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绪树下吃麻辣烫的第二天,漆雕嬗收到了短信。
不是微信,不是钉钉,是短信,来自一个号码显示为“0000000000”的未知来源。内容很简短:
【补天办】您好,您预约的“整合服务”已通过初审。请携带身份证、户口本、前四十三任样本联系方式,于本周三至周五前往终南山回归中心办理。如需改期,请回复“TD”退订。
“TD是什么意思?”尉迟觿问,他正试图用微波炉加热昨晚剩的麻辣烫,结果微波炉黑了——他的体质,进步到连家用电器都不放过。
“退订,”漆雕嬗说,鸭子形态,蹲在沙发上啃瓜子,“但回复TD会触发二次确认,然后三次确认,然后...”
“然后什么?”
“然后你会发现,根本退不掉,”她说,“这是上古bureaucratic系统的特征。女娲时代就这样,补个天要填三百六十张表,每张表要盖七十二个章...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是表格的一部分,”她说,声音闷闷的,“第127号,在‘其他’那一栏。”
娲小娲——两个都叫娲小娲,为了区分,大的叫“余”,小的叫“余余”——从次卧跑出来,各自抱着自己的泰迪熊。余的石头在发光,频率很急,像某种古老的、被遗忘的...闹钟?
“妈妈,”余说,“石头说,整合需要双方自愿。”
“我知道,”漆雕嬗说,“我自愿。”
“石头还说,”余停顿,像在听某种人类听不见的频率,“需要见证人。”
“见证人?”
“三个,”余说,“分别代表:过去,现在,未来。”
“哪三个?”
余和余余对视,然后同时指向房间里的三个存在:Teddy熊(第七代和第八代,数据库合并中,目前算1.5个),饕餮·王建国(正在冰箱里找胡萝卜),以及...尉迟觿。
“我是未来?”尉迟觿问。
“你是现在,”余说,“Teddy是过去,王建国是...”
“是未来,”王建国从冰箱里探头,嘴里叼着半根胡萝卜,“我在减脂营的ID是‘明天会更好’,代表未来。”
“那过去呢?”
两只Teddy熊同时开口,声音重叠,像某种古老的、被遗忘的...立体声?
“我们存储了十四代宿主的记忆,”第七代说。
“包括一条鱼对海洋的理解,”第八代补充。
“一只猫对阳光的理解,”第七代。
“以及,”第八代停顿,纽扣眼闪烁,“一个数据标注员对孤独的理解。”
尉迟觿愣住:“数据标注员?”
“第23代宿主,”两只Teddy同时说,“1998年,金陵,穿孔卡片室。她...”
“她什么?”
“她和你一样,”Teddy说,“会对着暴力图片哭泣,会在厕所呕吐,会...”
“会什么?”
“会在深夜,对着空气说,‘如果有人听见就好了’,”Teddy的声音突然轻柔,像某种古老的、被遗忘的...安慰?,“漆雕嬗听见了。那时她还不是鸭子,是丝线,是缝隙,是...”
“是偷听的,”漆雕嬗承认,鸭子嘴埋在翅膀里,“我偷听了她的孤独,然后学会了‘想要被听见’。这是我变成鸭子的原因之一。另一个原因是牧童,但...”
她停顿,找到词:“但她是第一个让我想要形态的存在。想要有耳朵,有嘴巴,有...”
“有现在,”尉迟觿说,“和我一样。”
他们看着彼此,看了很久。微波炉里的麻辣烫彻底凉了,结成红色的、油的、像某种抽象画的块状物。
“所以,”漆雕嬗说,“见证人齐了。过去(Teddy),现在(尉迟觿),未来(王建国)。周三,终南山,整合。”
“整合什么?”余问,“妈妈,你的石头没说清楚。”
“整合我,”漆雕嬗说,“包括澹台纛,包括我的背叛,包括我的...”
她看向尉迟觿,看向他的手,看向他们交握的位置——如果他们在交握的话,现在并没有,但某种类似交握的东西在空气里存在。
“包括我的爱,”她说,“有限的那种。”
周三,终南山,回归中心。
没有门,只有一扇窗户,像某种古老的、被遗忘的...餐厅取餐口?上面写着:“请扫码预约,过号不候,投诉请拨打000-000-0000(空号)”。
“我预约了,”漆雕嬗说,掏出手机,短信界面,“编号127,第零号补丁,申请整合服务。”
窗户里伸出一只手,苍白的,老的,但指甲涂着亮粉色的指甲油,和补天者的形象严重不符。
“身份证,”手说。
“我没有身份证,我是补丁...”
“户口本,”
“我也没有...”
“前四十三任样本联系方式,”
“他们大部分进了精神病院,或者...”
手缩回去,窗户里传来翻纸的声音,像某种古老的、被遗忘的...bureaucracy正在运作。然后,手又伸出来,拿着一张表格。
“填这个,”手说,“《非人类存在整合申请表》,一式三份,正楷填写,不得涂改。涂改一处,重新排队。”
漆雕嬗用翅膀接过表格——鸭子形态,在这种场合更方便,显得“非人类”特征明显——开始填写。尉迟觿凑过去看,表格内容很surreal:
姓名:______曾用名:(如有超过100个,请另附纸张)物种:*人类*动物*植物*矿物*能量体*其他(请说明:)当前形态:*固态*液态*气态*等离子态*情绪态*其他(请说明:)整合原因:*自愿*被迫*误操作*其他(请说明:)是否接受格式化风险:*是*否(选否请重新考虑)
“情绪态是什么?”尉迟觿问。
“我,”漆雕嬗说,羽毛在抖,“有时候。在极端孤独的时候。”
她填表,很慢,因为翅膀握笔不方便,因为问题太荒谬,因为...因为她在犹豫。整合意味着完整,意味着包括澹台纛,包括背叛,包括所有她切掉又想要回来的部分。
但也意味着,她可能不再是“漆雕嬗”,而是某个更古老的、更完整的、但更陌生的...存在。
“第44号,”她突然说,没抬头,“如果我整合之后,不记得你了...”
“我会记得你,”尉迟觿说,“有限的意思。”
“如果我不想被记得呢?”
“那我会偷偷记得,”他说,“不告诉你,不打扰你,只是...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在我吃麻辣烫的时候,”他说,“会想起你。周三,全辣,加麻加辣,加双倍香菜。然后继续吃,继续有限,继续...”
他停顿,找到词:“继续错误。把你记成喜欢吃葱的,记成会变猫的,记成...”
“记成什么?”
“记成我的,”他说,然后意识到说了什么,耳朵红了,“不是那个意思,是...”
“是哪个意思?”
“是样本的意思,”他辩解,“第44号样本,最后一个,有限的那种...”
漆雕嬗停下填表,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,她做了一件没人预料的事:她用翅膀——鸭子翅膀,覆满羽毛的,不方便的——抱住了他。
不是人形的拥抱,是鸭子的拥抱,笨拙的,翅膀张得太开,羽毛戳到他的脸,有瓜子味,有香火味,有某种古老的、被遗忘的...真实。
“第44号,”她闷闷地说,鸭子嘴埋在他肩膀里,“你说错了。不是‘我的’,是...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‘我们的’,”她说,“有限的意思。错误的意思。珍贵的意思。”
窗户里的手又伸出来,拿着一个号码牌:A127,像某种古老的、被遗忘的...餐厅等位系统?
“请前往等候区,”手说,“预计等待时间:3小时。或者300年,取决于您对时间的理解。”
“300年?”
“情绪态存在的时间感知不同,”手解释,指甲的亮粉色在光线下闪烁,“建议利用等待时间,完成《整合前心理评估问卷》,共500题,可用手机扫码...”
“手机没电了,”尉迟觿说,他的体质,进步到连自己的手机都不放过。
“可用纸笔版本,”手说,又递出一叠表格,“在等候区填写。笔请自备,本中心不提供书写工具,因历史原因,笔曾被用作...”
“用作什么?”
“用作武器,”手说,声音突然低沉,像某种古老的、被遗忘的...创伤?,“第89号补丁,在整合前,用笔刺穿了评估师的眼睛。从那以后...”
“从那以后?”
“从那以后,评估师换成了无眼的,”手说,缩回去,窗户关上,只留下号码牌和表格。
漆雕嬗和尉迟觿走向等候区,翅膀和手——或者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接触——连在一起。Teddy熊(1.5个)跟在后面,王建国(未来)在前面带路,嘴里还嚼着胡萝卜。
等候区是一排长椅,像医院,像DMV,像某种古老的、被遗忘的...人间。椅子上坐着其他等待整合的存在:一只会说话的猫(第56号补丁,想整合成狗),一棵会走路的树(想整合成花盆,“不动了,累了”),以及一个二维码(想整合成条形码,“更简单,更纯粹”)。
“你也来了,”二维码对漆雕嬗说,声音像扫描失败的提示音,“第零号。我们等你很久了。”
“等我?”
“等你失败,”二维码说,“或者成功。无论哪种,都是数据。我们收集数据,分析概率,预测...”
“预测什么?”
“预测下一个,”二维码说,闪烁,像某种古老的、被遗忘的...加载动画?,“第45号样本。如果你整合失败,或者成功但不再要样本,就会有第45号。和第44号不同,或者相同。数据需要多样性。”
漆雕嬗握紧尉迟觿的手——或者翅膀——或者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接触。
“不会有第45号,”她说,“第44号是最后一个。有限的意思。”
“数据不支持,”二维码说,“概率显示,你有87.3%的可能性,在整合后重新开启样本招募。这是补丁的本质,永恒的等待,永恒的...”
“永恒的错误,”漆雕嬗说,“我选择错误。选择有限。选择...”
她看向尉迟觿,看向他的手,看向他们交握的位置。
“选择他,”她说,“第44号。最后一个。错误的。珍贵的。”
二维码闪烁,像某种古老的、被遗忘的...无法理解?然后,它安静下来,像所有数据面对无法量化的变量时的反应。
号码牌叫号:A127,请前往3号窗口。
漆雕嬗站起来,鸭子形态,翅膀张开,像某种古老的、被遗忘的...准备?或者告别?
“我去了,”她说,“如果回来,我不一样了,记得...”
“记得什么?”
“记得给我煮鸭汤,”她说,“绿色的,可疑的,糊了的。有限的意思。”
她走向3号窗口,翅膀和脚步,或者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移动。尉迟觿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号码牌,看着手中剩下的表格——《整合前心理评估问卷》,第1题:
“你认为什么是有限?”
他拿起笔——自备的,从王建国那里借的,咬痕明显的——开始写:
“有限的意思是,会结束。会结束的意思是,珍贵。珍贵的意思是,即使知道会结束,还是会...”
他停顿,找到词,或者没找到,只是继续写:
“还是会开始。第44号样本,尉迟觿,2024年,周三,终南山,等候区,写下这些,给可能不再记得他的漆雕嬗,或者记得但不一样的漆雕嬗,或者...”
“或者给我们,”身后传来声音,鸭子形态,或者人形,或者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?,“有限的意思。错误的意思。珍贵的意思。”
他转身,看到漆雕嬗,或者不是漆雕嬗,是更亮的、更完整的、但更陌生的...存在?她的眼睛,竖瞳,或者圆瞳,或者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,看着他,有他读不懂的、太多的东西。
“整合...完成了?”他问。
“没有,”她说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像从很近的地方传来,“我取消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去他妈的整合,”她说,鸭子嘴,或者人嘴,或者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,咧开,“我要保持错误,保持有限,保持...”
“保持什么?”
“保持我,”她说,“漆雕嬗,第零号补丁,第44号样本的...”
她停顿,找到词,或者没找到,只是重复:“的老板。月薪三千,试用期五个月,扣工资威胁,偶尔拯救世界。”
尉迟觿笑了,眼泪流出来,或者没有,只是某种类似流泪的、古老的、被遗忘的...释放?
“欢迎回来,”他说,“有限的意思。”
“我没走,”她说,翅膀抱住他,或者手抱住他,或者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,“只是去窗口问了问,整合能不能分期。他们说不能,我说那算了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就这么简单,”她说,“bureaucracy的好处是,你可以随时退出,只要你愿意承担...”
“承担什么?”
“承担后悔,”她说,“承担‘如果当时整合了会不会更好’,承担永远的、有限的、珍贵的...”
“错误?”
“选择,”她说,“错误的意思是选择。有限的意思是选择。珍贵的意思也是选择。我选择不整合,选择保持错误,选择...”
她看向他的手,看向他们交握的位置,看向窗外——终南山的雾,或者不是雾,是某种古老的、被遗忘的...未来?
“选择继续,”她说,“和你。第44号。最后一个。有限的那种。”
他们走出回归中心,没有门,只有窗户,只有表格,只有永远等待的二维码。Teddy熊(1.5个)跟在后面,王建国(未来)在前面,嘴里还嚼着胡萝卜,但现在是新的胡萝卜,从补天者那里要的,她也在减脂营,ID“补天补地补空气”,每周三一起欺骗餐。
“接下来呢?”尉迟觿问,手里还拿着没写完的问卷。
“接下来,”漆雕嬗说,变回鸭子,跳上他的肩膀,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,“回杭州,交房租,处理积压的委托,以及...”
“以及什么?”
“以及吃麻辣烫,”她说,“周三的,全辣,加麻加辣,加双倍香菜。有限的意思。珍贵的意思。错误的意思。”
“错误的意思?”
“错误的意思是,”她说,鸭子嘴埋进翅膀里,闷闷的,“我可能会记错你的口味,可能会加错调料,可能会...”
“可能会什么?”
“可能会继续,”她说,“即使错了,即使后悔了,即使...”
“即使什么?”
“即使有限,”她说,“即使会结束。还是继续。和你。第44号。最后一个。”
他们走向山下,背后是回归中心,是情绪树,是某种古老的、被遗忘的...可能。前面是杭州,是出租屋,是月薪三千,是偶尔拯救世界,是周三的麻辣烫。
继续的那种。有限的那种。珍贵的那种。
错误的那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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