核心空间的白色在身后渐渐远去。
江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地方的。他只记得林墨抓住他的手，抓住苏晴的手，抓住江远洲的手，然后一股巨大的拉扯力将他们拖进无尽的虚无。
又是缝隙。
但这一次，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。
这一次的缝隙里，有东西在看着他们。
不是那只眼睛，不是那个声音，而是无处不在的、像是从每一个角落渗出来的注视。那种感觉让江辰浑身发冷——不是物理上的冷，是灵魂上的冷。
三秒。
比一个世纪还长的三秒。
然后他们摔了出来。
摔在一片废墟里。
熟悉的天空，熟悉的黑暗，熟悉的荧光地平线——是镜像世界。他们回来了。
江辰挣扎着站起来，环顾四周。这里是一片陌生的废墟，不像他们之前待过的任何地方。倒塌的建筑，扭曲的钢筋，地上覆盖着厚厚的冰霜。
苏晴跪在不远处，低着头，一动不动。
江辰走过去，蹲在她身边。
【苏晴。】
她没有回应。
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冰霜上，那些冰霜遇到她的眼泪，竟然开始融化——不是“吸热”那种融化，是真正的、温暖的融化。
这是江辰第一次看到苏晴的眼泪影响这个世界。
【苏晴。】他又叫了一声。
她终于抬起头。
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，满是悲伤。
“她没了。”她说。
江辰沉默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苏晴二号，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孩，那个叫她“姐姐”的女孩，那个最后选择了站在他们这边的女孩——没了。
林墨走过来，站在他们身边。他的脸色苍白得透明，眼睛里的空洞似乎比之前更深了，但仔细看，那空洞里又有什么东西在隐隐约约地闪烁。
江远洲最后一个站起来。他比所有人都慢，动作有些僵硬——毕竟，他被囚禁了五十年，即使现在获得了自由，身体也需要时间适应。
“我们得走。”他说，“这里不安全。”
江辰点头，扶起苏晴。
【去哪？】
江远洲看了看四周，辨认了一下方向。
“北边。”他说，“我记得那边有一个织忆者的村落。如果我们能找到他们，也许能得到一些帮助。”
林墨突然开口。
“我的能力……还没恢复。”他说，“进入核心消耗太大，至少需要一天才能再用。”
江辰看着他。
【你能走路吗？】
林墨点头。
“能。”
他们开始往北走。
走了大概一个小时，江辰开始意识到情况不对。
废墟里太安静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“荒无人烟”的安静，是一种死寂——没有声音，没有动静，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。连那些平时到处飘荡的气眼，现在也一个都看不见。
“不对劲。”江远洲停下脚步，“太安静了。”
江辰看着四周。
【议会呢？沉默军团呢？】
“不知道。”江远洲皱眉，“但肯定出事了。”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又走了半个小时，他们看到了第一具尸体。
那是一个穿着议会制服的执法队员，躺在废墟中间，眼睛睁得大大的，嘴张着，脸上凝固着惊恐的表情。他的身体上没有伤口，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。
江辰蹲下检查。
和当初老韩的死法一样。
但老韩只是一个普通人，而这个是议会执法队员——至少2级技能者。
林墨的脸色更白了。
“是它。”他说，“‘虚无’在清理。”
【清理什么？】
“所有人。”林墨看着那具尸体，“所有见过它的人。所有知道它存在的人。”
江远洲摇头。
“不对。如果是清理，不会只死一个。你看——”
他指着远处。
更多的尸体。
三具，五具，十几具。
全是议会的人。
他们倒在废墟里，姿势各异，但死法都一样——没有外伤，只有嘴角那一丝淡淡的白色冰霜。
苏晴突然开口。
“他们是被抛弃的。”
所有人看向她。
苏晴站起来，看着那些尸体，眼神冰冷。
“镜死了。观察者也死了。议会失去了控制核心。‘虚无’不需要这些人了。所以它——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但所有人都懂了。
那些曾经为议会卖命的人，那些追杀过他们的人，那些以为自己在执行正义的人——现在都成了弃子。
江辰想起何晚。
那个第一次追捕他的女队长。
她也死了吗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这个世界，正在发生一场巨变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又走了两个小时，终于看到了活人。
不是议会的人，是普通难民——没有技能的普通人，拖家带口，在废墟中艰难前行。看到江辰他们，那些人惊恐地四散逃开。
“别怕！”江远洲喊，“我们不是议会的人！”
但没有人听。他们跑得更快了。
江辰看着那些背影，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那是怜悯。
也是无奈。
【继续走吧。】
天色——如果那个永恒的黑暗能叫“天色”的话——没有任何变化。但江辰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。他的手机早就没电了，但身体知道，至少已经过了七八个小时。
林墨突然停下。
“前面有人。”他说，“很多。”
他们警惕地靠近。
是一片开阔地。
开阔地上，密密麻麻跪着几百个人。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——有议会的制服，有赏金猎人的皮甲，有普通人的破布——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：
所有人的脸上，都没有任何表情。
像是被抽走了灵魂。
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。
“江辰。”
江辰猛地看去。
人群中，一个人站起来。
是何晚。
那个追捕过他的女队长，现在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。她的头发散乱，脸上有泪痕，眼神里满是疲惫和绝望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，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江辰警惕地看着她。
【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？】
何晚苦笑。
“我不知道。我只是等。等有人来。等有人能告诉我—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
她指着那些跪着的人。
“他们都是议会的人。昨天还是。今天——今天镜死了，议会总部塌了，沉默军团失控了。我们成了弃子。没有任务，没有指令，没有存在的意义。”
她看着江辰。
“你杀了镜，对吗？”
江辰没有回答。
何晚笑了。
那笑容很难看，像是在哭。
“我一直想抓你。一直以为你是威胁，是敌人，是必须清除的bug。现在我知道了——真正的bug，从来不是你。”
【那是什么？】
何晚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，它在看着我们所有人。”
她转身，走进那群跪着的人中间。
“走吧。”她背对着他们说，“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东西。”
江辰看着她的背影，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转身，带着其他人离开。
又走了两个小时。
织忆者的村落终于出现在视野里。
但那个村落，已经不再是之前的样子。
房屋倒塌，篝火熄灭，地上到处是散落的记忆晶体——那些曾经被视作珍宝的东西，现在像垃圾一样扔在地上，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。
江辰的心一沉。
【快！】
他们冲进村落。
尸体。
更多的尸体。
织忆者的尸体，入侵者的尸体，还有一些穿着议会制服的尸体。到处都是。
“有人吗？”江远洲喊。
没有人回答。
苏晴突然指着村子中央的方向。
“那里。有光。”
他们跑过去。
村子中央，那个曾经燃烧着篝火的地方，现在只剩下一堆灰烬。灰烬旁边，躺着一个人。
织忆者长老。
那个曾经给江辰看父亲记忆的老人。
他还活着。
但只剩最后一口气了。
江辰冲过去，跪在他身边。
【长老！】
老人的眼皮动了动，慢慢睁开。那双空洞的眼窝转向江辰的方向，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来了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，“我就知道……你会来……”
【谁干的？】
“沉默军团……失控了……”老人咳了两声，“它们……没有目标……没有指令……只会杀……”
江辰握紧拳头。
【我能做什么？】
老人伸出手，那只干枯的手颤颤巍巍地抓住江辰的手腕。
“那个bug……”他说，“真正的bug……你知道它在哪吗？”
江辰摇头。
【不知道。但我们在找。】
老人笑了。
“它在缝隙里……最深处……比任何地方都深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弱，“只有它……能对抗‘虚无’……因为它是……第一个……”
【第一个什么？】
“第一个漏洞。”老人说，“世界被创造的时候……就有了它……它比镜古老……比议会古老……比一切都古老……”
他的手抓得更紧了。
“但它不会主动出现……你要去找它……带着……带着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。
手松开了。
江辰看着那张苍老的脸，看着那个曾经帮过他的老人，看着他嘴角那一丝安详的笑。
又一个人死了。
苏晴走过来，轻轻把手放在江辰肩上。
江辰闭上眼睛。
过了很久，他站起来。
【他说的缝隙，是林墨进出的那种吗？】
林墨摇头。
“不是。那种是浅层缝隙。他说的是深层——比我能进出的更深。那里没有时间，没有空间，没有规则。进去的人，可能永远出不来。”
江辰看着他。
【你能带我们去吗？】
林墨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头。
“能。但只能到边缘。再深，我也进不去。”
江远洲走过来。
“如果那个bug真的存在，如果它真的能对抗‘虚无’，那我们必须去。”
他看着江辰。
“但你要想清楚。二十四小时，已经过去大半了。我们不知道路上还要花多久。如果时间到了——”
【我知道。】
江辰打断他。
他看着远处的黑暗。
二十四小时。
他不知道还剩多少。
但有一件事他知道——
他不能什么都不做。
【走吧。】
他们转身，准备离开村落。
就在这时，身后传来一阵巨响。
整个地面都在震动。
江辰回头——
村落的边缘，废墟在崩塌。一个巨大的身影正在从黑暗中走出来。
那不是沉默军团。
那是一个人形的东西，但它比任何人类都大，有三四米高。它的脸——
是苏晴二号。
那张和苏晴一模一样的脸。
但那双眼睛里，没有光。
只有无尽的黑暗。
它看着他们，嘴角慢慢扬起。
那个笑容，和之前苏晴二号最后那个笑容一模一样——但又完全不一样。那个笑容里，有悲伤，有歉意，有解脱。
但这个笑容里，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空洞。
一个声音从它身体里传来：
“姐姐。”
苏晴的身体僵住了。
那个声音，是苏晴二号的声音。
但又夹杂着另一个声音——那个从裂缝里传来的、属于“虚无”的声音。
“你们要去哪？”
苏晴的眼泪涌出来。
“妹妹……”
那个东西歪了歪头。
“我不是你妹妹。”它说，“我只是用了她的脸。用了她的声音。用了她的记忆。”
它走近一步。
“她最后看到的东西，我都看到了。你们要去找那个bug。对吗？”
江辰挡在苏晴前面。
【你想干什么？】
它笑了。
那笑容，和之前苏晴二号灿烂的笑容一模一样——但看着那个笑容，只会让人后背发凉。
“我来带你们去。”
江辰愣住了。
【什么？】
“我来带你们去。”它重复，“因为那个bug，也在找我。”
它指着自己的胸口。
“她最后的选择，让我有了一点……不一样的东西。我不知道那叫什么。可能是她说的‘选择’。也可能是别的。”
它看着苏晴。
“姐姐，你愿意跟我走吗？”
苏晴看着它，看着那张和妹妹一模一样的脸，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但她的手，被江辰握住了。
江辰看着她。
【我们一起去。】
苏晴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点头。
“好。”
那个东西笑了。
这一次，那个笑容里，有了一丝温度。
“那就走吧。”它说，“时间不多了。”
它转身，走向黑暗。
江辰、苏晴、林墨、江远洲，跟在它身后。
身后，织忆者的村落渐渐消失在黑暗中。
前方，是无尽的未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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