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陈望跟在后面。走廊很长，灯很暗。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里回荡，一前一后，像某种奇怪的默契。
走到楼梯口，零突然停下来。“陈望。”“嗯？”“你不好奇吗？”
陈望看着他。零背对着他，站在楼梯口的窗边，月光照在他身上，把那件黑色冲锋衣照得发白。
“好奇什么？”
“好奇我为什么帮你。”零转过身，靠在窗台上，“好奇我是什么人。好奇我为什么叫零。”
陈望沉默了一下。“想过。但你不说，我就不问。”
零笑了。笑得很轻，跟平时那种冷淡的笑不一样。这次是真的在笑。“你这个人，真的很奇怪。别人都想知道答案。你不想？”
“想。但我知道，有些答案，知道了反而不好。”
零看着他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。像在看一个很久不见的人。“你知道吗，”他说，“十年前，也有一个人跟我说过差不多的话。”“谁？”“我自己。”
陈望愣住了。
零从窗台上下来，在楼梯上坐下。他拍了拍旁边的台阶，示意陈望也坐。陈望坐过去。两个人并排坐在楼梯上，像两个普通的夜归人。
“你想听一个故事吗？”零说。“你说。”
零看着窗外的月亮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十年前，我跟你一样大。二十五岁。刚毕业，在一家小公司做程序员。”他顿了顿。“我那时候不叫零。我有名字，有家，有朋友。日子过得不怎么样，但也不算差。”
陈望没说话，等着他继续。
“然后有一天，我的手机变了。跟你一样，开始推送未来的事。”他看着自己的手，“一开始是几分钟，后来是几小时，最后是一周。”
“一周？”陈望愣了一下。
“对。我能看见一周后的未来。”零说，“比你那个手机厉害多了。”他的语气里没有得意，只有疲惫。“我用那个能力赚了很多钱。炒股，买彩票，赌球。什么都干。半年，我从一个穷程序员变成了百万富翁。”
他笑了一下，笑得很苦。“但我救不了我女朋友。”
陈望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零说：“我能看见一周后她会出车祸。我提前告诉她，让她别走那条路。她没走。但车祸还是发生了。换了一条路，换了一辆车，换了一个时间。她还是死了。”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鞋。“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？我能看见她死，但我救不了她。每一次我改变，未来就跟着变。我改了十次，她死了十次。最后一次，我什么都不做，她还是会死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朵干花，很旧了，颜色都褪了。“她喜欢花。”他把干花放在桌上，又收回去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陈望。“后来我才明白，先知给我这个能力，不是为了让我救人。是为了让我看见——有些事，改变不了。”
陈望说：“所以你就放弃了？”
零看着他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。像是愤怒，又像是悲伤。“不是放弃。是认命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“我加入先知，成为观察者。他们给我一个代号——零。意思是，没有。不存在。查不到。”他转过身，看着陈望。“我变成零，是因为我想变成零。没有过去，没有未来。这样就不会痛了。”
陈望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。“那你现在呢？还痛吗？”
零愣住了。他看着陈望，嘴巴张了一下，又闭上。过了很久，他说：“痛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像风。“但痛也没关系了。”他看着窗外的月亮，“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，也许我当初也该选第三条路的人。”
陈望没说话。
零说：“你知道吗，先知推演了一百次，林天正会死。但你没让他死。先知推演了所有可能性，没有一个版本里，你会用自己的命换林雨薇。但你换了。”他看着陈望的眼睛。“你是第一个让我看见，这个世界上，真的有先知算不到的事。”
两个人站在楼梯口，月光照在他们身上。
陈望说：“那你呢？你现在想选第三条路吗？”
零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笑得很轻，但这一次，是真的在笑。“也许吧。但得先把眼前的事办完。”
他转身，往楼下走。“走吧。我送你出去。”
两人走出那栋旧楼。外面天已经亮了，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。零站在门口，看着陈望。“四天后，烂尾楼。你会去吗？”陈望说：“会。”
零点点头。“那我会去帮你。”陈望看着他。“为什么？”零说：“因为我也想看看，第三条路，到底是什么样的。”
他转身，往楼里走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回头。“陈望。”“嗯？”“小心点。那个真正的零，比我厉害得多。他活了四十年，看过无数未来。他知道你会来，知道你选什么。但你还是得去。”
陈望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零看着他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。“你知道吗，你让我想起十年前的我。也是这么不要命，这么不认命。”他笑了一下。“但我没你勇敢。”
他转身，走进了楼里。门关上了。
陈望站在门口，看着那扇门。风吹过来，有点凉。他掏出手机。屏幕亮着，上面有一条新推送。
【天亮了。】【四天后，城东烂尾楼。】【他会去。你也会去。】【但这一次，不是他一个人。】
手机又震了。【倒计时，还剩三天。】
陈望盯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他没回。但他在心里说：三天够了。
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，转身往外走。太阳升起来了，照在他脸上，暖洋洋的。
他走到路边，拦了一辆出租车。“市区。”
车开出去。他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反复转着零最后那句话。“你让我想起十年前的我。也是这么不要命，这么不认命。但我没你勇敢。”
他没你勇敢。
陈望睁开眼睛，看着窗外的天空。零不叫零。他有一个名字，有一个过去，有一个死去的女朋友。他曾经也想过改变，所以失败了。所以他变成了零。不存在的人。
陈望想起自己。被裁员那天，他也想过放弃。但手机震了，给了他一个机会。他抓住了。不是因为他勇敢，是因为他没得选。但零有得选。他选了先知，选了变成零，选了忘记自己。
陈望想，如果自己是零，会不会也选同样的路？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零今天帮他，不是因为先知让他帮。是因为他自己想帮。这是零自己选的。第三条路。
车停了。“到了。”司机说。
陈望付了钱，下车。站在路边，看着眼前的城市。高楼，车流，人群。每个人都忙忙碌碌，都有自己的事要忙。没人知道，就在刚才，有一个人做了一个选择。一个先知没算到的选择。
陈望掏出手机，给林雨薇发了一条消息。【我没事。等我回来。】
林雨薇秒回：【好。】
只有一个字。但陈望知道，这个字背后，有很多他没看见的东西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，往家庭旅馆走。阳光照在他身上，影子拉得很长。
四天后。烂尾楼。他会去。零会去。真正的零也会去。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。但他知道，这一次，他不是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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