知道，她这三年的命，是用别人的命换来的。”
林奕看着这个男人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恨他吗？
他替坏人顶罪，让死者家属拿不到赔偿，让凶手逍遥法外。可他也只是为了救自己老婆的命。
同情他吗？他做了错事，该付出代价。可他又愿意拿出所有证据，赌上自己的一切，去扳倒那个真正的坏人。
“陈总，你手里的证据，能让他判多少年？”
陈建国想了想：“如果全都查实，十年起步，上不封顶。光是那个打断农民工腿的视频，就够他喝一壶的。”
林奕点点头，又问：“那你呢？你顶罪的事，会判多少年？”
陈建国沉默了。
半晌，他开口：“如果主动自首，加上举报有功，可能一两年。如果王建国先咬我，那就不好说了。”
林奕看着他，忽然说：“陈总，你去自首吧。”
陈建国愣住了。
“现在？”他问。
“现在。”林奕说，“你带着那个U盘，去公安局自首。把三年前的事说清楚，把王建国让你顶罪的事说清楚，把所有的证据都交出去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那个U盘，递给陈建国。
“这是你的东西，你自己交。你主动自首，是立功表现。王建国再想咬你，也咬不动了。”
陈建国看着那个U盘，没有接。
“那你呢？”他问，“这些东西也能帮你扳倒王建国，你为什么不自己交？”
林奕笑了笑。
“陈总，我要的是王建国完蛋，不是拿他换功劳。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你的，你拿命换来的，应该由你亲手交出去。”
他看着陈建国，一字一顿地说：“而且，我想让你堂堂正正地，从那扇门里出来。”
风停了。
陈建国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然后，他的眼眶红了。
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这个替人顶过罪、跪过医院门口、忍辱负重三年的男人，此刻站在楼顶天台，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。
“林奕，”他的声音哽咽了，“我……我不知道该说什么……”
林奕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什么都别说。去自首，然后等你出来。”
凌晨两点，陈建国离开了医院。
林奕站在天台边缘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张伟发来的消息：
“奕哥，医院门口的王浩那帮人撤了。好像接到什么电话，慌慌张张跑了。”
林奕看完，嘴角微微扬起。
应该是陈建国那边开始行动了。
王建国收到消息，顾不上这边了。
他收起手机，转身准备下楼，就在这时，天台的门被推开了，一个人影走进来。
林奕愣住了。
是苏琳。
她穿着那件白裙子，头发有些乱，眼眶红肿着，明显哭过。
“林奕，”她的声音沙哑，“我有事跟你说。”
林奕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
苏琳走过来，在他面前站定。
“王建国刚才派人来找我了。”
林奕眉头一皱：“找你干什么？”
苏琳咬着嘴唇，眼泪又掉下来。
“他让我……让我接近你，骗你，帮他拿回那个U盘。”
林奕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你答应了？”
苏琳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林奕，我是拜金，我是虚荣，我是对不起你——”
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“但我还没贱到那个地步。”
林奕愣住了。
苏琳转身，朝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，她停住脚步，头也不回地说：“王建国派人盯着你家呢。你爸你妈，都在他眼皮底下。”
“林奕，小心。”
门关上了。
林奕站在原地，耳边只剩下风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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