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，林奕坐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，一动不动，从看守所回来已经两个小时了，他一直没有上楼。
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王建国的话：“方晴，是被许明远推下去的。”
“那块布上，有他的指纹。”
“许念要是知道她爸杀了她妈……”
林奕抬起头，看着五楼的窗户，那是许念租的房子，窗帘是淡蓝色的，她上周刚换的。她说蓝色看着舒服，像天空。
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，是她从花鸟市场搬回来的，每天浇水，宝贝得不行。
她还在等着他回去吃糖醋排骨。
林奕闭上眼睛，如果不知道真相，他可以继续上去吃饭，听她唠叨，看她笑。
可现在知道了，还怎么若无其事？
“林奕。”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林奕睁开眼，看见沈雪站在面前，她穿着黑色的大衣，长发披在肩上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周深让我来看看你。”
林奕没说话。
沈雪在他旁边坐下，掏出一根烟，点上。
“见过王建国了？”
林奕点点头。
“他说什么了？”
林奕沉默了几秒，然后把王建国的话复述了一遍。
沈雪听完，面无表情地吸了口烟，“你信他？”
林奕看着她，“你有理由不信吗？”
沈雪弹了弹烟灰，“王建国那种人，为了减刑什么话都编得出来。”
林奕摇摇头，“他说的那些细节，不像是编的。”
沈雪沉默了几秒，然后开口：“就算他说的是真的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林奕看着她，“你觉得呢？”
沈雪把烟掐灭，“要是我，就瞒着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沈雪站起来，背对着他。
“因为有些真相，知道了比不知道更痛苦。许念已经没妈了，再让她知道妈是爸杀的——”
她顿了顿，“她这辈子就毁了。”
林奕沉默了很久，沈雪说得对。
如果告诉许念，她会怎么样？
崩溃？恨她爸？还是怀疑自己活着的意义？
她才二十岁，刚刚失去父亲（虽然还活着，但等于失去了），再失去对父亲的信任……
林奕不敢想。
可是不告诉呢？
如果王建国把证据交给警方，案子重审，新闻铺天盖地，许念从别人嘴里听到……
那更残忍。
“沈雪姐，如果是你，你宁愿从谁嘴里听到？”
沈雪转过身，看着他，“什么意思？”
林奕站起来，“如果真相一定会被揭开，你希望是从亲人嘴里，还是从外人嘴里？”
沈雪愣住了。
林奕看着她，等她回答。
过了很久，沈雪开口了，“从亲人嘴里。至少……还能有人抱着我。”
林奕点点头，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转身上楼。
沈雪在身后喊：“林奕！你想清楚了！”
林奕没回头。
五楼，501门口，林奕站在门外，抬起手，又放下。
门里传来许念哼歌的声音，还有锅铲翻炒的声响。
她在做饭，给他做饭。
林奕深吸一口气，敲了敲门。
“来了来了！”
脚步声传来，门打开。
许念系着围裙，手里拿着锅铲，脸上带着笑。
“林奕哥哥！你回来啦！快进来，排骨马上好！”
林奕看着她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许念歪着头：“怎么了？傻了？”
林奕摇摇头，走进屋。
客厅里，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，还有一盘凉拌黄瓜。
许念跑回厨房，一边炒菜一边说：“你先坐，马上就好！”
林奕在沙发上坐下，看着厨房里忙碌的背影。
那背影那么瘦，那么单薄，却那么快乐。
他不知道，这份快乐还能维持多久。
饭桌上，许念不停地给林奕夹菜。
“尝尝这个！我学了好久！”
“这个排骨怎么样？甜不甜？”
“还有这个汤，我炖了两个小时！”
林奕低头吃着，一言不发。
许念终于发现不对劲了，她放下筷子，看着他。
“林奕哥哥，你怎么了？”
林奕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很亮，很干净，里面全是关心。
他张了张嘴，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“林奕哥哥？”许念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担忧，“出什么事了？”
林奕沉默了几秒，然后开口了，“许念，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许念点点头。
“你对你妈，还有印象吗？”
许念愣了一下，然后低下头。
“没有。她死的时候我才四岁，什么都不记得。”
她抬起头，勉强笑了笑，“我爸说她是个很好的人，很温柔，很爱我。”
林奕看着她。
“如果有一天，你发现你爸说的不是真的……你会怎么办？”
许念的笑容僵住了。
她盯着林奕，眼神里第一次露出恐惧，“林奕哥哥，你……你什么意思？”
林奕看着她，心里像被刀割一样。
他在心里问自己：
真的要现在说吗？
真的要从他嘴里说出来吗？
他还记得沈雪的话——从亲人嘴里听到，至少还能有人抱着她。
可他是她的亲人吗？
他们认识才一个月。
他有什么资格，去揭开她十五年的伤疤？
“许念。”林奕开口了，声音很轻。
许念盯着他，眼眶已经红了，“你告诉我，到底怎么了？”
林奕深吸一口气，“有件事，我想让你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但你得答应我，听完之后，不管多难受，都不要一个人扛。”
许念的眼泪掉下来，她点点头。
林奕握住她的手，很凉，很瘦，像第一次见面那天一样。
窗外，天色暗了下来。
有些话，该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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