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望走进烂尾楼。
一楼大厅,空荡荡的。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块块白色的方块。碎砖,灰尘,墙角的裂缝。跟他白天来看的时候一模一样。但他知道,不一样了。有人在这里。在五楼。在等他。
他站在大厅中央,抬起头。天花板破了几个大洞,能看见二楼的楼板,三楼的楼板,四楼的。最上面,五楼。黑洞洞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手机震了。他低头看。【他在五楼。】【他知道你来了。】【他在等你上去。】
陈望把手机收起来,往楼梯口走。楼梯还在,但栏杆没了。他靠着墙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每一步都很轻,但在空荡荡的楼里,每一步都有回声。
二楼。空荡荡的。几根柱子,一堆碎砖。没人。三楼。空荡荡的。墙上有裂缝,地上有灰。没人。四楼。空荡荡的。角落里有一堆烧过的痕迹,黑的。没人。
他站在四楼楼梯口,看着通往五楼的楼梯。月光从上面照下来,照在台阶上,白花花的。他深吸一口气,往上走。
五楼。他站在楼梯口,看着那间屋子。月光从窗口照进来,照在地上,照在墙上,照在那个人的身上。
眼镜站在窗边,背对着他。还是那件格子衫,还是那副厚眼镜。手里没有刀。就那么站着,像一尊雕像。
陈望走进去,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。“我来了。”
眼镜转过身。看着他。眼睛里没什么表情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在等我?”“对。”“为什么?”
眼镜歪了歪头,像在打量一件东西。“因为我想看看,你会不会来。”
陈望说:“我来了。然后呢?”
眼镜没说话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。不是上次那把。这次是一把更大的刀,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光。他把刀举起来,对着陈望。“然后,你得死。”
陈望没动。他看着眼镜的眼睛。那双眼睛,跟上次不一样。上次在巷子里,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,像两潭死水。但这次,有一点别的东西。像是……犹豫。
“你真的想杀我?”陈望说。
眼镜的手顿了一下。“先知让我杀你。”
“先知让你杀人,你就杀人?”
“对。输入什么,输出什么。”
陈望往前走了一步。眼镜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在怕什么?”陈望说。
眼镜的脸色变了。“我没怕。”
“你在抖。”
眼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刀在抖。刀刃上的光一晃一晃的。他把刀握得更紧了。“我没抖。”
陈望又往前走了一步。眼镜又往后退了一步。他的后背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你记得上次在巷子里,我说过什么吗?”陈望说。
眼镜看着他。
“我说,你是机器,我是人。机器只会算最优解,但人会选错的。”
眼镜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“你现在选的,是最优解吗?”
眼镜沉默了几秒。“是。杀了你,先知会给我更好的能力。我能看见更远的未来。”
“然后呢?”“然后我会成为真正的观察者。”“然后呢?”
眼镜愣住了。
陈望说:“然后你就跟现在一样。一个人,在这栋破楼里,等着杀一个你不认识的人。这就是你的最优解?”
眼镜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“你不懂。”
“我懂。”陈望说,“你是一个程序员。你喜欢逻辑,喜欢秩序。先知给你输入,你就输出。你以为这样就不会痛。但你错了。”他看着眼镜的眼睛。“你痛。你一直在痛。你只是假装不痛。”
眼镜的刀掉在地上。哐当一声,在空荡荡的楼里回荡。他蹲下来,抱着头。肩膀一耸一耸的。没出声,但陈望知道,他在哭。
陈望蹲下来,看着他。“你可以选别的。”
眼镜抬起头。满脸是泪,眼镜上都是水雾。“怎么选?”
“不杀我。走。离开先知。去过你自己的日子。”
眼镜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。像是希望,又像是恐惧。“他们不会放过我。”
“那就不让他们找到你。”
眼镜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擦了擦脸。“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种话的人。”
陈望也站起来。“那就听一次。”
眼镜看着他。然后他笑了。笑得很轻,但确实是笑。“你知道吗,上次在巷子里,你打掉我眼镜的时候,我就觉得,你跟他们不一样。”
他把刀收起来的时候,手还在抖。但他笑了一下。那个笑,跟之前不一样。是真的。
“我不杀你。”他说,“但我也不走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我得看着你赢。”他看着陈望,“我想看看,第三条路,到底是什么样的。”
他转身,往楼梯口走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。“陈望。”“嗯?”“小心点。他们不只派了我一个人。”
他走了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。
陈望站在五楼,看着楼梯口。风吹进来,有点凉。他掏出手机,屏幕亮着。【他走了。】【但他说的对。】【不只他一个人。】
陈望盯着那行字。不只他一个人?还有谁?
手机又震了。【楼下。】【三个人。】【李成的人。】
陈望跑到窗口,往下看。楼下,三辆车停在废墟边上。车灯亮着,照在烂尾楼上,白花花的。车门打开,下来几个人。走在最前面的,是李成。他笑眯眯地抬起头,看着五楼的窗口。“陈顾问!我知道你在上面!下来吧!别让我上去找你!”
陈望攥着手机。怎么办?
手机震了。【往东。】【从后面的窗户跳下去。】【有棵树,可以接着你。】
陈望跑到后面的窗户,往下看。黑乎乎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知道,树在那儿。他爬上窗台,往下跳。
树枝打在脸上,生疼。他抓住一根树枝,晃了一下,又抓住另一根。然后掉在地上,摔了一个跟头。他爬起来,往东跑。
身后传来喊声。“他跑了!追!”
陈望跑进废墟,跑过碎砖,跑过杂草。脚下一滑,摔了一跤。膝盖磕在石头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他爬起来,继续跑。
手机震了。【左转。】【前面有一个地洞。】【跳下去。】
陈望看见前面地上有一个黑洞,是下水道井盖被掀开了。他跳下去。
黑暗里,他蹲在臭烘烘的下水道里,大口喘气。上面传来脚步声。很多人。越来越近。“人呢?”“跑了!”“找!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!”
脚步声远了。陈望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膝盖疼,手也疼。但他顾不上。他掏出手机,给林天正发消息。【别来烂尾楼。】【换地方。】【那家便利店。】
林天正回了一个字。【好。】
陈望松了一口气。他把手机收起来,等着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上面没声音了。他爬出来,站在废墟边上。天快亮了,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。他看了一眼那栋楼。一半塌了,一半还立着。五楼的窗口黑洞洞的。
他转过身,往公路边走。走了几步,手机震了。
【他死了。】
陈望愣住了。谁?
【眼镜。】【李成的人找到他了。】【他替你挡了一刀。】
陈望站在那儿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眼镜死了。那个在巷子里被他打败的程序员。那个说“我想看看第三条路是什么样的”的人。死了。
手机又震了。【他最后说的话是:告诉陈望,我选了。】
陈望的眼泪掉下来。他站在废墟边上,看着东边的天空。太阳升起来了,红红的,照在他脸上。他擦了擦脸,继续走。
眼镜选了第三条路。他也要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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