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望从烂尾楼出来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。他站在废墟边上，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。一半塌了，一半还立着。五楼的窗口黑洞洞的，像一个眼眶。风吹过来，带着一股焦糊味。
他想起真正的零说的话。“他在路上了。”林天正。他真的会来吗？
陈望掏出手机，想给林雨薇发消息。手指悬在屏幕上方，没按下去。说什么？说别让你爸来？说了也没用。林天正那种人，决定了的事，谁都拦不住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，往公路边走。走了几步，手机震了。【倒计时，还剩12小时。】
12小时。陈望站在路边，看着远处的公路。一辆车都没有。他拦了一辆过路的货车，司机是个中年男人，看了他一眼。“去哪儿？”“市区。”“上来吧。”
陈望爬上副驾驶。车里很热，有一股烟味和汗味。司机开着窗，风呼呼地吹。“小伙子，去市区干嘛？”“办事。”司机点点头，没再问。车开得很快，两边的树往后退。陈望看着窗外，脑子里乱糟糟的。林天正，林雨薇，零，真正的零。还有眼镜。
眼镜死了。他最后看见的未来里，没有他自己。他终于自由了。
陈望闭上眼睛。自由。什么是自由？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今天过后，一切都会有个结果。
车停了。“到了。”司机说。
陈望跳下车，站在路边。市区，高楼，车流，人群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。没人知道，今天有一场仗要打。
他拦了一辆出租车，报了家庭旅馆的地址。
推开院门的时候，林天正坐在柿子树下，盘着佛珠。林雨薇站在他旁边，看见陈望，跑过来。“你回来了。”陈望说：“嗯。”林雨薇看着他，眼睛红红的。“你去哪儿了？”“烂尾楼。”
林天正抬起头，看着他。“见了那个人？”陈望点点头。“见了。”“他说什么了？”
陈望走过去，在林天正对面坐下。“他说，先知是一台AI。四十年前诞生的，能看见未来。”
林天正的手停了一下。他看着陈望，眼神变了。“AI？”“对。他们叫它先知。我们这些人，是被选中的观察者。它给我们一点能力，让我们去验证它的推演。”
林天正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笑得很轻。“我查了这么多年，查的是一台机器。”他看着天空。“有意思。”
林雨薇在旁边说：“那今天呢？今天怎么办？”
陈望说：“今天，他会来。真正的零会来。还有零。”“零？那个穿黑衣服的？”“对。他说他会来帮我。”
林雨薇看着他。“你信他？”陈望沉默了一下。“信。”
林天正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土。“那就准备吧。”
陈望说：“林总，你不用去。”林天正看着他。“什么？”“你不用去烂尾楼。你在便利店等我。我去就行。”
林天正盯着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“陈望，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吗？”“因为你不认命。”“对。也不对。”他走到陈望面前，“我活到现在，是因为我从来不躲在别人后面。”
他拍了拍陈望的肩膀。“今天，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陈望看着他。那张脸上，有信任，有期待，还有一点长辈看晚辈的温和。他想起自己父亲。也是这种人。也是这种眼神。也是这种不要命的劲头。
陈望说：“好。”
那天下午，陈望一个人又去了烂尾楼。不是去等人，是去看地形。
他站在一楼大厅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。地上的碎砖，墙上的裂缝，角落里的灰。他走了一圈，数了数柱子，看了看窗户的位置。
然后他上了五楼。站在那个窗口前。月光照进来的地方。他救林雨薇的地方。零拿着刀站在那儿的地方。他闭上眼睛，想象自己是杀手。我会藏在哪儿？门口？窗后？楼梯口？
他睁开眼睛，看着四周。空荡荡的，什么都没有。但他知道，有人来过。地上有烟头，墙角有脚印。他蹲下来，看了看那些烟头。新的。昨天的。或者今天的。
他站起来，继续走。走到楼梯口，往下看。一楼，二楼，三楼。空荡荡的。
然后他上了天台。风很大，能看见半个城市。栏杆锈烂了，站边上得小心。他走到边缘，往下看。五楼。一楼。地面上的车像火柴盒。他在天台上走了一圈。然后他站在中间，看着天空。
手机震了。他低头看。【倒计时，还剩6小时。】
6小时。他站在天台上，风吹过来，有点冷。他把手机收起来，往下走。
走到五楼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。看了一眼那个窗口。月光照进来的地方。然后他继续往下走。走到二楼的时候，他又停了一下。楼梯拐角，有一面墙，正好挡住视线。如果杀手藏在这儿，从一楼看不见。从上面也看不见。他站在那儿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继续往下走。
走到一楼，他站在大厅中央，看着四周。空荡荡的。但他知道，有人会来。
他推开门，走出去。外面天已经暗了，太阳下山了。他站在废墟边上，看着那栋楼。一半塌了，一半还立着。五楼的窗口黑洞洞的。
他掏出手机，给林雨薇发消息。【我这边看完了。你们在哪儿？】
林雨薇秒回：【便利店。我爸在等你。】
陈望看着那行字。便利店。他第一次看见未来的地方。他笑了一下。把手机收起来，往公路边走。
走到路边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。月光照在上面，一半亮，一半暗。他转过身，继续走。
走了很远的路，才拦到一辆出租车。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，戴着耳机，听着歌。“去哪儿？”“市区。有家便利店，在……”陈望报了地址。
司机点点头，踩了油门。车开得很快，窗外的灯一盏盏往后退。陈望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三个地点。一楼，五楼，天台。他选了五楼。但杀手从里面来。不是外面。
他睁开眼睛，看着窗外。城市的夜景，万家灯火。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家，都有一个人在等他回去。他没有。他只有一部手机，和一串倒计时。
车停了。“到了。”司机说。
陈望付了钱，下车。站在便利店门口。暖帘挂着，灯光从里面透出来，暖洋洋的。他推开门。
林天正坐在最里面的高脚凳上，面前放着一杯咖啡。林雨薇坐在他旁边。陈望走过去，在他们旁边坐下。
林天正看了他一眼。“看完了？”“看完了。”“选好了？”陈望沉默了一下。“选好了。”
林天正点点头，没再问。三个人坐在便利店里，一人一杯咖啡。外面的天，全黑了。
陈望看着窗外。街上的人少了，车也少了。路灯亮着，照着空荡荡的马路。
手机震了。他低头看。【倒计时，还剩3小时。】
3小时。他攥着手机，看着窗外。
林雨薇在旁边说：“陈望。”“嗯？”“你怕吗？”陈望看着她。灯光照在她脸上，眼睛亮亮的。“怕。”“怕什么？”“怕选错。”
林雨薇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她伸出手，握住他的手。“那就不选。我爸说了，他去。”
陈望看着她。她的手很暖，握得很紧。他笑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三个人坐在便利店里，等着。时间一分一秒地过。墙上的钟，指针在走。十点，十一点，十一点半。
陈望看着窗外。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了。只有路灯，照着空荡荡的马路。
手机震了。他低头看。【倒计时，还剩30分钟。】
他站起来。“走吧。”林天正也站起来。他盘着佛珠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林雨薇也站起来。她看着陈望，又看着林天正。“爸……”林天正拍拍她的肩膀。“等我回来。”
林雨薇的眼泪掉下来。“你们都要回来。”林天正笑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他转身，往外走。陈望跟在后面。
走到门口，陈望停下来，回头看了林雨薇一眼。她站在那儿，灯光照在她身上，眼泪在脸上亮晶晶的。陈望说：“等我。”林雨薇点点头。她没说话。
陈望转身，推门出去。
外面很冷。风很大。林天正站在门口，盘着佛珠。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往烂尾楼走。走了很远的路。穿过空荡荡的街道，走过黑漆漆的小巷。月亮在天上，照着前面的路。
陈望看着手机。屏幕上是一个倒计时。【距离林天正到达：47分钟。】
47分钟。他攥着手机，往前走。
林天正在旁边说：“陈望。”“嗯？”“你知道吗，我年轻的时候，也像你一样。什么都不怕，什么都敢拼。”陈望看着他。月光照在他脸上，皱纹很深，但眼睛很亮。“后来呢？”“后来，我有了雨薇。”他笑了一下，“从那以后，我就开始怕了。”
他拍了拍陈望的肩膀。“但你不一样。你没有怕的东西。所以你能赢。”
陈望没说话。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远远的，看见那栋楼了。一半塌了，一半立着。月光照在上面，像一个巨大的影子。
陈望停下来。“林总。”林天正也停下来。“你在外面等我。我先进去。”林天正看着他。“你确定？”陈望点点头。
林天正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拍了拍陈望的肩膀。“小心。”
陈望转身，往烂尾楼走。走了几步，手机震了。他低头看。【杀手在里面。】【五楼。】【他在等你。】
陈望抬起头，看着那栋楼。五楼的窗口，黑洞洞的。像一只眼睛。他深吸一口气。空气里有焦糊味，有灰尘味，有死亡的味道。但他不怕。他往里走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