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望坐在便利店里,面前放着一碗关东煮。热气从碗里飘起来,模糊了他的脸。他没吃,就那么坐着,看着窗外。
门推开了。一个人走进来。不是真正的零。是那个穿黑色冲锋衣的零。他没戴帽子,露出整张脸。普通,但眼睛很亮。他走到陈望对面坐下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零说:“他走了?”陈望说:“走了。”
零点点头。他看着窗外,沉默了很久。
“陈望,你知道吗,我活了三十五年,见过很多人。被选中的,没被选中的。认命的,不认命的。你是第一个,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也许还有别的可能的人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陈望。
“所以,谢谢你。”
陈望看着他。“你要走了?”
“嗯。”零点点头,“该走了。先知那边,我还有事要处理。”
“你不怕?”
零笑了一下。“怕。但不怕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。
“陈望。好好活着。活给先知看。”
他推门出去。
陈望站在窗边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他走了。没回头。但陈望看见,他走路的姿势,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是躲,现在是走。
他转过身,走回桌边。桌上那部碎屏手机还在。他拿起来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垃圾桶旁边。犹豫了一下。他把手机扔了进去。哐当一声。碎了。
他转过身,继续坐着。窗外,阳光正好。
林雨薇推门进来,跑过来。“零呢?”陈望说:“走了。”“说什么了?”
陈望看着她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眼睛亮亮的。“他说,谢谢你。”
林雨薇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。
陈望也笑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天空。月亮挂在天上,又大又圆。
手机在口袋里,安安静静的。没有推送,没有预言,没有未来。只有现在。
一个月后。
陈望坐在一家小公司的格子间里,对着电脑屏幕发呆。屏幕上是一份表格,密密麻麻的数字,他看了三遍,一个都没记住。
隔壁工位的小王凑过来。“陈哥,中午吃什么?”陈望说:“随便。”“那去楼下吃面?新开了一家,据说不错。”“行。”
小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话多,热情,喜欢问问题。上班第一天就问陈望“陈哥你以前做什么的”,陈望说“做技术的”,小王又问“哪家公司”,陈望说“小公司,你没听过”。小王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但陈望知道,他好奇。
中午,两个人坐在面馆里。小王吸溜着面条,时不时看陈望一眼。“陈哥。”“嗯?”“你以前公司,是不是挺大的?”陈望说:“不大。”“那你为什么辞职?”陈望放下筷子,看着他。“被裁的。”
小王愣了一下。“哦……不好意思。”“没事。”
小王低下头,继续吃面。吃了几口,又抬起头。“那你现在,习惯吗?”
陈望想了想。“习惯。挺好的。”
小王笑了。“那就好。我刚毕业那会儿,也找不到工作。在家待了半年,差点抑郁。”他看着陈望。“所以我知道,能上班,挺好的。”
陈望看着他。年轻人的眼睛很亮,有光。“对。挺好的。”
下午,陈望坐在格子间里,继续对着那份表格。手机震了。他低头看,是林雨薇的消息。
【下班来接你。】【不用。我自己回去。】【我已经在路上了。】
陈望笑了。他看了看时间,还有半小时下班。他把表格保存了,关掉电脑,靠在椅背上。
小王又凑过来。“陈哥,你笑什么?”“没什么。”“是不是女朋友?”陈望没说话。小王笑了。“肯定是。你每次看她消息,都笑。”
陈望愣了一下。“有吗?”“有。你自己没发现而已。”
陈望想了想。好像是真的。每次看林雨薇的消息,他都会笑。不是因为消息内容好笑,是因为发消息的人。
他把照片收起来,继续吃关东煮。
门推开了。林雨薇走进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“老刘跟你说了什么?”陈望说:“刘明的事。”“难过吗?”“不难过。但想念。”
林雨薇点点头。她也要了一碗关东煮,坐在对面,慢慢吃。两个人坐在便利店里,谁都没说话。窗外的街,路灯亮着,照着空荡荡的马路。
过了很久,林雨薇说:“陈望。”“嗯?”“你以后,还会用那部手机吗?”陈望想了想。“不会了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不需要了。”他看着窗外。“以前,我总想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。现在不想了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不管发生什么,我都能面对。”
他站起来,收拾东西。小王说:“还没到点呢。”陈望说:“早退。”小王瞪大眼睛。“你这么猛的?”陈望笑了一下。“偶尔一次。”
他走出公司,站在楼下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一辆车停在路边,车窗摇下来,林雨薇在里面。“上车。”
陈望上车,坐在副驾驶。林雨薇看着他。“今天怎么样?”“挺好的。你呢?”“也挺好的。”
车开出去。陈望看着窗外,街上的人来来往往,有人赶着回家,有人去接孩子,有人在路边摊买东西。他突然觉得,这种日子,挺好的。
“陈望。”“嗯?”“老刘打电话来了。说想请你吃饭。”陈望愣了一下。“老刘?他请我吃饭?”“对。说有事跟你说。”“什么事?”“没说。就说想见你。”
陈望想了想。“那就去吧。”林雨薇点点头,打了转向灯,往城南开。
城南,老刘家。还是那栋老楼,还是那间乱糟糟的办公室。老刘坐在桌边,端着搪瓷杯,喝二锅头。看见陈望进来,站起来。“来了?”“嗯。”“坐。”
陈望坐下。林雨薇坐在他旁边。
老刘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“你变了。”陈望说:“哪儿变了?”“眼睛。”老刘说,“以前你眼睛里有东西。累,怕,不服。现在没了。现在你眼睛里,有光。”
陈望没说话。
老刘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信封,放在桌上。“这是什么?”“刘明的遗物。他家人找到的。说让我转交给你。”
陈望愣住了。他打开信封,里面是一封信,和一张照片。照片上,刘明站在公司年会的舞台上,拿着奖杯,笑得很开心。
他展开信。
“陈望: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应该已经死了。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这封信。但我还是写了。因为我想告诉你一件事。在巷子里,你打掉我眼镜的时候,我看见了你的眼睛。那里面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东西——不认命。我活了二十八年,从来没见过那种眼睛。那天在烂尾楼,你问我,‘你选的是最优解吗’?我答不上来。因为我知道,不是。先知给了我能力,给了我逻辑,给了我最优解。但它没给我选择。你给了我。所以,谢谢你。我选了第三条路。不是因为那是对的,是因为我想选。刘明”
陈望看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里,揣进口袋。
老刘说:“他家人还说了,刘明生前,最喜欢吃关东煮。”
陈望的眼睛红了。林雨薇握住他的手。
老刘端起搪瓷杯,喝了一口。“所以,陈望,你得好好活着。替他活着。”
陈望点点头。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陈望一个人坐在便利店里。面前放着一碗关东煮。热气从碗里飘起来,模糊了他的脸。他夹起一个鱼丸,放进嘴里。烫,但很好吃。
他想起刘明。想起那个在巷子里歪着头看他的程序员。想起那个在烂尾楼里蹲在地上哭的年轻人。想起那封信里写的——“我选了第三条路。”
他掏出那张照片,放在桌上。刘明站在舞台上,拿着奖杯,笑得很开心。
“刘明。”陈望说,“我记住了。”
林雨薇看着他。灯光照在她脸上,眼睛亮亮的。“你变了。”陈望说:“哪儿变了?”“你以前,总是一个人。现在,你不是了。”
陈望笑了。“对。现在不是了。”
两个人吃完关东煮,走出便利店。街上很安静,只有路灯亮着。林雨薇挽着陈望的胳膊,两个人慢慢走。
“陈望。”“嗯?”“明天,你有什么打算?”陈望想了想。“上班。”“然后呢?”“下班。吃饭。睡觉。”林雨薇笑了。“就这样?”“就这样。”“不无聊吗?”
陈望看着天空。月亮挂在天上,又大又圆。“不无聊。”他说,“这样就很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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