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义乌的方式，漆雕嬗坚持要“体验生活”——坐绿皮火车。
“三界通有传送阵，”她在尉迟觿帽子里解释，鸭子形态被挤成了鸭饼，“但传送副作用是随机丢失一段记忆。上次我用，忘了自己为什么讨厌大蒜，结果在火锅店吃了三盘蒜泥白肉，拉了三天。”
“那是上周的事？”
“三年前。鸭子的时间观念和人类不同。”
火车是K字头，杭州到义乌，两小时十七分钟。车厢里弥漫着泡面、脚丫和香火的混合气味——后者来自对面铺位的老太太，她正在用微信视频给孙子表演“隔空画符”。
“学业符，”老太太对着镜头说，“奶奶在龙虎山求的，正版，不是义乌货。你贴在床头，保你期末不挂科。”
尉迟觿注意到，老太太的“正版符”背面印着“MadeinYiwu”。
“三界最大的irony，”漆雕嬗从帽子里探出头，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，“神仙用品的正品，都在义乌。龙虎山、青城山、梵蒂冈，全是分销商。”
“那假货在哪？”
“在...真神仙手里。”漆雕嬗的呆毛晃了晃，“比如太上老君，他炼丹用的朱砂，其实是义乌批发的高纯度硫化汞，九块九一斤，包邮。”
火车到站，义乌站比普通车站多一个出口——“特殊通道”，指示牌是手绘的，箭头指向地下。
“那是去批发市场的路，”漆雕嬗跳上他肩膀，“人间乘客看不见。跟着那个推平板车的大爷，他车上装的是...”
尉迟觿看过去。平板车上堆满纸箱，标签写着“电子木鱼·批发价·量大从优”。大爷穿着普通工装裤，但脚上是云履，走路没有声音。
“城隍爷的采购专员，”漆雕嬗说，“每月十五来进货，供应整个华东地区的寺庙道观。”
他们跟着大爷走进地下通道。墙壁上的广告逐渐变化：从“江南皮革厂倒闭了”变成“孟婆汤原料·忘川水浓缩液·1：1000勾兑”，从“专业办证”变成“天庭执业资格证·包过·不过退款”。
通道尽头是一扇门，门上贴着“诸神黄昏批发市场·营业时间：子时到午时·人类禁入（除非有VIP卡）”。
漆雕嬗用翅膀尖在门上敲了三长两短，门开了一条缝，露出一只眼睛——不是人类的，是竖瞳，黄金色，带着审视。
“鸭大人，”门后的声音像砂纸摩擦，“好久不见。上次您赊的‘执念提取器’还没结账。”
“记孟婆账上，”漆雕嬗理直气壮，“她欠我奶茶钱，抵了。”
“孟婆上周破产了，她的‘前任清除中心’被‘情感修复AI’公司收购，现在改卖...”
门完全打开，露出后面的世界。
尉迟觿的呼吸停滞了。
这不是市场，是迷宫。穹顶高得看不见，由无数发光的丝线交织而成，那些丝线在缓慢移动，像是有生命。地面是镜面，倒映着丝线和摊位，让人分不清上下。摊位不是一排排，是悬浮的，有的在空中旋转，有的在墙壁里嵌着，有的直接从地面“长”出来，像蘑菇。
每个摊位都有标签，用发光的字写着：
A区：神仙法宝高仿（“诛仙剑阵·儿童益智版，不伤手不伤神，适合3岁以上”）
B区：妖族特产（“九尾狐尾毛·植发专用，保你魅力＋999，副作用：可能长出尾巴”）
C区：冥界日用品（“阎罗王同款生死簿·手账本，记录你的每一天，自动预测死期”）
D区：跨界服务（“代写天劫申请书·包过·不过下辈子免费重办”）
“别盯着丝线看，”漆雕嬗用翅膀拍他的脸，“那是‘因果线’，看久了会看到自己的死法。上次有个凡人看了三分钟，回来就写了遗书，其实他的死法是‘老死’，还有八十年。”
尉迟觿移开视线，发现肩膀上的鸭子正在发抖。
“你...害怕？”
“不是害怕，”漆雕嬗的声音罕见地虚弱，“是共鸣。这些丝线，和我体内的很像。我是补丁，是丝线织成的，这里让我...想起出生。”
“出生？”
“女娲补天的时候，”她说，语速很快，像是在驱赶什么情绪，“她用五彩石填补裂缝，但石头和石头之间有缝隙，就用情绪丝线连接。我是那些丝线的...溢出部分。多余的，不被需要的，但有了自我意识。”
尉迟觿想说什么，但一个摊位吸引了他的注意。
C区17号：执念小铺
老板娘是个戴眼镜的OL，正在用Excel算账。她的工牌写着“苏妲己·第108代转世·现任会计·CPA持证”。
“欢迎光临，”她抬头，露出职业微笑，“今天打折，买执念送焦虑，买焦虑送失眠，全套只要199。支持花呗分期，十二期免息。”
“我要退货，”尉迟觿掏出那瓶“单身狗眼泪”，“这个让鬼魂忘不掉前任，导致忘川河堵塞。”
苏妲己推推眼镜，接过瓶子，对着光看了看。然后，她的表情变了——不是愤怒，是恐惧。
“这...这不是我的货，”她说，声音压低，“这是提纯版，浓度99.9%，我的货最高只有60%。你们从哪拿到的？”
“饕餮·王建国，”漆雕嬗说，“他说从你这里进货。”
“王建国...”苏妲己的脸色更白了，“那个减肥的外卖骑手？不，我没卖给他这个。我卖给他的是食欲转化剂，让他把‘想吃’变成‘想前任’，但浓度很低，只会让人写小作文，不会引发群体性事件。”
她站起身，OL套装下的尾巴——是的，狐狸尾巴，三条——不受控制地露出来，在空气中颤抖。
“有人用我的渠道，升级了配方，”她说，“而且绕过了我。在诸神黄昏市场，这意味着...”
“意味着权力更迭，”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尉迟觿转身，看到一个少年，穿着美团骑手的制服，但头盔是青铜的，上面刻着饕餮纹。他手里拿着一份外卖，外卖盒上贴着“阴间特供·孟婆汤面·加急”。
“王建国？”漆雕嬗的呆毛竖起来。
“鸭大人，”少年——饕餮·王建国——鞠躬，动作带着上古凶兽不该有的礼貌，“我来送货，也来说清楚。那瓶执念提取剂，不是我买的，是捡的。”
“捡的？”
“在减肥营，”王建国苦笑，“我参加了一个‘断食禅修班’，在终南山。第三天晚上，我饿得睡不着，在树林里发现了一棵树，树上结满了...瓶子。这瓶就是其中之一。”
他掏出手机，展示照片：一棵普通的松树，但枝头挂的不是松果，是玻璃小瓶，每个瓶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，标签是情绪名称：怒、哀、惧、爱、疑...
“情绪树，”漆雕嬗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有人在地表种了一棵情绪树，批量生产执念提取剂。这不是生意，这是...武器研发。”
“谁种的？”尉迟觿问。
“不知道，”王建国和苏妲己同时说。
“但知道在哪，”第三个声音加入。是苏妲己的Excel表格——它突然自己动了，弹出一个窗口，显示地图：终南山深处，一个被标记为“补天遗址”的红点。
表格右下角，有一行小字：“数据由‘三界通·情报部’提供——您忠实的，澹台纛。”
漆雕嬗的呆毛彻底炸开，像一根天线接收到危险信号。
“澹台纛...”她喃喃，“不可能，我切除他的时候，他明明...”
“明明什么？”尉迟觿问。
“明明消散了，”漆雕嬗转向他，黑豆眼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恐惧，“他是我的‘背叛’，是我切掉的部分。如果他还在，如果他种下了情绪树...”
她没说完，但尉迟觿懂了。这不是简单的商业纠纷，是战争前兆。有人——或者说，有某个曾经是漆雕嬗一部分的存在——正在批量制造情绪武器，而目标是...
“归墟，”漆雕嬗说，“情绪树的果实，如果投入归墟，会引爆所有心裂。三界会...”
“会什么？”
“会融合，”她说，“不再有阴阳之分，不再有生死之隔，所有意识混在一起，像一锅粥。对有些存在来说，这是乌托邦。对大多数来说，这是...”
“末日，”王建国接话，他的青铜头盔在发光，“我的祖先饕餮，曾经差点造成这种局面。他太饿了，想吃掉一切，包括界限。上古神明联手才阻止他，代价是...”
“是什么？”
“是让他永远饥饿，”王建国摸摸自己的肚子，“这是我们的诅咒，也是我们的守护。我现在每送一单外卖，就是在重复‘想要但不能要’的仪式，维持界限的稳定。”
他看向尉迟觿，眼睛里有和年龄不符的沧桑：“你是‘天煞孤星’，对吧？鸭大人选你，不是随机。你的体质，是界限的锚点——你存在的本身，就是在说‘这是A，那是B，它们不混合’。”
尉迟觿想起自己的一生：七岁的遗忘事件，十六岁的独自备考，二十二岁的数据标注工作，每一次都是孤独的，清晰的，界限分明的。他以为这是诅咒，原来是...使命？
“我该怎么做？”
“去终南山，”漆雕嬗说，声音恢复了冷静，但呆毛还在抖，“找到情绪树，找到澹台纛，问清楚他想干什么。如果答案是战争...”
“呢？”
“那就谈判，”她说，“他是我的一部分，他想要的，和我曾经想要的一样——被承认，而不是被切除。”
她变回人形，银发在市场的丝线光芒中像流动的月光。她伸出手，握住尉迟觿的手——这是第一次，她主动触碰他。
“这次，”她说，“我不会切除。我会倾听。而你，第44号样本，你要见证。见证一个补丁，如何学会和自己的阴影共存。”
苏妲己突然插话：“那个...退货还要办吗？”
“退，”漆雕嬗说，“全额退，再加精神损失费。从孟婆账上扣。”
“孟婆真的破产了...”
“那就从我账上扣，”漆雕嬗说，“三界通事务所，信誉第一。”
她拉着尉迟觿的手，走向市场深处。王建国跟上，苏妲己在身后喊：“等等！我的情报费！”
“记孟婆账上！”
“她破产了！！”
“那就记澹台纛账上，”漆雕嬗回头，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，“反正他欠我的，从出生那天起就欠。”
市场的丝线在他们头顶交织，像一张巨大的网，又像一双等待拥抱的手。
诸神黄昏，黄昏之后是黑夜。但黑夜之后，也会有黎明。
如果，他们能活到那时候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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