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中心医院，ICU病房门口。
林奕站在玻璃窗前，看着里面那张病床。
苏琳躺在那里，身上插满了管子，各种仪器滴滴作响。她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，嘴唇没有一丝血色，眼睛紧闭着，一动不动。
林奕已经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。
护士过来换班，看见他，叹了口气：“你就是那个送她来的人？”
林奕点点头。
“她运气好，刀再偏两厘米，神仙都救不回来。”护士说，“现在脱离危险了，但还得观察几天。你是她什么人？”
林奕沉默了两秒。
“同学。”
护士看了他一眼，没再问，推门进去了。
林奕继续站着，脑子里很乱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苏琳的时候——大一开学，图书馆，她坐在窗边看书，阳光照在她脸上，像一幅画。
他想起他们在一起的那一年——虽然穷，但很快乐。一起吃食堂最便宜的菜，一起在操场上散步，一起幻想未来。
他想起分手那天——她低着头说“林奕，我们不适合”，然后转身走向王浩的车。
他也想起教务处里，她挽着王浩的胳膊，看着他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还有刚才，码头边，她冲过来推开他，刀刺进她肚子里的那一刻。
她说：“林奕，这下不欠你了。”
林奕闭上眼睛。
欠？
谁欠谁？
他已经分不清了。
“奕哥！”
张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奕回头，看见张伟和赵铁柱走过来。张伟脸上还缠着纱布，走路一瘸一拐的，但精神头不错。
“你怎么跑上来了？不在床上躺着？”林奕皱眉。
张伟摆摆手：“躺不住。再说了，你都出来了，我能不来看看吗？”
他凑到玻璃窗前，往里瞅了瞅，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卧槽，她……她这是替挡的？”
林奕点点头。
张伟沉默了，半天才憋出一句：“她……她不是跟王浩了吗？怎么……”
林奕没说话。
赵铁柱在旁边点了一根烟，被护士瞪了一眼，又掐灭了。
“有些事，没那么简单。”他说，“人在局里，身不由己。那丫头估计也是被王建国逼的。”
林奕看着病床上的苏琳，忽然问：“铁柱哥，如果一个人做了错事，还能被原谅吗？”
赵铁柱想了想，吐出两个字：
“能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见过更烂的人。”赵铁柱说，“王建国那种，干了多少缺德事，最后怎么样？进去了。但这丫头，最后关头冲出来替你挡刀，说明她良心还没烂透。”
他拍拍林奕的肩。
“能不能原谅，你自己决定。但别让自己后悔。”
病房门开了，一个中年女人走出来。
她穿着朴素，头发有些花白，眼眶红肿着，一看就是刚哭过。看见门口站着三个人，她愣了一下。
“你们是……琳琳的同学？”
林奕点点头：“阿姨好，我是林奕。”
女人的脸色变了。
她盯着林奕看了好几秒，然后忽然冲过来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。
“你就是林奕？就是你害我女儿躺进去的？”
张伟连忙上前：“阿姨阿姨，不是你想的那样……”
“我怎么不知道？”女人的眼泪掉下来，“琳琳都跟我说了！她跟那个王浩在一起，你恨她，你找她麻烦，她才……”
“阿姨。”林奕打断她，声音很平静，“您女儿躺在里面，是因为替我挡了一刀。”
女人愣住了。
“那一刀，本来是冲我来的。”林奕看着她，一字一顿地说，“她推开我，自己挨了。如果不是她，现在躺在里面的就是我。”
女人的手慢慢松开。
她后退一步，靠在墙上，捂着脸哭起来。
“这孩子……这孩子怎么什么都不跟我说……”
林奕走过去，站在她面前。
“阿姨，苏琳会没事的。医生说她脱离危险了，观察几天就能转普通病房。”
女人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你……你会来看她吗？”
林奕沉默了两秒。
“会。”
下午三点，林奕回到603病房。
林母已经转回原来的病房，看见儿子进来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小奕！你没事吧？妈听说你被警察带走了……”
林奕走过去，握住她的手。
“妈，没事，就是配合调查。事情都解决了，王建国被抓了，以后没人找麻烦了。”
林母看着他，眼泪流下来。
“妈听铁柱说了……你一个人跟那么多人打架……你不要命了？”
林奕蹲下来，把脸埋在母亲手心里。
“妈，我没法看着他们欺负咱们。”
林母摸着他的头，像小时候一样。
“傻孩子……妈这把老骨头，没了就没了。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，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？”
林奕没说话，只是握着母亲的手，握得很紧。
林父在旁边站着，眼睛也红了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开口说：“小奕，那个姓陈的老板，今天派人送东西来了。”
林奕抬起头：“陈建国？”
林父点点头，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信封。
林奕接过来，打开——里面是一张银行卡，还有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是陈建国的字迹：
“林奕：
这里是二十万，算是我的一点心意。没有你，我这辈子都得给王建国当狗。现在虽然进去了，但心里踏实了，密码是六个8。
等我出来，请你喝酒。
陈建国”
林奕看着这张纸条，半天没说话。
他把银行卡递给林父：“爸，这钱存着，给妈治病用。”
林父愣了：“这……这钱能要吗？”
林奕想了想，点点头。
“能要。这是他欠自己的。”
晚上七点，林奕走出医院。
张伟跟在旁边，脸上的纱布在路灯下白得晃眼。
“奕哥，接下来干嘛？回学校？”
林奕摇摇头：“先不回去。”
“那去哪儿？”
林奕没回答，只是掏出手机，拨了一个号码。
响了三声，接通。
“喂，林奕？”电话那头是罗锋的声音。
“罗队长，我想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王浩。”
罗锋沉默了两秒。
“他还在看守所，等着开庭。你想见他干什么？”
林奕看着远处的夜色，慢慢说：
“有些事，该有个了断了。”
第二天上午九点，市看守所。
林奕坐在探视室里，隔着玻璃等着。
几分钟后，门开了，一个人被带进来。
王浩，他穿着号服，头发剃短了，脸上的嚣张气焰一点都看不见了。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，蔫头耷脑的。
看见林奕，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眼神躲闪开。
他在玻璃对面坐下，拿起电话。
林奕也拿起电话。
两人对视了三秒，王浩先开口了。
“你……你来干什么？看我笑话？”
林奕看着他，忽然觉得很陌生。
这个人，曾经是校园里的霸王，搂着他的前女友，指着他的鼻子骂穷鬼。
现在呢？现在穿着号服，等着被判刑。
“王浩，你恨我吗？”林奕问。
王浩愣了一下，然后苦笑起来。
“恨？我他妈凭什么恨你？是我先惹你的，是我栽赃你，是我爸想弄死你。我有什么资格恨你？”
他低下头，声音闷闷的。
“林奕，我输了。输得彻彻底底。”
林奕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站起来，把电话挂了。
转身往外走。
王浩在身后喊：“林奕！你他妈到底来干什么？”
林奕没回头，只是摆了摆手。
走出看守所，阳光刺眼。
张伟迎上来：“奕哥，怎么样？”
林奕看着远处的天空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没什么。就是来看看，有些人，现在是什么样子。”
张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两人往公交站走。
走了几步，林奕忽然停下来。
“张伟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说，人真的会变吗？”
张伟想了想，挠挠头。
“会吧。就像我，以前怂得要死，现在都敢跟你打架了。”
林奕笑了。
是啊，人会变。
王浩会变，苏琳会变，陈建国会变。
他自己，也在变。
手机响了。
是罗锋打来的。
“林奕，有个事跟你说一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王建国的案子，牵扯出不少人。其中有个叫许明远的，是市里一个地产商，跟王建国合作多年。他今天主动来局里，说要见你。”
林奕眉头一皱。
“见我？为什么？”
“没说。”罗锋顿了顿，“但我劝你见一见。这个人，比王建国段位高。”
林奕握着手机，沉默了。
比王建国段位还高的人。
为什么要见他？
“罗队长，他约在哪儿？”
“他说你定。但有个条件——一个人来。”
林奕抬起头，看着远处林立的高楼。
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，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这座城市，比他想象的更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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