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杭州的第一件事,是交房租。
房东是个老太太,姓孟,自称“孟婆的远房表妹”,虽然漆雕嬗查过,孟婆根本没有表妹,只有一百零八个孙女,其中一个叫“熵增”,在忘川河畔开“前任清除中心”。
“涨五百,”孟老太太说,坐在他们出租屋的沙发上,自己倒茶喝,“三界通事务所,业务范围扩大了,我知道。你们现在有两个娲小娲,两只泰迪熊,一个饕餮骑手偶尔借住,还有...”
她看向尉迟觿,眼神像X光,像评估,像某种古老的、被遗忘的...相亲?
“还有一个人类,”她说,“第44号。我听说你的事迹了,归墟坠落,情绪树谈判,补天者的减脂营...”
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‘冥日头条’,”孟老太太掏出手机,屏幕上是漆雕嬗的账号,“我关注鸭大人十年了,从她还是鸭子形态的时候。那时候她只有三个粉丝,我是第二个。”
“第一个是谁?”
“她自己,”孟老太太说,“用小号关注的,为了增加数据,显得有人气。”
漆雕嬗——鸭子形态,蹲在茶几上——的呆毛竖起来,像被戳穿的秘密,像某种古老的、被遗忘的...社死?
“涨五百可以,”她说,翅膀交叉,“但我们要签新合同,明确条款。”
“什么条款?”
“周三欺骗餐,”漆雕嬗说,“房东不能在场。麻辣烫的味道会渗入墙壁,影响我的...”
“影响你的什么?”
“影响我的品牌形象,”漆雕嬗说,理直气壮,“我在‘冥日头条’是美食博主,人设是‘会做饭的鸭子’,如果粉丝知道我吃外卖...”
“你本来就不会做饭,”尉迟觿说,“你的鸭汤是绿色的,可疑的,糊了的...”
“那是艺术,”漆雕嬗说,“抽象派,懂吗?”
孟老太太笑了,露出和孟婆一模一样的、混合了慈祥诡异的笑:“我懂。我表姐也是,她的汤让人忘记,但她说那是‘疗愈’,是‘释放’,是...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生意,”孟老太太说,掏出一份新合同,“签吧,涨五百,周三欺骗餐房东回避,以及...”
“以及什么?”
“以及,”她看向尉迟觿,眼神像X光升级版,像CT扫描,像某种古老的、被遗忘的...催婚?,“以及,如果第44号样本和你确立恋爱关系,房租减半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这是情感补贴,”孟老太太说,“我表姐的孙女,熵增,她的‘前任清除中心’最近生意不好,因为太多人不开始就不结束,缺乏素材。如果你们能提供一个...”
“提供一个什么?”
“提供一个成功案例,”孟老太太说,“从样本到伴侣,从孤独到有限,从鸭汤到麻辣烫...我们可以拍纪录片,‘冥日头条’独播,收益分成...”
“我们没确立恋爱关系,”漆雕嬗和尉迟觿同时说,然后对视,然后移开视线。
“yet,”孟老太太说,英文发音很诡异,像某种古老的、被遗忘的...留学经历?,“我是说,还没有。但我在‘回归中心’有眼线,你们的事,我都知道。整合取消,窗口拥抱,问卷上的‘有限的意思是选择’...”
“你怎么知道问卷内容?”
“二维码是我侄子,”孟老太太说,“第89号补丁,刺穿评估师眼睛的那个。他后来改行了,做数据收集,很有天赋。”
沉默。微波炉里的剩饭——昨晚的麻辣烫,尉迟觿试图加热但失败了——发出可疑的气味,像某种古老的、被遗忘的...生化武器?
“我们考虑,”漆雕嬗最后说,“恋爱关系的事。不是现在,是...”
“是未来?”孟老太太问。
“是以后,”漆雕嬗说,“有限的意思。”
孟老太太点头,收起合同,留下一份复印件,以及一张优惠券:“前任清除中心·首次体验五折·有效期至三界崩塌”。
“给你们的,”她说,“不是现在用,是...”
“是以后?”
“是备用,”她说,“有限的意思。珍贵的意思。”
她走了,留下房租涨了五百的现实,以及恋爱关系可以减半的可能。漆雕嬗和尉迟觿坐在沙发上,中间隔着麻辣烫的气味,以及某种古老的、被遗忘的...尴尬?
“那个,”尉迟觿说,“二维码是你侄子?”
“远房,”漆雕嬗说,“补丁之间没有血缘,只有...”
“只有什么?”
“只有漏洞,”她说,“我们都是系统的漏洞,所以互相认识,互相...”
“互相什么?”
“互相不整合,”她说,“保持错误,保持有限,保持...”
她停顿,找到词,或者没找到,只是重复:“保持现在。”
第二天,积压的委托找上门。
第一个委托,来自饕餮·王建国——不是工作,是私人事务。他的减脂营要办“成果展示会”,需要“三界通退休部”出席,作为“成功案例”。
“成功案例?”漆雕嬗问,鸭子形态,嘴里叼着半根黄瓜——她在尝试健康饮食,因为“冥日头条”有粉丝评论“鸭大人最近胖了”。
“我从280斤减到180斤,”王建国说,青铜头盔下是骄傲的脸,“上古凶兽,减肥成功,很有教育意义。但组委会说,需要对比,需要反差,需要...”
“需要什么?”
“需要一个没减肥成功的,”王建国说,眼神飘向漆雕嬗的黄瓜,“鸭大人,您最近...”
“我不胖,”漆雕嬗说,翅膀护住身体,“这是羽毛蓬松,是冬季保暖,是...”
“是谎言,”余和余余同时说,从次卧探头,“石头显示,鸭阿姨的体重比上个月增加了3.7%,主要是...”
“主要是知识储备,”漆雕嬗打断,“我下载了太多人类电视剧,占用内存,导致...”
“导致膨胀,”两只泰迪熊同时说,数据库合并完成,现在算2个,但说话还是同步,“第14代宿主,一个程序员,说过类似的话:‘我不是胖,是代码注释太多’。”
王建国看着这个混乱的场景,露出不符合人类结构的牙齿:“所以,您能来吗?作为‘未成功案例’,和我站在一起,展示‘减肥道路的多样性’...”
“有报酬吗?”
“有,”王建国说,“减脂营的赞助商,‘饿了吗阴间版’,提供一年免费外卖额度,以及...”
“以及什么?”
“以及欺骗餐翻倍,”王建国说,“从每周三,增加到每周三和周六。全辣,加麻加辣,加双倍香菜。”
漆雕嬗的黄瓜掉在地上。她看向尉迟觿,看向他的手,看向他们之间隔着麻辣烫气味的距离。
“我们去,”她说,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第44号样本,”她说,“要站在我旁边。不是作为对比,是作为...”
“作为什么?”
“作为见证,”她说,“见证我的错误,我的有限,我的...”
她停顿,找到词,或者没找到,只是重复:“我的不减肥。”
成果展示会在周六,地点是“饿了吗阴间版”的总部,一个介于三界之间的空间,像仓库,像餐厅,像某种古老的、被遗忘的...食堂?
attendees包括:穷奇(减肥失败,但学会了做低脂版“灵魂吞噬”,用魔芋代替灵魂),梼杌(减重30斤,但脾气更暴躁了,因为饿),以及补天者(ID“补天补地补空气”,周三欺骗餐搭子,周六也偷偷来)。
“您不是周三吗?”尉迟觿问。
“我改ID了,”补天者说,白发,亮粉色指甲,手里端着麻辣烫,“现在叫‘天天欺骗天天餐’,代表未来。”
“未来不是王建国吗?”
“王建国代表希望,”补天者纠正,“我代表放弃。希望和未来,是不同的,就像...”
“就像什么?”
“就像第44号和第45号,”她说,看向漆雕嬗,眼神像X光终极版,像MRI,像某种古老的、被遗忘的...预言?,“一个是希望,一个是未来。或者,一个是错误,一个是...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下一个错误,”补天者说,然后笑了,和漆雕嬗一模一样的笑,“但你们选择了有限,所以不会有第45号。对吧?”
漆雕嬗握紧尉迟觿的手——或者翅膀——或者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接触。展示会的灯光很亮,照着她羽毛上的每一根瑕疵,照着她鸭子形态下的每一克“知识储备”。
“对,”她说,“不会有第45号。有限的意思。”
王建国上台,开始演讲,PPT标题:《从280斤到180斤:一个上古凶兽的减脂之旅》。掌声,mostly来自饿了吗的员工,他们的KPI和王的减重数字挂钩。
然后,轮到漆雕嬗。她上台,鸭子形态,翅膀张开,像某种古老的、被遗忘的...失败宣言?
“我没有减肥成功,”她说,“从鸭子形态到人形,我的体重增加了,因为人类有骨头,有器官,有...”
“有负担,”她找到词,“但负担的意思是,珍贵。有限的意思是,珍贵。错误的意思是...”
她看向尉迟觿,在台下,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,在某种古老的、被遗忘的...现在?
“错误的意思是,选择,”她说,“我选择不减肥,选择保持错误,选择...”
“选择什么?”
“选择他,”她说,指向尉迟觿,翅膀尖在灯光下像某种古老的、被遗忘的...指针?,“第44号。最后一个。有限的那种。不是作为样本,是作为...”
她停顿,找到词,或者没找到,只是重复:“作为我们。”
沉默。然后,掌声,来自补天者,来自王建国,来自穷奇和梼杌,来自饿了吗的员工,以及——突然出现的——孟老太太,在最后一排,举着手机,直播,标题:《鸭大人告白现场:从鸭汤到麻辣烫,第44号样本转正?》
漆雕嬗的呆毛竖起来,像天线,像警报,像某种古老的、被遗忘的...社死2?
“我没告白,”她下台后说,鸭子嘴埋在尉迟觿肩膀里,“我只是...陈述事实。有限的事实。错误的事实...”
“是告白,”尉迟觿说,耳朵红了,“我听见了。‘选择他’,‘作为我们’,这是...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以后,”他说,“有限的意思。珍贵的意思。错误的意思。”
他们站在展示会的角落,背后是王建国和补天者在讨论欺骗餐的哲学,是穷奇和梼杌在争论魔芋的口感,是孟老太太在直播间的弹幕刷屏:“嗑到了”“随五百”“三界通退休部什么时候开分店”。
“房租减半,”漆雕嬗突然说,“如果我们确立恋爱关系,房租减半。这是...”
“这是经济动机,”尉迟觿说,“不是情感动机。”
“情感动机是...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麻辣烫,”她说,“周三的,周六的,全辣,加麻加辣,加双倍香菜。和你一起吃,比一个人吃,更辣,更麻,更...”
“更什么?”
“更珍贵,”她说,“有限的意思。错误的意思。我们的意思。”
他们走出展示会,没有牵手,没有拥抱,只有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、古老的、被遗忘的...靠近?像两只鸭子并排游泳,各自有自己的波纹,但波纹偶尔交叉,形成某种短暂的、美丽的、错误的图案。
孟老太太的直播还在继续,弹幕问:“他们在一起了吗?”
漆雕嬗用翅膀打字回复——她学会了用手机,虽然翅膀操作不方便,经常打错字:“以后。”
“以后是什么时候?”
“有限的那种,”她回复,然后关掉手机,跳上尉迟觿的肩膀,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,“走,回家。交房租。吃麻辣烫。继续。”
“继续什么?”
“继续错误,”她说,“有限的那种。珍贵的那种。我们的那种。”
他们走向杭州的夜色,背后是三界通的混乱,是减脂营的喧嚣,是某个古老的、被遗忘的...未来?或者现在?或者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、叫做我们的东西?
继续的那种。错误的那种。麻辣烫的那种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