尉迟觿以为去归墟需要法器、符咒、或者至少一辆滴滴专车。
“三界通APP,”漆雕嬗说,鸭子形态蹲在手机上,爪子戳屏幕,“有拼车功能,去归墟的。”
“归墟还有拼车?”
“归墟是终点站,”她说,“很多亡灵、失落法宝、过期执念都要去那儿。地府运力不够,开发了共享冥车,和阳间的顺风车一个道理。”
APP界面弹出来:【您要去:归墟(终点站)】
【推荐路线:经黄泉路辅路→忘川高架→归墟大道,预计耗时:取决于您的执念深度】
【拼车对象: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前朝武将(已等待300年)、一袋过期的孟婆汤原料(易洒)、以及一只寻找主人的断手(左手,无名指有痣)】
“评分4.2,”漆雕嬗念,“武将有点口臭,但不开空调,省油。”
“……我们真的要坐这个?”
“直达车要两个功德点,”她瞥他,“你有吗?”
尉迟觿打开钱包,里面有三张超市会员卡、一张过期的火车票、和七块五现金。
“拼车就拼车。”
上车地点在小区垃圾站后面。
司机是个纸人,脸是打印的,表情是,但墨水晕染了,看起来像在哭。车内广播循环播放:“归墟归墟,终点亦是起点,请系好安全带,放下执念,准备投胎……或彻底消失。”
前朝武将坐在副驾,盔甲生锈,一路念叨:“陛下,臣尽力了……”
孟婆汤原料是袋紫色粉末,会自己蠕动,时不时发出“咕噜”声。
断手很礼貌,用中指敲车窗表示要下车,但没人理它——它其实不知道自己要去哪,只是本能地觉得该找个主人。
“你们去归墟干嘛?”纸人司机突然问,打印的脸转向后座,变成了,“旅游?探亲?还是……找死?”
“找人,”尉迟觿说,“找个……石头精。”
“哦,”司机的脸变回,“那走快速通道。最近归墟在搞‘失物招领月’,无人认领的法宝可以领走,填个表就行。”
“还有这种活动?”
“KPI考核嘛,”司机叹气,纸做的肩膀垮下来,“归墟积压太多东西了,上级要求清理库存。你们去得正好,顺便帮我带个好评,我差三个五星就能转正成无常了。”
漆雕嬗突然抬头:“无常还有转正编制?”
“合同工,”司机说,“现在地府也在精简机构,孟婆都改劳务派遣了。你们喝的奶茶,就是她副业。”
尉迟觿想起3章的孟婆奶茶危机,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离谱得有点真实。
归墟比想象中像写字楼。
不是那种阴森森的深渊,是玻璃幕墙、自动门、还有前台。前台是个巨大的贝壳,里面坐着个穿职业装的美人鱼——鱼尾泡在鱼缸里,上半身打领带,正在涂指甲油。
“欢迎光临归墟服务中心,”她头也不抬,“取号还是预约?”
“我们找一块石头,”尉迟觿说,“五彩石,会发光,大概这么——”
“物品类走3号窗口,”美人鱼指,“but今天系统升级,建议明天再来。或者关注我们的公众号,在线查询。”
“系统升级?”
“女娲遗留物数据库迁移,”她终于抬头,眼睫毛是珍珠做的,“老麻烦了,那些石头都有自主意识,不让搬。IT部已经加班三天了,有个程序员猝死了,刚送去投胎,结果生死簿显示他阳寿还剩五十年——系统bug,现在他在18层当临时工,时薪两冥币。”
漆雕嬗跳到柜台上:“我们是来领养的,不是来办事的。‘失物招领月’,对吧?”
美人鱼挑眉,珍珠睫毛闪烁:“有预约码吗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那填表。”她推过来一叠纸,【归墟遗留物领养申请表】,“注意,领养后不得遗弃,不得转卖,不得用于非法修仙。违者将被拉入黑名单,下辈子投胎成Excel表格,永远被填充数据。”
尉迟觿填表,职业一栏犹豫了一下,写“数据标注员”。
漆雕嬗在“与领养物关系”一栏,用鸭爪蘸墨水,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。
“等着叫号,”美人鱼收表,“前面还有47个。有个和尚在领养他的前世情缘,手续复杂,建议你们去休息区坐坐。”
休息区像机场贵宾厅,但所有家具都是半透明的——有些灵魂已经淡得坐不住沙发。
尉迟觿和漆雕嬗坐在一对情侣旁边。男的是书生,女的是狐妖,正在吵架。
“你说过等我转世!”狐妖说,尾巴从裙底露出来,毛都炸了。
“我等了,”书生委屈,“但你转世成了男的,还是我朋友……”
“那你可以当兄弟啊!”
“我试了,”书生说,“但他喜欢男的,不喜欢我这款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在归墟排队领养前任?你有没有尊严!”
“dignity不能当饭吃,”书生说,“而且你留下的玉佩在这儿,我至少要把纪念品拿走……”
漆雕嬗听得很投入,瓜子都忘了嗑——她不知道从哪摸出一包瓜子,在归墟这种地方居然能吃,可能是执念具现化的零食。
“人类真复杂,”她对尉迟觿说,“比数据复杂多了。同样是‘等待’,有47种变量,每种都有不同权重。”
“你在学习?”
“在收集样本,”她说,“第44号样本让我意识到,复杂比纯粹有趣。所以我决定……”她停顿,黑豆眼看着他,“我决定不优化自己了。就保持这种矛盾的、低效的、容易出bug的状态。”
“这叫成长,”尉迟觿说,“不叫bug。”
“成长就是累积bug而不崩溃,”她说,“我查了,你们人类管这个叫‘阅历’。”
叫号机喊到他们的时候,已经过了一个“归墟时”——这里的时间流速不同,尉迟觿的手机显示过了3小时,但他只感觉吃了半包瓜子。
3号窗口是个黑洞,字面意义上的,但边缘贴着便利贴:【请伸手入内领取,请勿将头伸入,上次有个骷髅这么做,现在还在里面飘着】
尉迟觿伸手,摸到冰凉的东西。
拉出来,是个小女孩,穿公主裙,抱破泰迪熊,眼睛是石头做的——和余余一样,但眼神更警惕,像只被踩过尾巴的猫。
“媧余,”她自我介绍,声音像两块石头摩擦,“女娲之余。你是……新的饲养员?”
“我是尉迟觿,这是漆雕嬗。”
媧余看向鸭子,石头眼睛眨了眨:“补丁精。我听说过你,天的缝合线,世界的创可贴。”
“……谢谢?”
“不客气,”媧余说,然后举起手里的东西,“我能把‘妈妈’带走吗?它在发光,影响别人休息。”
她手里是块五彩石,比余余那块更亮,更不稳定,像接触不良的灯泡。
“归墟说可以,”美人鱼在远处喊,“但你要签免责声明,如果石头爆炸造成维度坍塌,归墟不承担连带责任。”
“它不会爆炸,”媧余说,“它只是在找余余。它们是同一块石头裂开的,想重新拼起来。”
尉迟觿和漆雕嬗对视一眼。
“拼起来会怎样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,”媧余诚实地说,“可能是超级女娲,可能是超级炸弹,也可能只是块更大的石头。归墟的风险评估部门吵了三天,最后决定把我俩都送走,省得麻烦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尉迟觿:“戚夜说你会来。她说你是‘天煞孤星’,能把我们从归墟带出去。作为交换,我要帮你……帮你什么来着?”
“找到天的漏洞,”漆雕嬗接话,“从补丁变成黑客。”
“哦,”媧余点头,“听起来比待在这儿有意思。至少你们有零食,”她指漆雕嬗的瓜子,“归墟只有过期执念,吃起来像cardboard。”
回程的拼车更挤。
多了媧余和她的发光石头,车里像开了迪厅,纸人司机的脸被照得五颜六色,打印表情都错乱了,轮流闪现。
“好评,”下车时司机说,纸手递过来二维码,“记得好评,我要转正……”
尉迟觿给了五星,备注:“司机很稳,就是车有点亮。”
回到出租屋是凌晨四点。余余站在门口,石头眼睛直直盯着媧余。
两块石头同时发光,频率同步,发出微波炉“叮”的一声。
“她们在打招呼,”媧余说,“用石头的方式。翻译过来大概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
“‘你也在这儿?’和‘我找了你好久。’”媧余歪头,“还有一句,‘那个抱着鸭子的男人是谁?’”
“是尉迟觿,”漆雕嬗说,“第44号样本,我的……”
她停顿,找词。
“我的共犯,”她说,“一起搞砸这个世界的共犯。”
媧余看着尉迟觿,石头眼睛第一次有了类似笑意的弧度。
“那我们要好好合作,”她说,“搞砸这个世界,需要很多人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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