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终南山的路上，他们遇到了第一个难题：高速收费站。
“ETC没反应，”王建国说，青铜头盔下是焦虑的脸，“我试了，穷奇的，梼杌的，甚至补天者的...”“你们上古凶兽为什么都有ETC？”尉迟觿问。
“减脂营福利，”王建国说，“满减活动，过路费打八折。”
漆雕嬗从后座探出头——人形，银发被风吹得像拖把——手里举着一张黑色卡片：“用这个。三界通至尊黑卡，无限透支，死后还款。”
“死后怎么还？”
“投胎成富二代，”漆雕嬗说，“或者彩票中奖。财务部门会跟进。”
收费员是个僵尸，清朝的，穿着现代制服，胸牌写着“爱新觉罗·溥ETC”——溥WiFi的远房堂弟。
“鸭大人，”他鞠躬，动作僵硬但标准，“您的卡...余额不足。”
“不可能，我上周才...”
“您上周在‘冥日头条’打赏了三个主播，”溥ETC说，“其中一个是变装博主，您刷了三百个‘鸭头’，说‘这个狐狸尾巴比我的真’...”
漆雕嬗的呆毛竖起来，像被戳穿的秘密：“那是研究！跨物种形态研究！”
“研究需要刷三百个鸭头？”
“需要数据支持！”
尉迟觿掏出七块五现金：“够吗？”
“不够，”溥ETC说，“但...”他看向倒计时，70：12：33，“媧皇给我托梦了，说如果你们72小时内到不了，她就...”他压低声音，“她就投诉我们收费站服务态度，我们已经三个月没收到差评奖金了...”
“所以？”
“所以你们过，”溥ETC升起栏杆，“但欠费记录会同步到地府征信系统，影响下辈子投胎。建议尽快还款，或者...”他递过一张传单，“办理‘三界通分期乐’，年化利率18.88%，死前免息...”
“滚，”漆雕嬗说，变回鸭子，跳上尉迟觿的肩膀，“开车！”
王建国踩油门，电动车发出不符合物理规律的轰鸣——他在减脂营改装了电机，用“食欲转化”当燃料，越饿跑得越快。
“你饿吗？”尉迟觿问。
“饿，”王建国说，肚子雷鸣，“但我在控制。现在时速120，再饿一点能到180...”
“别，”补天者在后座说，拐杖的鸭子头正在导航，“前面有测速，上古凶兽超速，扣的是功德点。你功德够吗？”
“负数，”王建国诚实地说，“我上周偷吃了客户的外卖，一个全素沙拉，以为不会被发现...”
“发现了？”
“客户是观音菩萨，”王建国哭出声，“她在‘饿了吗’有监控权限，能看到骑手有没有偷吃。她说‘建国啊，你偷吃我的草，比偷吃红烧肉更让我失望’...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草是她亲手种的，”王建国说，“在普陀山，用甘露浇的，有感情。红烧肉是工厂做的，没有灵魂...”
余和余余在后备箱——电动车居然有后备箱，饕餮的改装能力——石头共鸣，发出GPS信号：“前方500米，情绪树干扰，建议绕行。”
“绕哪？”
“山路，”余说，“但山路有‘回归中心’的兼职雾，会模仿声音...”
“会模仿什么声音？”
“会模仿你最想听到的，”余余接话，“比如‘我爱你’，或者‘你的快递到了’，或者...”
“或者‘房租减半申请通过’，”漆雕嬗说，声音闷闷的，“我最想听到的。”
尉迟觿握紧方向盘——或者王建国的肩膀，电动车没有方向盘，只有把手——“我会真的说。不是雾模仿的。等这一切结束...”
“说什么？”
“说...说以后，”他说，耳朵红了，“有限的那种。”
山路。雾。兼职雾果然来了。
第一个声音是孟老太太：“房租减半申请通过啦！快来签字！”
漆雕嬗翅膀收紧：“假的。她不会这么爽快，肯定会说‘再考虑考虑’或者‘要看你们的表现’...”
第二个声音是戚夜：“我放弃研究了，祝福你们，防晒霜不用买了，我晒黑了也很美...”
“假的，”尉迟觿说，“她不会放弃研究，只会换课题。现在可能是‘跨物种分手研究’...”
第三个声音是媧皇，从雾深处传来，像两块石头摩擦：“漆雕嬗，你来了。来领死，还是来领爱？”
“领麻辣烫，”漆雕嬗说，鸭子嘴张开，全辣，加麻加辣，加双倍香菜，“有限的那种。”
雾散了一瞬，露出山路尽头的建筑——不是“回归中心”，是“情绪树主题餐厅”，招牌上写着：“本周特供：执念火锅，前任汤底，第二份半价”。
“她改行了？”王建国问。
“是伪装，”补天者说，拐杖发光，“媧皇把归墟搬到了人间，或者说，把人间...”
“把人间怎么了？”
“变成了归墟的分店，”余和余余同时说，石头亮得像迪厅灯球，“所有孤独的人，都会走进这家餐厅，点一份执念火锅，然后...”
“然后什么？”
“然后忘记为什么要出来，”媧皇的声音从餐厅里传来，“就像你们，第零号，第44号，你们忘了为什么要在一起。是因为爱？还是因为...”
“因为错误，”漆雕嬗说，跳下车，银色形态发光，“我们选择错误，选择有限，选择...”
她推开门，餐厅里坐满了人——不，不是人，是各种存在的投影：穷奇在吃素锅，梼杌在砸碗，孟老太太在直播，戚夜在角落喝番茄汁，甚至...
甚至第43号样本，在靠窗的位置，对着空气说“好的”“明白”“收到”。
“他是真的还是假的？”尉迟觿问。
“是真的，”漆雕嬗说，声音轻下去，“我切除他之后，他没有进精神病院，是...是来了这里。媧皇收留了他，作为...”
“作为什么？”
“作为‘爱的反例’，”媧皇从厨房走出来，穿着厨师服，手里端着一锅红色的、发光的、像麻辣烫但明显更危险的液体，“证明爱会让人变成这样。机械，重复，失去自我...”
“他不是失去自我，”漆雕嬗说，走向第43号，“他是...他是在练习。练习说‘好的’，直到能说出别的。练习说‘明白’，直到真的明白...”
她站在第43号面前，翅膀张开，像某种古老的、被遗忘的...保护？
“第43号，”她说，“我是漆雕嬗。第零号。你的...”
“老板，”第43号抬头，眼神空洞但礼貌，“月薪三千，五险一金，阳寿额外加十年。请问有什么吩咐？”
“没有吩咐，”漆雕嬗说，“只有...只有问题。你恨我吗？”
“好的，”第43号说，然后停顿，像程序卡顿，然后，“不。我不恨。我在这里，练习，等待，直到...”
“直到什么？”
“直到你能说出‘我爱你’，”他说，然后笑了，不是机械的笑，是某种古老的、被遗忘的...真实？，“我知道你会来。媧皇说，如果你来，就代表你学会了。不是切除，是...”
“是什么？”
“是继续，”他说，“即使错了，即使后悔了，即使...”
“即使有限，”漆雕嬗接话，然后转向媧皇，“你看到了？他不是反例。他是...他是第43号。我的错误。我的珍贵。我的...”
“你的什么？”
“我的练习，”她说，“练习说‘我爱你’的第43次尝试。现在，我要第44次。”
她看向尉迟觿，看向他的手，看向他们之间隔着整个餐厅的距离。
“第44号，”她说，“我爱你。有限的那种。错误的那种。现在说，因为可能没有以后，因为72小时，因为...”
“因为我也爱你，”尉迟觿说，耳朵红了，但声音传遍整个餐厅，“有限的那种。错误的那种。听到第43号说‘等待’，我才明白，等待不是被动，是...”
“是什么？”
“是选择，”他说，“选择继续，选择有限，选择...”
他走向她，穿过穷奇，穿过梼杌，穿过孟老太太的直播镜头，穿过戚夜的番茄汁，穿过第43号的“好的”“明白”“收到”...
“选择我们，”他说，握住她的翅膀，或者手，或者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，“第44号。最后一个。有限的那种。”
媧皇的锅掉在地上，红色的液体流出来，像血，像麻辣烫，像某种古老的、被遗忘的...失败？
“不，”她说，石头身体颤抖，“你们应该互相怀疑，应该整合，应该变成单一的、纯净的、孤独的...”
“孤独不是纯净，”漆雕嬗说，“孤独是错误。我们选择错误。选择有限。选择...”
“选择什么？”
“选择一起错误，”尉迟觿说，“不是互相治愈，是互相陪伴。不是消除孤独，是共享孤独。这是人类做的，这是...”
“这是补丁学不会的吗？”媧皇问。
“这是补丁正在学的，”补天者说，从门口走进来，拐杖的鸭子头发光，“第零号，我教你的，你教给他们了。不是‘补’，是...”
“是什么？”
“是‘不补’，”漆雕嬗说，“让裂缝存在，让错误存在，让...”
“让我们存在，”尉迟觿说，“有限的那种。”
媧皇看着他们，看了很久。然后，她做了一件没人预料的事：她掏出手机，点开“饿了吗”，下了一单。
“什么？”漆雕嬗问。
“麻辣烫，”媧皇说，石头脸上是某种古老的、被遗忘的...微笑？，“全辣，加麻加辣，加双倍香菜。我试试，有限的味道。”
倒计时在跳动：68：45：21。但不再紧迫，不再致命，只是...只是时间。有限的那种。
他们坐在餐厅里，等外卖。穷奇和梼杌开始拼桌，孟老太太的直播标题改成《惊天反转：媧皇点麻辣烫，三界通退休部成功策反BOSS》，戚夜在角落写笔记，第43号继续练习说“好的”，但偶尔，会说“谢谢”，会说“好吃”，会说...
“会说‘我也爱你们’，”他说，看向漆雕嬗，“第零号，第44号，谢谢你们没有切除我，只是...”
“只是什么？”
“只是让我等待，”他说，“等待是有价值的。有限的价值。”
外卖到了。王建国去取的，用他的电动车，用他的负数功德，用他的“饿了吗”工号007。
“媧皇的订单，”他说，“备注：‘不要葱，学习鸭大人’。商家送了优惠券，满100减50，有效期...”
“有效期多久？”
“三界崩塌前，”王建国说，“无限的那种。但媧皇说，她会在崩塌前用完。有限的那种。”
他们吃麻辣烫，在情绪树主题餐厅，在媧皇的归墟分店，在72小时的倒计时里。
辣。麻。珍贵。错误。有限。
继续的那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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