尉迟觿站在“三界通”事务所门口，第三次核对了招聘启事上的地址。
云栖小镇B区17栋，没错。但眼前的建筑让他怀疑导航出了故障——不是写字楼，不是共享办公空间，而是一座仿古建筑，飞檐翘角，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，灯笼上写的不是“欢迎光临”，而是“生人勿近”和“死者免进”。
招聘启事就贴在朱漆大门上，A4纸打印，边角卷起，像是被雨水泡过又晒干：
【诚聘】阳间代理人要求：1.八字够硬（字面意思，需能承受雷劈）2.能接受弹性工作时间（主要指死后）3.不怕鸭子（非常重要）4.自备避雷针者优先（非强制）
最后一条是手写的，字迹潦草，墨水里混着某种可疑的金粉。
“鸭子？”尉迟觿嘟囔着，想起自己唯一怕禽类的经历——六岁时被村头大白鹅追了三条街，从此对扁嘴生物保持敬畏。但月薪八千、五险一金、阳寿额外加十年的待遇，让他决定克服童年阴影。
他推开门。
门轴发出惨叫——不是比喻，是真的惨叫，像有人被踩了尾巴。尉迟觿下意识后退，门却自己关上了，惨叫变成窃笑，然后是打嗝，最后归于寂静。
“声学阵法，”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，“用来筛选胆小的应聘者。你是本月第47个，前面46个都跑了。”
尉迟觿稳住心跳，环顾四周。
前台不是前台，是一座假山，假山上流着真正的泉水，泉水里游着真正的锦鲤——如果那些长着人脸、正在打牌的生物算锦鲤的话。假山顶端，蹲着一只鸭子。
不是普通的鸭子。
它穿着香奈儿粗花呢套装，翅膀的位置改成了定制袖孔，露出覆满羽毛的“手臂”。它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，镜片后的黑豆眼正盯着平板电脑，鸭嘴时不时戳屏幕，发出“哒哒”声。
“简历。”声音再次在脑子里响起，同时平板电脑飘了起来，悬浮在尉迟觿面前。
他递上简历。A4纸打印，普通模板，普通内容：26岁，本科，前AI数据标注员，特长是“能快速识别图片中的暴力内容并标记”，缺点是“看到暴力内容会呕吐”。
鸭子——漆雕嬗——用翅膀夹着简历，看了三秒。
然后，异变陡生。
它的羽毛突然竖起，像过电一样颤抖，鸭嘴一张，发出一串数字：
“6217003810025738****，密码六个八，余额0.37元。建设银行，开户行杭州城西支行，最近一笔消费是便利店关东煮，12.5元，使用优惠券后实付9.8元。”
尉迟觿：“？？？”
“抱歉，”漆雕嬗的声音依然优雅，像电台主播，“看到穷鬼会触发被动技能。你被录取了。”
“等等，”尉迟觿举手，“我还没面试——”
“不需要面试。你的命格是‘天煞孤星·ProMax’，整个三界只有我能镇住。”漆雕嬗跳下假山——身高在落地过程中暴涨，羽毛化作黑色职业套装，鸭嘴收缩成樱桃小嘴，头顶那撮呆毛倔强地立着，“签字，月薪三千，五险一金，阳寿额外加十年。”
“招聘启事写的八千？”
“那是税前，”漆雕嬗甩给他一份合同，“税后三千，包含精神损失费、设备折旧费、以及‘被老板辱骂’的预付赔偿。”
尉迟觿指着合同最后一行：“为什么还有‘自愿成为实验体’条款？”
“哦，那个啊，”漆雕嬗变回鸭子形态，开始用嘴梳理翅膀——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没那么可怕，“我最近在研究‘人类在极端无语状态下的灵魂纯度’，你是我第44个样本。”
“前43个呢？”
“转行了。有个去当和尚，现在法号‘无语’；有个写了本《我的老板不是人》，在小说网挺火的；还有11个进了精神病院，7个移民海外，3个试图举报我，结果发现自己签的合同里有‘放弃诉权’条款。”
尉迟觿翻看合同，果然在第17页附件C里找到：“乙方自愿放弃向天庭、地府、人间三界任何司法机构提起诉讼的权利，争议解决方式为‘老板说了算’。”
“这不合法——”
“在人间不合法，”漆雕嬗变回人形，突然逼近，近到尉迟觿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——不是香水，是香火味，混合着淡淡的墨香，“但在三界通，这是标准条款。你的选择是：签字，或者...”
“或者？”
“或者我把你刚才在门口犹豫的三分钟录下来，配上‘胆小鬼’的字幕，发到阴间短视频平台。你猜你未来的雇主看到后会怎么想？”
尉迟觿看向假山，那些人脸锦鲤正举着手机——是的，鱼鳍握着手机——对着他拍摄。
“你们...还有短视频平台？”
“‘冥日头条’，日活三亿，”漆雕嬗骄傲地说，“我是头部创作者，ID‘鸭大人教你混三界’，粉丝八百九十万。你现在的表情，能剪进‘面试者反应集锦’，预计播放量五十万。”
尉迟觿感到一阵眩晕。这不是面试，这是绑架。但月薪三千、阳寿加十年的诱惑，以及——他必须承认——某种荒诞的好奇心，让他拿起了笔。
笔尖触到纸面的瞬间，窗外晴天霹雳。
一道雷劈穿了事务所的避雷针——那避雷针是青铜的，形状是一只鸭子举着伞——精准命中尉迟觿的手机。手机在他口袋里发出最后的悲鸣，屏幕闪烁：【检测到新设备“尉迟觿的灵魂绑定终端（初级）”，正在格式化...】
“恭喜，”漆雕嬗用翅膀鼓掌，人形状态下这个动作很诡异，“你的‘电子设备杀手’体质升级了。现在你能让神仙的法宝也死机。”
“这算恭喜？！”
“当然。上周有个应聘者，他的超能力是‘让所有人忘记他的名字’，结果他自己也忘了，现在身份证上写着‘那个谁’，连支付宝都用不了。”漆雕嬗变回鸭子，跳上他的肩膀，重量出乎意料地轻，“至少你还能被记住，尉迟觿，第44号样本。”
“我有问题——”
“问。”
“为什么是鸭子？你的真身...”
“是《山海经》第127号实验体‘混沌鸭’，”漆雕嬗的声音从肩膀传来，带着某种古老的疲惫，“但那是官方说法。真实情况是：女娲补天时，掉落的五彩石碎片里，有一块吸收了太多孤独，就变成了我。鸭子是最孤独的鸟类，你观察过鸭子游泳吗？看起来成群结队，实际上每只鸭子都有自己的波纹，互不干扰。”
尉迟觿想起村头的大白鹅。鹅是群居的，攻击性的，不孤独的。也许这就是他害怕鹅、却能接受鸭子的原因。
“第二个问题，”他说，“阳间代理人，具体做什么？”
“处理跨界纠纷。比如：阴间快递送错地址，需要阳间代理人签收；神仙的法宝掉人间，需要阳间代理人打捞；僵尸想考公务员，需要阳间代理人代办居住证...”漆雕嬗顿了顿，“以及，偶尔阻止世界毁灭。但那是加班内容，有加班费，每小时五十。”
“世界毁灭...每小时五十？”
“三界通货膨胀很严重，”她理直气壮，“而且毁灭世界的通常是低级错误，比如饕餮减肥成功导致‘饿了吗’阴间片区运力过剩，引发鬼魂集体投诉，进而引发群体性事件，进而...”
“等等，”尉迟觿打断她，“饕餮？那个...上古凶兽？”
“现任‘饿了吗’阴间片区骑手，工号007，”漆雕嬗叹气，“他在减肥，所以把食欲转化成执念卖钱，导致忘川河畔出现‘前任复仇联盟’...这是上个月的案子，你入职后的第一个任务。”
尉迟觿想说自己还没准备好，但肩膀上的鸭子突然收紧爪子：“有人来了。客户，大单子。记住，别说话，看我表演。”
门开了，进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——如果那算男人的话。他的皮肤是半透明的，能看到下面的血管，血管里流动的不是血，是金色的光。他没有影子，但脚下有一圈水渍，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“鸭大人，”男人的声音像是从水下传来，“我要投诉。孟婆的汤，过期了。”
“具体症状？”
“我喝了之后，没有忘记前任，反而想起了前前任，以及前前前任，以及幼儿园暗恋对象...”男人痛苦地抱住头，“现在我的脑子里有十七段感情记忆在打架，她们互相指责，说我渣男...”
“购买凭证？”
男人掏出一张泛黄的纸，上面盖着“忘川河畔·孟婆汤·正品保证”的章。
漆雕嬗用翅膀接过，闻了闻，然后吐了出来——字面意义上的，吐出一团黑色的雾。
“假货，”她说，“孟婆的汤是透明的，这是‘执念增强剂’兑水，卖家是...苏妲己第108代转世，现任义乌小商品市场摊主。你的案子我接了，费用是...”
她看向尉迟觿：“第44号，你的第一个任务。去义乌，找到苏妲己，退货，赔偿，顺便帮我带杯奶茶——要阴间特供版，阳间奶茶我喝了拉肚子。”
“我？现在？”
“现在，立刻，马上，”漆雕嬗跳回假山，重新拿起平板电脑，“用人类交通工具，体验生活。记住，报销额度五十，超支自付。”
“义乌到杭州高铁票就八十！”
“那是你的问题，”漆雕嬗头也不抬，“或者你可以试试‘三界通员工福利’——召唤饕餮·苟涎，让他骑电动车送你。但他最近在减肥，电动车承重有限...”
尉迟觿看着手里的假货凭证，看着肩膀上的鸭子——她已经沉浸在平板内容里，鸭嘴时不时发出“啧啧”声——看着门口那个还在痛苦回忆的金色血管男人。
他想起自己上一份工作：坐在格子间，对着屏幕标记“暴力/血腥/色情”，月薪四千五，没有阳寿加成，没有世界毁灭加班费，只有无尽的、孤独的、让人呕吐的图片。
“我接受，”他说，“但我要预支工资。二十块，买高铁票。”
漆雕嬗抬头，黑豆眼里闪过一丝尉迟觿读不懂的情绪。像是惊讶，又像是满意。
“合同第9条，”她说，“预支工资需要抵押。你的抵押物是...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你的第一次眼泪，”她笑了，鸭嘴咧开的弧度很诡异，“在我让你哭的时候，你要允许我收集它。用于研究‘人类在极端情绪下的灵魂纯度’。”
“你不会让我哭的。”
“我会的，”漆雕嬗说，声音突然轻柔，像很远的风，“不是作为惩罚，是作为...礼物。你会明白的，第44号样本。你会明白的。”
她扔给他二十块钱——冥币，但背面贴着一张便利贴，写着：“去门口便利店换，报我名字，打八折。”
尉迟觿接过钱，走向门口。金色血管男人给他让路，表情是同情。
“鸭大人的第44个，”男人说，“祝你好运。上一个第44号，现在还在精神病院，说自己是‘鸭子的宠物’。”
“我是不同的。”
“他们都这么说，”男人叹气，“但鸭子...鸭子总是赢。这是三界法则。”
门在身后关上，惨叫、窃笑、打嗝。尉迟觿站在云栖小镇的阳光下，手里拿着冥币，肩膀上没有鸭子——她没跟出来，说“远程指导，电话联系”。
他的手机已经格式化了，但口袋里多了一张鸭毛形状的通讯符，上面是漆雕嬗的字迹：“遇到危险，拔毛喊三声‘鸭大人万岁’，我会出现。但别轻易用，每次出现扣工资五十。”
尉迟觿笑了。荒诞，混乱，不可理喻。但不知为何，他感到某种轻盈，像是从漫长的、孤独的、让人呕吐的隧道里，终于看到了光。
那光是鸭子的形状，有点滑稽，但足够明亮。
他走向便利店，准备用冥币换人民币，准备买高铁票去义乌，准备迎接他的第一个任务。
面试惊魂，就此结束。
但真正的惊魂，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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