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烦总是成对出现。
处理完张富贵的直播危机，尉迟觿回到“三界通退休部”的出租屋——三室一厅，漆雕嬗坚持要住主卧，因为“鸭子需要朝阳”，尽管她从不晒太阳。
他刚躺下，手机响了。
不是普通的消息提示，是专属铃声。一段钢琴曲，《月光奏鸣曲》第一乐章，他以为早就删掉的、属于某个夏天的旋律。
【戚夜】：我回人间了。见一面？
尉迟觿的手机“啪”地黑了。不是没电，是他的“天煞孤星”体质自动触发，设备杀手技能像免疫反应一样启动。
“谁啊？”漆雕嬗从客厅探头，鸭子形态，嘴里叼着半包薯片——她最近迷上人类零食，尽管鸭子没有味觉，“你的心跳快了17%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的心跳？”
“你手腕上有我的羽毛，”她理直气壮，“羽毛是传感器。第44号样本，你的生理数据对我来说是公开的。”
尉迟觿看着黑屏的手机，想起那个名字。戚夜。戚风蛋糕的戚，夜晚的夜。她说是“风雨夜归人”的意思，后来他发现，是“吸血鬼畏惧的清晨”的谐音。
“我大学室友的...室友的...朋友，”他艰难地组织语言，“交往过三个月，然后她说要出国留学，就断了联系。”
“留学？去哪？”
“她说...德古拉堡？”
漆雕嬗的呆毛竖了起来，薯片从嘴里掉落。她变回人形，银发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流动的汞，竖瞳收缩成细线：“德古拉？罗马尼亚那个？吸血鬼老家？”
“我以为她在开玩笑...”
“她没开玩笑，”漆雕嬗掏出防水防震防尉迟觿体质的特殊平板，调出资料，“戚夜，原名戚夜阑，第79代半血吸血鬼，德古拉家族旁支。专业是...”
她停顿，表情变得微妙：“‘跨物种情感研究’。她的毕业论文是《论人类‘爱’的情绪对吸血鬼血液质量的影响》。”
尉迟觿感到胃部抽搐。那些深夜的对话，那些关于“永恒”和“瞬间”的哲学讨论，那些她坚持要喝“番茄汁”的晚餐——原来都是田野调查。
“她找我干什么？”
漆雕嬗念出消息后续，平板自动同步了尉迟觿的云端备份——他的隐私在她面前是透明的，这是契约的一部分，他忘了，或者从未在意：
【戚夜】：我需要你帮我买防晒霜。SPF100＋的，要能防紫外线C波段。人间买不到，但你是“三界通”的，应该有渠道。作为交换，我告诉你一个秘密——关于你老板的真实目的。
“她在挑拨，”漆雕嬗说，平板在她手中变形，像被捏碎的饼干，“别去。”
“但如果她真的知道什么...”
“尉迟觿，”漆雕嬗突然变回人形，双手按住他的肩膀。她的手指冰凉，不是人类的温度，是丝线的温度，像握着一束正在编织的网，“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？不是因为你的体质，不是因为你的八字，是因为...”
她停顿了很久，久到尉迟觿能数清她睫毛的颤动——银白色的，像初雪的结晶。
“是因为你足够孤独，所以不会背叛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冰，滑进尉迟觿的胃里。他想反驳，想说自己有朋友、有家人——虽然联系不多——但看着漆雕嬗的眼睛，他说不出口。
“去见她吧，”漆雕嬗松开手，变回鸭子，跳上窗台，背对着他，“但记住，无论她告诉你什么，都要来问我。我可能有不同的版本。”
“不同的版本？”
“历史是胜利者写的，”她回头，月光给她的轮廓镀了层银边，像要融化在夜色里，“而我还不知道，这场仗谁会赢。”
她跳了出去，消失在杭州的夜色中。尉迟觿独自坐了很久，然后回复：【明天下午三点，朝阳公园。带上你的秘密。】
朝阳公园的湖边，尉迟觿提前了二十分钟。
他在长椅上数鸭子——真正的鸭子，公园的观赏品种——试图平静心跳。那些鸭子很胖，很懒，和漆雕嬗完全不同。他想起她说“鸭子是最孤独的鸟类”，突然怀疑那是她编造的。
“你还是喜欢早到。”
声音从背后传来。尉迟觿转身，呼吸停滞。
戚夜一点都没变。还是苍白的皮肤，在正午阳光下几乎透明，能看到下面淡青色的血管。还是深红的嘴唇，像刚喝过什么——她手里拿着一杯饮料，金属吸管，杯子上印着“番茄汁特调·加铁”。
“你...不怕太阳？”
“半血，”她笑，露出两颗尖牙——以前她隐藏得很好，现在似乎懒得装了，“纯度只有37%，可以短时间暴露。但超过一小时会起疹子，很痒。”
她坐在他旁边，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——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，不是香水，是陈年的、古老的、像图书馆深处的味道，混合着淡淡的铁锈味。
“防晒霜呢？”她问。
“先给秘密，”尉迟觿说，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冷静，“关于漆雕嬗的。”
戚夜歪头，打量他。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，在阳光下像融化的蜜糖，但瞳孔深处有某种捕食者的专注。
“她告诉过你，她是什么吗？”
“《山海经》实验体，混沌鸭。”
“那是她告诉你的版本，”戚夜凑近，尉迟觿闻到她呼吸里的血腥味——很淡，像生锈的硬币，“真实的历史是：她是‘补天计划’的失败品。”
“补天？”
“女娲补天，你知道的。但你知道为什么要补吗？因为天塌了？不，因为天醒了。”
戚夜的声音压低，像在说一个古老的睡前故事：“上古时代，天是有意识的。它看着地上的人类，觉得有趣，就像你们看蚂蚁。但蚂蚁突然开始造火箭，天就觉得...不安了。它想收回赐予人类的‘灵性’，让人类变回普通的动物。”
“女娲补天，补的不是物理的洞，是意识的裂隙。她用五彩石——其实是五种特殊生命体——堵住了天的视线。其中一块石头，在漫长的岁月里，吸收了太多人类的情感，产生了自我意识...”
“漆雕嬗？”
“对。她不是实验体，她是补丁成精。她的存在本身，就是三界平衡的支点。如果她消失，天的视线会重新落下，人类的‘灵性’会被收回...”
尉迟觿想起漆雕嬗说过的话：“第三界是人心”。他以为那是比喻，原来是字面意思？人心，就是天无法穿透的、最后的防线？
“她为什么接近我？”
“因为‘天煞孤星’，”戚夜说，“你的命格不是诅咒，是抗体。天的视线无法穿透你的孤独，就像X光穿不过铅板。她在研究你，想复制这种‘免疫性’，让自己也能...”
“也能什么？”
“也能自由。”戚夜喝完番茄汁，站起身，在湖边踱步。她的影子——很淡，像被水洗过的墨迹——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，“她不想当补丁了，尉迟觿。她想当人。而代价，可能是三界的平衡。”
她递过一张纸条，上面是防晒霜的购买渠道——三界通内部供应商，员工价，SPF100＋，防紫外线A/B/C全波段，附赠“阳间伪装喷雾”，让吸血鬼在阳光下看起来像普通人。
“作为交换，”她说，“记住：无论她对你多好，她的最终目的是取代人类的位置，成为新的...天。”
尉迟觿接过纸条，但没有看。他看着戚夜，看着这个曾经让他以为理解了“永恒”的女孩，突然问：“你呢？你的目的是什么？”
戚夜愣住。这是她没预料的问题。
“我...”
“你说她在研究我，”尉迟觿站起来，走向她，“但你也在研究我，对吧？‘跨物种情感研究’，你的毕业论文。我和你的交往，是田野调查的一部分？”
戚夜的表情变化了，从游刃有余到某种...痛苦。
“最初是，”她承认，“但后来我...”
“后来你什么？”
“后来我发现了更有趣的样本，”她笑，那笑容里有尉迟觿熟悉的自嘲，“我自己。我对你的感情，超出了研究框架，这让我...恐惧。所以我逃了，逃到德古拉堡，以为距离能解决问题。”
“但没能？”
“没能，”她看向湖面，阳光在水波上碎成金色的鳞片，“所以我回来了。不是作为研究者，是作为...失败者。我想看看，你是怎么做到的。”
“做到什么？”
“做到不逃，”她说，“漆雕嬗比你危险一万倍，但你没有逃。为什么？”
尉迟觿想回答，但手机突然响了——漆雕嬗的消息，只有一句话：【回来吧。我煮了鸭汤，没放毒。】
他笑了。不管真相是什么，这只鸭子至少愿意和他分享晚餐。在这个荒诞的世界里，这可能是最真实的温暖。
“我要走了，”他说，“但防晒霜我会买，员工价，不赚差价。至于你的秘密...”
他停顿，看着戚夜的眼睛：“我会问她。不是作为对峙，是作为对话。这是我和她的方式。”
“如果她在骗你呢？”
“那我会知道，”尉迟觿说，“因为我会问她，而她会告诉我另一个版本。真相在版本之间，不在任何一个版本里。”
他转身离开，走出几步，又回头：“戚夜，你的研究...有结论了吗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‘爱’对吸血鬼血液质量的影响。”
戚夜愣住，然后笑了——真心的，没有尖牙的，像他们第一次约会时的笑容：“有。结论是...会让血液变甜，但也会变稀，更容易被阳光穿透。所以我们半血，既渴望爱，又害怕爱。这是诅咒，也是...”
“也是什么？”
“也是活着的证明，”她说，“即使是不死的生物，也需要证明自己在活着。再见，尉迟觿。第44号样本。”
她用了漆雕嬗的称呼，但语气不同。不是观察，是告别。
尉迟觿走出公园，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想起七岁那年，被遗忘事件后的清晨，他独自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，手里拿着半块馒头，等待有人来找他。
等了十九年，等到的是一只会爆银行卡密码的鸭子。
现在，他要去问她，关于补天，关于补丁，关于取代人类成为天的野心。他害怕答案，但更害怕不问。
因为不问，就是背叛。而他选择不孤独。
出租屋的门开着，鸭汤的香气飘出来——绿色的，可疑的，但意外地香。
漆雕嬗坐在沙发上，人形，银发湿漉漉的，像是刚洗过。她面前摆着两碗汤，一碗正常，一碗...在冒泡。
“蔬菜鸭汤，”她理直气壮，“我是鸭子，但我不能吃同类，所以用蘑菇代替。这叫身份政治，懂吗？”
尉迟觿坐下，看着那碗冒泡的液体：“戚夜告诉我了。关于补天，关于补丁，关于你想当人。”
漆雕嬗的勺子停在半空。然后，她笑了——不是平时的嘲讽笑，是某种...释然的笑，像终于等到判决的被告。
“她漏了一点，”她说，关掉火，坐在尉迟觿对面，“我不想取代人类成为天。我想成为的，是不需要存在的补丁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，”她看向窗外，夕阳把她的银发染成金色，“我在找一种方法，让天永远沉睡，让人类永远自由，这样我就能...退休。”
“退休？”
“做一只普通的鸭子，或者普通的人，或者普通的什么，”她的呆毛晃了晃，“不用维持平衡，不用担心三界崩塌，只是...存在。吃虫子，或者吃炸酱面，晒太阳，不被晒死的那种。”
尉迟觿想起戚夜在阳光下的话：“活着的证明”。原来，最古老的生物和最年轻的吸血鬼，想要的是同一样东西。
“你需要我做什么？”
“还没想好，”漆雕嬗诚实地说，“你的‘天煞孤星’体质可能是关键，也可能只是巧合。我在观察，在实验，在等待...”
“等待什么？”
“等待你问我，”她看向他的眼睛，“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。问我为什么不消除你的记忆。问我...为什么选择孤独的你，而不是其他更合适的样本。”
尉迟觿问了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，”漆雕嬗的声音轻得像羽毛，“当你看着我的时候，你不是在看‘三界通老板’，不是在看‘《山海经》实验体’，你只是在看一只...奇怪的鸭子。”
“这很重要？”
“这很重要，”她说，“因为这意味着，如果我真的成了人，或者成了普通的什么，你也会这样看着我。不是作为补丁，不是作为工具，只是作为...漆雕嬗。”
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。尉迟觿突然明白了，这只鸭子——这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存在——想要的，和他一样。
只是被看见。只是被记住。只是...不再孤独。
“我帮你，”他说，“不管戚夜说的是真是假，不管你的最终目的是什么。我帮你退休。”
漆雕嬗愣了一下，然后变回鸭子形态，跳上他的膝盖，把头埋进翅膀里。他感到她的颤抖，不是害怕，是释放。
“...汤要糊了。”她闷闷地说。
“已经糊了。”
“那...点外卖？”
“我没钱。”
“我有钱，”鸭子抬起头，黑豆眼里有光，“我爆过那么多银行卡密码，总有点积蓄。今天...我请。”
那天晚上，他们吃了“饿了吗”阴间片区骑手·饕餮·王建国送来的外卖——减肥再次失败的他，偷偷在餐盒里多加了一份红烧肉，附赠手写纸条：“感谢鸭大人介绍工作，我现在月入过万，体重也恢复到了180斤——作为凶兽，瘦是不道德的。”
尉迟觿和漆雕嬗对视，同时笑了。窗外，杭州的灯火像一片人造星空，而在这片星空下，两个孤独的存在，选择了不孤独。
戚夜的秘密，暂时被搁置。但尉迟觿知道，它会回来，像所有被压抑的情绪一样，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。
那时，他们会一起面对。作为我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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