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，陈望站在一栋老楼前面。
城南报社。
招牌还挂着，但字都掉色了，只剩“城南报”三个半拉磕叽的笔画。楼是八十年代那种，外墙贴的白瓷砖，黄的黄，掉的掉。
陈望推门进去。
一楼大厅没人，值班台后面堆着过期的报纸，落了一层灰。墙上挂着一排奖状，最新的一张是2008年的。
他顺着楼梯往上走，木板楼梯咯吱咯吱响，像随时要塌。
二楼，走廊尽头有一间办公室，门开着，里面传出一股劣质白酒的味道。
陈望走过去，在门口站住。
办公室不大，十几平米，到处堆着报纸和杂志。靠窗的位置有张破桌子，一个男人坐在那儿，背对着门，手里端着个搪瓷杯。
桌上摆着一瓶二锅头，已经空了一半。
陈望敲了敲门。
男人没回头：“门没关，进来。”
陈望走进去。
男人终于转过身来。
五十来岁，头发花白，乱糟糟的，穿着一件发黄的衬衫，领口的扣子掉了两颗。脸很瘦，眼袋很重，眼睛却很亮，盯着人看的时候像两把刀。
老刘。
他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搁：“你谁？”
陈望说：“有人让我来找你。”
老刘笑了，笑得很难听，像破风箱漏气：“有人？谁？欠我钱的，还是想挖我墙角的？”
陈望没接话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点开那段录音，放了一遍。
周姐的声音在破办公室里回荡：“50万，或者，你什么也得不到，然后咱们慢慢玩。你自己选。”
老刘听着，眼睛眯了起来。
录音放完，他盯着陈望看了几秒，突然笑了：“吴哲的事，是你捅出去的？”
陈望没承认，也没否认。
老刘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，咂咂嘴：“那视频我看了。拍得不怎么样，但够实锤。周文丽那娘们儿现在估计气得跳脚。”
他放下杯子，上下打量陈望：“你来找我干嘛？卖素材？那视频已经全网都是了，卖不出价了。”
陈望说：“我不卖视频。”
“那你卖什么？”
“信息。”
老刘又笑了：“什么信息？你知道吴哲下一步怎么公关？”
陈望看着他：“我知道他下一个热搜是什么。”
老刘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他盯着陈望，眼神变得复杂起来，像在看一个疯子，又像在看一个宝贝。
“你他妈逗我？”
陈望没说话。
老刘等了几秒，见他不像开玩笑，往椅背上一靠，翘起二郎腿：“行，你说说，他下一个热搜是什么？”
陈望掏出手机，点开那条没来得及给人看的推送，屏幕朝向自己，念出来：“明天下午两点，吴哲的第二个视频会被曝光。地点是他老家，内容是他妈。”
老刘愣住了。
陈望继续说：“视频是他自己拍的，三年前，他还没红的时候。内容是他妈跪着求他别去北京，他把他妈推开了，骂她‘穷逼别拖累我’。”
老刘的搪瓷杯停在半空中。
他盯着陈望，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这他妈……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陈望把手机揣回口袋：“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。你就说，这新闻，值不值钱？”
老刘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搁，站起来，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。
走到第三圈，他停下来，盯着陈望。
“值钱。太他妈值钱了。”他压低声音，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？这是能要吴哲命的东西。第一个视频说他傍大款，粉丝还能洗，说他是被陷害的。这个视频一出来，他的人设就彻底崩了——连亲妈都骂，还是人吗？”
陈望点点头：“所以，我需要你帮我把它发出去。”
老刘盯着他，眼珠子转了转：“等等。你既然知道这个视频要爆，你自己发不就完了？找我干嘛？”
陈望说：“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发。”
老刘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这次是真笑，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我懂了。”他坐回椅子上，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，“你是新手。手里有料，不知道怎么变现，不知道怎么防被删，不知道怎么躲周文丽的法务。所以你来找我这个老东西，让我帮你操盘。”
陈望没说话。
老刘把杯子放下，伸出手：“合作可以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告诉我，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。”
陈望看着他。
老刘也看着他，眼睛亮得像两盏灯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老刘见过太多人，骗子、疯子、傻子。但陈望不一样。这人眼里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疯狂，是清醒的孤注一掷。
陈望掏出手机，点开那条推送，把屏幕转向老刘。
老刘凑过来看。
屏幕上就一行字。
【明天下午两点，吴哲母亲视频曝光。来源：吴哲老家邻居，三年前用手机偷录。】
老刘看完，沉默了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陈望，眼神变了。
那种看疯子的眼神没了，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有敬畏，有恐惧，也有兴奋。
“你他妈……”他声音有点抖，“你是干什么的？”
陈望把手机收回来，揣进口袋。
“一个刚被裁员的。”他说，“现在，咱们能谈合作了吗？”
老刘盯着他看了好几秒，然后端起搪瓷杯，一口把剩酒干了。
杯子往桌上一磕。
“行。”
他站起来，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，扔给陈望。
“这是我的电话。明天视频出来之后，周文丽肯定会查是谁爆的。到时候她会找到我，也会找到你。你得做好准备。”
陈望接过名片：“什么准备？”
老刘看着他，笑了一下。
笑得很复杂。
“她会来硬的。”他说，“砸设备，打人，甚至报警，说你敲诈勒索。这些我都经历过。”
他走到窗边，往外看了一眼。
“你最好有个地方躲躲。别回出租屋。”
陈望点点头，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老刘突然叫住他。
“哎。”
陈望回头。
老刘站在窗边，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，脸上那道阴影很深。
“你那个手机……”他说，“别让人看见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没看陈望，看着窗外。像在提醒自己。
陈望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老刘摆摆手：“走吧。”
陈望下了楼。
走出那栋老楼，外面太阳很大。
他站在路边，掏出手机，想看看有没有新推送。
屏幕亮起来。
一行字。
【干得漂亮。老刘可信。】
【但周姐的人，已经在你出租屋楼下等了。】
【别回去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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