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南山的雾,和杭州不同。
杭州的雾是湿的,像蒸汽,像呼吸,像某种可以抓住的东西。这里的雾是干的,像面粉,像骨灰,像某种被研磨过的时间,吸进肺里会咳嗽,咳出来还是雾,更浓的雾。
“跟着我的呼吸,”王建国说,青铜头盔重新戴上,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闷闷的,像打电话时对方在厕所,“雾里有东西,会模仿声音,会...”
“会什么?”
“会让你以为看到了想见的人,”他说,“然后带你走,走到‘回归中心’,走到净化。”
尉迟觿握紧漆雕嬗的翅膀——鸭子形态,在这种地形更方便。她的羽毛在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某种频率的干扰,像收音机收到两个重叠的频道,像手机同时连上两个WiFi,像...像她的呆毛在接收太多信号。
“我听到了,”她说,声音从脑子里传来,断断续续,像信号不好的电话,“有人在叫我的名字,还有...”
“还有什么?”
“还有你的,”她说,“叫你‘第四十四号’,叫你‘样本’,叫你...”
“叫什么?”
“叫‘错误’,”她说,“说你是错误,需要被修正。还说...还说你的麻辣烫优惠券是伪造的,周三不能用...”
“什么?”
“雾在利用你的恐惧,”她说,突然清醒过来,像有人按了收音机的调频按钮,“你的恐惧是...优惠券?”
尉迟觿想反驳,但雾突然变浓,像有人泼了一盆过期的牛奶,或者面粉,或者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白色物质。他看不见王建国,看不见漆雕嬗,只能看见...
看见他的母亲。
不是七岁那年月台上的,是更年轻的,更健康的,穿着他从未见过的红色连衣裙,在他不存在的记忆里,对他笑,叫他“觿觿”,说“妈妈在这里,妈妈给你煮了鸭汤”。
“你不是真的,”他说,声音在雾里没有回响,像被吞掉了,像发微信没开网络,“她不会叫我觿觿,她叫我...”
“叫你什么?”
“叫我‘那个孩子’,”他说,“在她忘了我之后。而且,”他停顿,找到漏洞,“她不会煮鸭汤,她只会煮面条,鸡蛋面条,加葱花,加...”
母亲的影像闪烁,像信号不好的电视,像加载失败的网页,像某种古老的、被遗忘的...系统错误?
“葱花?”影像说,声音不对了,像混入了其他频率,“低钠饮食,不能加葱花...”
“你不是我妈,”尉迟觿说,“我妈不知道什么是低钠饮食。你是谁?”
影像彻底碎了,像玻璃,像冰块,像某种脆弱的、但坚持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弃。然后,从碎片里,升起另一个人。
戚夜。吸血鬼,初恋,研究者,告诉他“你的老板想取代人类”的人。但她穿着美团骑手的制服,头盔是青铜的,和王建国同款,只是小一号。
“你也在雾里了?”戚夜说,或者雾说的,声音像砂纸,像Teddy熊的,像某种古老的、被重复太多次的...外卖订单?
“还是我也在你们的记忆里?”她——或者它——补充,“或者,我是雾的兼职?最近雾的业务量大,招了临时工,时薪三十,满四小时包饭...”
“雾能招兼职?”
“为什么不能?”戚夜——或者雾——说,露出两颗尖牙,在青铜头盔下显得很突兀,“三界都在搞灵活就业,雾也要跟上。我白天送外卖,晚上当幻象,周末偶尔去归墟客串...”
“等等,”尉迟觿打断,“你是真的戚夜,还是雾模仿的?”
“重要吗?”她——或者它——说,“真的我,在德古拉堡,研究跨物种情感。模仿的我,在这里,研究...你。哪个更真实?”
“真的那个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真的那个,”尉迟觿说,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坚定,“会在我问她‘你是真的吗’的时候,回答‘你猜’,然后笑。你不会笑,你只是...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在解释,”他说,“解释太多,是AI的特征,是雾的特征,是...”
“是兼职不够熟练的特征,”戚夜——或者雾——承认,“我才干了三天,还在培训期。如果你不满意,可以投诉,工号9527,投诉成功的话,我能得半天调休...”
尉迟觿想笑,但场景太surreal,笑不出来。他握紧手里的羽毛——漆雕嬗给的锚——拔了一根,喊:“漆雕嬗!”
没有回应。雾太浓,信号不好,像打电话时对方在地铁里,在隧道里,在...
在麻辣烫店里?
“她听不见,”戚夜——或者雾——说,“雾有屏蔽功能,为了保护客户隐私。你的羽毛,频段不对,要升级,加五块钱,可以换5G版...”
“五块钱?”
“或者积分兑换,”她说,“你消费满五十,可以换一根。你现在的积分是...零。”
尉迟觿想骂人,但想起漆雕嬗说的,“有限的意思是,珍贵”。他珍贵的脏话,不能浪费在雾的兼职身上。
他转身,往雾的深处走。既然漆雕嬗听不见,既然羽毛没用,那就...
“你去哪?”戚夜——或者雾——问。
“去找真的东西,”他说,“雾模仿不了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错误,”他说,“人类的错误。雾追求完美模仿,但人类不完美,人类会犯错,会...”
他停顿,找到证据:“会忘记关煤气,会穿反裤子,会在重要的时候...”
“在重要的时候什么?”
“会想说‘我爱你’,但说成‘我饿了’,”他说,想起火车上没说完的话,想起漆雕嬗埋进翅膀里的颤抖,“这种错误,雾模仿不了,因为...”
“因为什么?”
“因为雾不知道,”他说,“错误是珍贵的。有限的意思是,会犯错,会后悔,但还是会...”
“还是会什么?”
“还是会继续,”他说,继续走,雾在他身边分开,像某种古老的、被遗忘的...敬意?,“继续犯错,继续有限,继续...”
他看到了。
不是漆雕嬗,不是王建国,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。是一棵树,巨大的,发光的,枝头挂满玻璃瓶,每个瓶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,标签是情绪名称:怒、哀、惧、爱、疑...
还有孤独。银色的,像她的发色,像她的本质,像某种他终于可以确认的...真实。
树下站着一个人。白发的,老的,但背挺得笔直,手里握着一根拐杖,杖头是鸭子的形状,鸭子嘴里叼着一根...吸管?
“漆雕嬗,”那人说,声音像很远的风,像很近的雷,像某种古老的、被遗忘的...外卖订单?,“第零号补丁。我等你很久了。还有,”她看向尉迟觿,“你的麻辣烫,全辣,加麻加辣,加双倍香菜,已经做好了,再不吃就凉了。”
尉迟觿愣住。漆雕嬗从他身后出现——什么时候出现的?——人形,银发乱得像鸟窝,手里真的端着一碗麻辣烫,红色的,油的,香的,冒着热气的。
“你...你点的外卖?”
“她点的,”漆雕嬗说,指向补天者,“我的母亲,我的制造者,我的...Wednesday欺骗餐搭子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补天者也是减脂营的,”王建国从树后面探头,青铜头盔歪了,手里也端着一碗麻辣烫,“我们群里的,ID‘补天补地补空气’,每周三和我们一起骗自己...”
“不是骗,”补天者说,拐杖的鸭子头发出微弱的光,像某种古老的、被遗忘的...加热功能?,“是科学。欺骗餐提高代谢,这是...”
“这是借口,”漆雕嬗和尉迟觿同时说,然后对视,然后笑。
补天者看着他们,看了很久。然后,她做了一件没人预料的事:她掏出手机,点开“饿了吗”,给尉迟觿看订单记录——过去三个月,每周三,同一家店,同一备注:“全辣,加麻加辣,加双倍香菜,不要葱(过敏)”。
“你也过敏?”尉迟觿问漆雕嬗。
“不,”漆雕嬗说,“我只是讨厌葱。它会让我想起来...”
“想起来什么?”
“想起来,”她说,声音轻下去,“我还是丝线的时候,被织进某个士兵的衣服,那衣服上有葱味,他死的时候,葱味和血味混在一起,我...”
她停顿,找到词:“我记住了。三千年的,记得。”
补天者走过来,拐杖的鸭子头蹭了蹭漆雕嬗的银发,像某种古老的、被遗忘的...安慰?
“第零号,”她说,“你学会了。不是切除,不是格式化,是记得。记得是有限的意思,是珍贵的意思,是...”
“是退休的意思?”漆雕嬗问。
“是开始的意思,”补天者说,“退休不是结束,是另一种开始。有限不是死亡,是...”
她停顿,找到词,或者没找到,只是重复:“是麻辣烫。趁热吃。”
他们坐在情绪树下,吃麻辣烫。王建国加了五次醋,补天者用拐杖挑出了所有的香菜(虽然备注要双倍,但她其实也不爱吃,只是为了仪式感),漆雕嬗和尉迟觿共享一碗,因为“有限的意思是,分享”。
雾散了,或者没散,只是他们不在乎了。情绪树的瓶子在头顶摇晃,发出风铃的声音,标签是“怒”“哀”“惧”,但吃起来,都是辣的,香的,珍贵的。
“接下来呢?”尉迟觿问,嘴里含着豆腐皮。
“接下来,”补天者说,“整合。包括澹台纛,包括你的背叛,包括...”
“包括什么?”
“包括你的错误,”她看向漆雕嬗,“第42个样本的‘我爱你’,你说错了,不是切除的理由,是...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练习,”补天者说,“练习说‘我爱你’,练习听‘我爱你’,练习在错误之后,继续...”
“继续什么?”
“继续有限,”漆雕嬗说,接过话,看向尉迟觿,“继续犯错,继续珍贵,继续...”
她停顿,找到词,或者没找到,只是重复:“继续吃。麻辣烫要凉了。”
他们继续吃。情绪树的瓶子继续摇晃,雾继续存在,但暂时不影响食欲。Wednesday的欺骗餐,有限的那种,珍贵的那种,错误的那种。
继续的那种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