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望坐在便利店里，面前放着一碗关东煮。热气从碗里飘起来，模糊了他的脸。他没吃，就那么坐着，看着窗外的街。阳光照在玻璃门上，反射出一片白花花的光。街上的人来来往往，有人赶着上班，有人送孩子上学，有人在早餐店门口排队。
林雨薇坐在他对面，也没吃。她看着陈望，想说什么，又没说。
过了很久，她开口了。“陈望。”“嗯。”“你还好吗？”
陈望没说话。他低头看着那碗关东煮，汤已经凉了，上面漂着一层油。
“眼镜的事，”林雨薇说，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陈望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高兴？”
陈望抬起头，看着她。“他死了。因为他选了我。”
林雨薇没说话。
“在烂尾楼里，他本来可以杀我。但他没动手。他选了第三条路。”陈望的声音很轻，“然后他就死了。”
林雨薇伸出手，握住他的手。“那不是你的错。”
陈望看着她。她的手很暖，握得很紧。“我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但我在想，如果当初在巷子里，我多跟他说几句话，他会不会……不一样？”
林雨薇没回答。她不知道答案。
林天正从外面走进来，在陈望旁边坐下。他盘着佛珠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“李成的人撤了。”陈望说：“嗯。”“真正的零也走了。”“嗯。”“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？”
陈望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先活着吧。”
林天正笑了一下。“行。活着就好。”他站起来，拍了拍陈望的肩膀。“走吧。回去睡一觉。明天的事，明天再说。”
陈望站起来，跟着他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碗关东煮。汤已经凉了，竹签散在碗里。他转过身，推门出去。
三个人走在街上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，影子拉得很长。陈望走在中间，林雨薇在左边，林天正在右边。谁都没说话。
走了很久，林雨薇突然说：“陈望。”“嗯？”“眼镜叫什么名字？”
陈望愣住了。他想了想，发现自己不知道。眼镜叫什么？他从没问过。零也没说过。眼镜就是眼镜，一个代号，一个没有名字的人。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林雨薇沉默了一下。“那我们就叫他眼镜吧。至少，有人记得他。”
陈望看着她。阳光照在她脸上，眼睛亮亮的。“好。”他说。
那天晚上，陈望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柿子树下，月光透过叶子洒下来，碎碎的，像一地银子。他掏出手机，屏幕亮着。没有新推送。他点开那条旧消息，看了很久。【他最后说的话是：告诉陈望，我选了。】
选了。选了什么？选了不杀他？选了第三条路？还是选了死？陈望不知道。但他记得眼镜在烂尾楼里说的那句话。“我想看看，第三条路，到底是什么样的。”
他看到了吗？在死之前，他看到了吗？
陈望把手机收起来，抬起头。月亮挂在天上，又大又圆。风吹过来，柿子树沙沙响。
他想起眼镜的脸。在巷子里，眼镜站在路灯下，歪着头看他。在烂尾楼里，眼镜蹲在地上，抱着头哭。在楼梯口，眼镜回头看他，说“小心点，他们不只派了我一个人”。
他想起眼镜最后那句话。“告诉陈望，我选了。”
选了。
陈望闭上眼睛。风吹在他脸上，凉凉的。他突然觉得，眼镜其实没有死。他活在每一个记得他的人心里。活在陈望的选择里。
第二天早上，陈望醒来的时候，天已经亮了。他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。一道裂缝从这边延伸到那边，像一条河。他坐起来，拿起手机。屏幕亮着，没有新推送。
他打开通讯录，翻到老刘的号码。犹豫了一下，拨过去。
响了很久，老刘才接。“喂？”“是我。陈望。”“知道。什么事？”“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“说。”“眼镜。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眼镜？谁啊？”“先知的人。程序员。戴着厚眼镜。”
老刘又沉默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突然问这个？”“他死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然后老刘说：“你等一下。我查查。”
过了几分钟，老刘的声音又响起来。“查到了。他叫刘明。二十八岁。以前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。三年前辞职，之后就查不到记录了。”
刘明。二十八岁。程序员。
陈望说：“谢谢。”“谢什么。”老刘顿了顿，“陈望。”“嗯？”“你没事吧？”陈望笑了一下。“没事。”“那就好。有事打电话。”
电话挂了。陈望坐在床上，看着窗外。阳光照进来，暖洋洋的。刘明。二十八岁。程序员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风吹进来，带着一股泥土的味道。他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他拿起手机，给林雨薇发了一条消息。【他叫刘明。】
林雨薇秒回：【知道了。我会记住的。】
陈望看着那行字，笑了。他把刘明的照片放在口袋里，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他转身，走出房间。院子里，林天正坐在柿子树下，盘着佛珠。看见他出来，抬起头。“醒了？”“嗯。”“吃早饭。”
桌上摆着粥和咸菜。陈望坐下来，端起碗。粥很烫，他吹了吹，喝了一口。
林天正看着他。“今天有什么打算？”陈望想了想。“去找老刘。有些事想问他。”“关于先知的？”“关于刘明的。”
林天正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陈望喝完粥，站起来。“我走了。”“早点回来。”
陈望走出院子，拦了一辆出租车。“城南报社。”
车开出去。他看着窗外，城市在阳光下慢慢醒来。有人开店，有人遛狗，有人在公园里打太极。他突然觉得，这个世界真好啊。普普通通的，平平安安的。
车停了。“到了。”司机说。
陈望付了钱，下车。站在那栋老楼前面。招牌还挂着，字都掉色了。他推门进去，上楼。
老刘在办公室里，端着搪瓷杯，喝二锅头。看见陈望进来，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来了？”陈望在他对面坐下。“有事问你。”“什么事？”“刘明。他三年前为什么辞职？”
老刘看着他，眼神变了。“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？”“他死了。我想知道，他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老刘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放下杯子，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夹。“这是他以前的资料。我昨晚查到的。”
陈望接过来，翻开。第一页是刘明的简历。照片上，一个年轻的男人，戴着眼镜，笑得很开心。二十八岁。程序员。三年前辞职。
陈望往下翻。第二页是一篇报道，标题是：《天才程序员为何突然消失？》
他看下去。刘明，二十五岁，在某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。工作三年，拿了两次优秀员工奖。同事说他话不多，但人很好。谁电脑坏了，找他；谁代码写不出来，找他。他从来不拒绝。三年前，他突然辞职了。没人知道为什么。同事打电话不接，发消息不回。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。
陈望翻到第三页。是一张照片。刘明站在公司年会的舞台上，手里拿着奖杯，笑得很开心。他看着那张照片，想起烂尾楼里那张脸。一样的眼镜，一样的脸。但不一样的眼睛。照片上的眼睛，亮亮的，有光。烂尾楼里的眼睛，灰蒙蒙的，像两潭死水。
“他变了。”陈望说。老刘说：“谁？”“刘明。被先知选中之后，他变了。”
老刘没说话。
陈望把资料收起来。“谢谢。”“不客气。”老刘看着他，“陈望。”“嗯？”“别太难过。有些人，注定要走自己的路。”
陈望笑了一下。“我知道。”
他站起来，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停下来，回头。“老刘。”“嗯？”“你以前，也有过这样的朋友吗？”
老刘沉默了一下。然后他端起搪瓷杯，喝了一口。“有。三十年前。也死了。”他看着窗外。“所以我懂你。”
陈望看着他。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，脸上的皱纹很深。“他叫什么？”老刘没说话。他放下杯子，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“叫张伟。”他说，“也是被先知选中的。也选了第三条路。”他转过身，看着陈望。“也死了。”
陈望站在门口，看着他。“但你活下来了。”
老刘笑了一下。笑得很苦。“对。我活下来了。因为我选了第二条路——躲。”他看着陈望。“你选的是第三条路。比我勇敢。”
陈望没说话。他推门出去。
走在街上，阳光照在他身上。他把刘明的资料揣进口袋，抬头看着天空。天很蓝，云很白。风从耳边吹过，带着一股青草的味道。
他想起眼镜最后那句话。“告诉陈望，我选了。”
选了。选了第三条路。
陈望掏出手机，给林雨薇发了一条消息。【我回来了。等我。】
林雨薇秒回：【好。】
他看着那行字，笑了。
然后他继续走。阳光照在他脸上，暖洋洋的。刘明。二十八岁。程序员。他记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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