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望盯着桌上那张纸，看了足足十秒。
“离职证明”四个字印在最上面，红彤彤的公司章盖在右下角，像一滴血。
五年前他入职那天，也是这张桌子，也是这个位置。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能在这儿干到退休。
“陈望？陈望！”HR王姐敲了敲桌子，“你听到我说话了吗？”
他抬起头。王姐的脸被电脑显示器的光映得发绿，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躲躲闪闪的，就是不看他。
“听到了。”陈望说，“公司困难，我明天不用来了。”
“不是明天，是现在。”王姐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，“按流程，你签完字，交回工牌，收拾东西，今天下班前离开。保安会在门口等你。”
陈望没动。
王姐叹了口气，语气软了点：“老陈，别让我难做。我也是按上面的意思办。你35了，公司什么情况你也知道，这次裁了三十多个，不是你一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望拿起笔，签字。
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，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特别刺耳。
王姐收回纸，看了一眼，递过来一个信封：“这是N＋1的赔偿，财务那边已经批了。你查一下。”
陈望没查。他把信封塞进口袋，站起来。
“那个……”王姐叫住他，“工牌。”
陈望把挂在脖子上的工牌摘下来，放在桌上。上面印着他的照片、名字、部门。照片是五年前刚入职时拍的，那时候他30岁，头发还茂密，眼神里还有光。
现在都没了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
“老陈！”王姐又喊了一声。
陈望停下。
“……保重。”
陈望没回头。
工位在六楼，靠窗的位置。陈望走过去的时候，周围的同事都在低头看电脑，没人抬头。只有隔壁工位的小张，在他经过时飞快地瞥了一眼，又赶紧缩回去。
陈望懂。裁员名单刚贴出来，谁都不敢跟被裁的人说话，怕被连累。
他打开抽屉，收拾东西。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，两本翻烂了的项目管理书，一盆快死的绿萝，还有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老家，他妈站在门口，晒着太阳笑。那是去年过年回去拍的。
他把照片塞进口袋，其他的都扔进了纸箱。
站起来的时候，手机响了。
短信。银行发的。
【尊敬的客户，您尾号3827的房贷账户当前余额不足，本期应还款8762元已逾期，请尽快存入……】
他没看完就关了。
抱着纸箱往外走，经过小张工位时，小张终于抬起头，小声说：“陈哥，那个……保重。”
陈望点点头。
走进电梯，门关上的一瞬间，他看见六楼那些低头的人里，有几个终于抬起头，隔着玻璃窗看他。
电梯一路向下。
一楼大厅，保安果然在门口等着，不是要赶他，是要确认他真的走了。陈望把纸箱往地上一放，掏出手机，打开求职软件。
屏幕上弹出一排红字：【您最近投递的23个岗位，HR均未查看】
他又打开招聘网站，首页推荐第一条：【35岁以上求职者，请点击查看“灵活用工”方案】
陈望把手机揣回口袋，抱起纸箱，走出大门。
外面太阳很大，晒得人眼睛疼。
他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，不知道往哪儿走。
回出租屋？那个不到十五平的隔断间，这个月房租还没交。
去找朋友喝酒？这个点大家都在上班。
去公园坐坐？太远了，懒得走。
他随便选了个方向，走着走着，发现自己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。
24小时营业的那种，门口挂着暖帘，里面飘出关东煮的味道。
陈望推门进去。
店里没什么人，只有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在货架那边挑东西，戴着鸭舌帽，看不清脸。收银台后面的小姑娘在打瞌睡。
他走到最里面的角落，从货架上拿了瓶最便宜的二锅头，又拿了一包花生，走到窗边的高脚凳那儿坐下。
窗外是车水马龙的大街，每个人都走得很急，都有要去的地方。
陈望拧开瓶盖，灌了一口。
辣。呛得他差点咳出来。
但他没停，又灌了一口。
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。他掏出来看，不是银行，是物业发的：【陈先生，您本月物业费128元已逾期，请及时缴纳，否则将影响征信……】
他没看完。手机屏幕一黑，没电了。
陈望把手机往桌上一扔，继续喝酒。
门口的风铃响了。
有人进来。
陈望没抬头，余光瞥见一双白色的限量款球鞋，踩得地板嘎吱响。那人走到他对面的高脚凳坐下，把手机往桌上一拍，开始打电话。
“喂？周姐，你听我说……不是，我哪敢威胁她，我就是……周姐！周姐你别挂！我就是想让她把那视频删了，多少钱都行！”
声音很大，带着点歇斯底里。
陈望抬起头。
对面坐着个年轻男的，戴着口罩和棒球帽，帽檐压得很低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但那双眼睛陈望认得——电视上天天见，最近火得发紫的那个顶流，叫什么来着？吴哲？
对，吴哲。
此刻这位顶流正攥着手机，手在抖。
“周姐！你听我解释！我那天喝多了，我真不知道那屋里还有别人……周姐！周姐！”
手机那头传来忙音。
吴哲把手机往桌上一摔，趴在桌上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陈望收回目光，继续喝酒。
不关他的事。他自己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呢。
他又灌了一口酒。
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。
陈望一愣。不是没电了吗？
他掏出手机，屏幕亮了——手机明明没电了，但震动的感觉真真切切地从口袋传到腿上，像有人在他大腿上敲了一下。整个屏幕变成了一片漆黑，中间只有一行白字，像弹窗广告，但又不太像。
【30秒后，热搜第一：#吴哲酒店密会富豪#，点此查看完整视频！】
陈望愣住了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对面趴着的吴哲。
30秒？
他又低头看手机，屏幕还在闪。那个弹窗下面，有一个倒计时。
30、29、28……
陈望想笑。什么玩意儿？手机中毒了？
他正要点“关闭”，手指悬在半空中，突然停住了。
因为对面的吴哲抬起头，摘下口罩，满脸泪痕地看着手机屏幕——他自己的手机——然后整个人僵住了。
陈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看不见屏幕，只看见吴哲的手开始剧烈颤抖。
倒计时还在跳。
10、9、8……
便利店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。
4、3、2……
一群扛着长枪短炮的人冲了进来。
1。
吴哲抬起头，和陈望四目相对。
他看见了陈望手里举着的手机。
【30秒后，热搜第一】那条推送，此刻正明晃晃地亮在屏幕上。
而陈望看见，吴哲的眼神，从恐惧变成了——杀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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