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后。
陈望坐在便利店里，面前放着一碗关东煮。热气从碗里飘起来，模糊了他的脸。他夹起一个鱼丸，放进嘴里。烫，但很好吃。
窗外，阳光照在街上，照着行人的脸。有人赶着上班，有人送孩子上学，有人在早餐店门口排队。普通的一天。他已经过了三百多个这样的日子了。
手机在桌上，屏幕黑着。不是那部碎屏手机。那部早就扔了。这是新买的，普通的手机，只能打电话、发消息、刷新闻。没有推送，没有预言，没有未来。
门推开了。林雨薇走进来，在他对面坐下。“等很久了？”“没有。刚到。”
她也要了一碗关东煮，坐在对面慢慢吃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，但也不觉得尴尬。这一年里，他们习惯了这样的相处。不用说话，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。
“陈望。”“嗯？”“老刘打电话来了。”“什么事？”“他说他要走了。”
陈望放下筷子。“去哪儿？”“没说。就说想见你一面。”
陈望沉默了一下。“什么时候？”“今天下午。”
陈望站起来。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走出便利店，上了车。林雨薇开车，陈望坐副驾驶。车开出去，穿过市区，往城南开。
城南，报社。那栋老楼还在，但门口贴了一张纸：拆迁通知。陈望站在楼下，看着那张纸，看了很久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他问。林雨薇说：“上个月。老刘没告诉你？”
陈望摇摇头。他推门进去，上楼。
老刘在办公室里，坐在窗边，端着搪瓷杯。杯子里的酒没了，桌上也没有二锅头。他就那么坐着，看着窗外。
听见脚步声，他转过头。“来了？”陈望在他对面坐下。“你要走了？”“嗯。楼要拆了，报社也没了。该走了。”“去哪儿？”
老刘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先到处走走。活了大半辈子，哪儿都没去过。”他看着窗外。“年轻的时候，总想着等退休了再去。现在退休了，又觉得哪儿都不想去了。”
陈望说：“那就不去。”
老刘笑了。“不去？在这儿等着被拆？”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“你知道吗，这栋楼，我待了三十年。从年轻到老。墙皮掉了，窗户坏了，楼梯咯吱响。但我就是舍不得。”他转过身，看着陈望。“可有些东西，该走就得走。留着，也没用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，放在桌上。“给你的。”
陈望打开信封。里面是一张照片。照片上，一个年轻人，站在报社门口，笑得很开心。穿着格子衫，头发乱糟糟的，眼睛很亮。
“这是谁？”“我。”老刘说，“三十年前。”
陈望看着那张照片，又看了看老刘。头发花白，满脸皱纹，眼袋很重。但眼睛还是一样的亮。
“你变了。”陈望说。
老刘笑了。“谁不变？你也变了。”他看着陈望。“你以前，眼睛里有东西。累，怕，不服。现在没了。现在你眼睛里，有光。”
陈望把照片收起来。“谢谢。”“谢什么。”老刘端起搪瓷杯，发现没酒了，又放下。“陈望。”“嗯？”“好好活着。”
陈望点点头。“好。”
他站起来，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停下来，回头。老刘站在窗边，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，脸上的皱纹很深。
“老刘。”“嗯？”“你也是。”
老刘笑了。笑得很轻，但很真。“好。”
陈望推门出去。
楼下，林雨薇在车里等着。看见他出来，摇下车窗。“走了？”“嗯。”“老刘说什么了？”
陈望上车，把照片递给她。林雨薇看了一眼。“这是他年轻的时候？”“嗯。”“真年轻。”
陈望看着窗外。老刘站在窗边，阳光照在他身上。他想起老刘说的话。“有些东西，该走就得走。留着，也没用。”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林雨薇发动车子，开出去。
那天晚上，陈望一个人坐在便利店里。面前放着一碗关东煮。他夹起一个鱼丸，放进嘴里。烫，但很好吃。
他掏出那张照片，放在桌上。老刘年轻的时候，站在报社门口，笑得很开心。他看了很久。
门推开了。一个人走进来。不是林雨薇。是一个男人，穿着普通的外套，戴着普通的帽子。走进来，在陈望对面坐下。
陈望抬起头，愣住了。是零。不是穿黑色冲锋衣的零。是普通的零。没有冲锋衣，没有鸭舌帽，就像街上随便一个人。但他的眼睛没变。很亮，很冷，像两潭水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零说。陈望说：“好久不见。”
零看着桌上的照片。“这是谁？”“老刘。年轻的时候。”
零点点头。“每个人都有年轻的时候。”他要了一碗关东煮，坐在对面慢慢吃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零开口了。“我离开先知了。”陈望看着他。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“上个月。”“代价呢？”零笑了一下。“失去了一些东西。但值得。”他看着窗外。“你知道吗，我活了三十五年，第一次觉得，活着挺好的。”
陈望没说话。
零吃完关东煮，站起来。“我走了。”“去哪儿？”“不知道。先到处走走。”他看着陈望。“陈望。”“嗯？”“谢谢你。”
陈望站起来。“谢什么？”
零笑了。“谢谢你让我知道，这世上还有第三条路。”
他转身，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停下来，回头。“对了。那部手机，扔了吧。”陈望说：“早就扔了。”
零点点头，推门出去。他走了。没回头。但陈望看见，他走路的姿势，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是躲，现在是走。
陈望站在窗边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阳光照在街上，照在行人的脸上。他想起零说的话。“我活了三十五年，第一次觉得，活着挺好的。”他笑了。然后他坐下来，继续吃关东煮。
晚上，陈望一个人走在街上。路灯亮着，照着空荡荡的马路。他走得很慢，脑子里想着很多事。老刘，零，刘明，眼镜。还有那部手机。
他走到那家便利店门口，停下来。暖帘在风里飘着，灯光从里面透出来。他推门进去。
收银台的小伙子抬头看了他一眼。“关东煮？”陈望说：“不用。坐一会儿。”
他在窗边坐下，看着窗外。街上没什么人了，只有路灯，照着空荡荡的马路。手机在桌上，安安静静的。没有推送，没有预言，没有未来。
他想起第一次来这家便利店。那时候他刚被裁员，欠着房贷，不知道明天怎么办。他坐在这里喝二锅头，手机突然震了。一条推送，改变了他的人生。现在，手机安安静静的。但他不害怕了。
门推开了。林雨薇走进来，在他对面坐下。“就知道你在这儿。”陈望笑了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“因为你每次不开心，都来这儿。”
陈望愣了一下。“我没有不开心。”“那你为什么不回家？”陈望想了想。“在想一些事。”“什么事？”“在想，如果没有那部手机，我现在会在哪儿。”
林雨薇看着他。“会在哪儿？”
陈望想了想。“也许还在那家公司上班。也许被裁了，在找工作。也许回老家了。”他看着窗外。“但不会遇见你。”
林雨薇笑了。“那幸好有那部手机。”陈望也笑了。“对。幸好。”
两个人坐在便利店里，谁都没说话。窗外的街，路灯亮着，照着空荡荡的马路。
过了很久，林雨薇说：“陈望。”“嗯？”“你后悔吗？”
陈望想了想。“不后悔。”“为什么？”“因为如果没有那部手机，我不会遇见你。不会遇见你爸。不会遇见老刘。不会遇见零。”他顿了顿。“也不会遇见刘明。”他看着窗外。“虽然有些人走了，但我记得他们。这就够了。”
林雨薇伸出手，握住他的手。很暖，握得很紧。
“那你还想看未来吗？”陈望摇摇头。“不想了。”“为什么？”“因为不管未来发生什么，我都能面对。”他看着林雨薇。“而且，有你在我身边。”
林雨薇的眼睛红了。她笑了，笑得很轻。“好。”
两个人走出便利店。街上很安静，只有路灯亮着。林雨薇挽着陈望的胳膊，两个人慢慢走。
“陈望。”“嗯？”“明天，你有什么打算？”陈望想了想。“上班。”“然后呢？”“下班。吃饭。睡觉。”林雨薇笑了。“就这样？”“就这样。”“不无聊吗？”
陈望看着天空。月亮挂在天上，又大又圆。“不无聊。”他说，“这样就很好。”
他想起那部手机。想起那些推送。想起那些预言。想起那些选择。他想起刘明最后说的话。“我选了第三条路。”他想起零说的话。“我活了三十五年，第一次觉得，活着挺好的。”他想起老刘说的话。“好好活着。”
他笑了。然后他继续走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，照着前面的路。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。但他知道，不管发生什么，他都能面对。因为他是陈望。这就够了。
手机在口袋里，安安静静的。没有推送，没有预言，没有未来。
只有现在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桂花香，有夜风，有林雨薇头发的味道。他笑了。然后他继续走。
【全剧终】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