坠落。
无尽的坠落。
江辰感觉自己像是在一个没有底的深渊里往下掉，周围是扭曲的光影和破碎的声音。他听见苏晴的呼唤，听见林墨的喘息，听见老陈的闷哼，但什么都看不见。
然后，一切都停了。
不是落在地上那种停，是整个世界突然静止的那种停——时间、空间、意识，全部凝固。
下一秒，世界重新开始流动。
江辰睁开眼睛，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灰白色的地面上。地面很硬，很冷，但不像之前那种冰霜的冷，而是一种……虚无的冷。像是这片地面本身就不该存在。
他挣扎着坐起来，环顾四周。
这是一个城市。
或者说，曾经是一个城市。
周围是倒塌的建筑，扭曲的街道，悬浮在半空的废墟碎片。那些建筑很奇怪——有的是正常的楼房，有的是倒过来的，有的横着插在地里，有的干脆飘在空中，慢慢旋转。
最诡异的是——所有建筑的影子，都不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。
有的影子在建筑上面，有的影子在侧面，有的影子自己飘着，和建筑毫无关系。
“这他妈是什么地方……”江辰喃喃自语。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：“深层镜像。因果迷城。”
江辰回头。
苏晴站在他身后。
不对，不是苏晴，是晶体。
那枚银灰色的晶体飘在半空，里面传来苏晴微弱的声音：“我还在……只能这样和你说话……”
江辰的心猛地一疼。他想伸手去握那枚晶体，但手指刚碰到，晶体就轻轻飘开了。
“别碰。”苏晴的声音说，“我现在不稳定……碰了可能会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
江辰点点头，收回手。
【其他人呢？】
“不知道。”苏晴说，“掉下来的时候都散了。”
江辰站起来，四处张望。灰白色的城市，扭曲的建筑，颠倒的影子，没有林墨，没有老陈，没有艾莉丝，没有父亲。
只有他，和苏晴的晶体。
【我们得找到他们。】
“先弄清楚这里的规则。”苏晴说，“深层镜像每一层都不一样。这里是因果迷城，传说中——因果是颠倒的。”
江辰愣了一下。
【因果颠倒？】
“就是必须先看到结果，才能找到原因。”苏晴说，“比如……你看那个。”
她让晶体微微发光，照亮前方不远处的一个东西。
那是一扇门。
门是开着的，门后是一条走廊。但门的影子里，却映出一个人站在门口——不是现在，是“刚才”？
江辰盯着那扇门，脑子飞快运转。
【你的意思是……如果我想走进那扇门，我得先看到自己走出来的画面？】
“对。”苏晴说，“否则你会陷入时间循环，永远走不出来。”
江辰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。
这他妈是什么见鬼的规则？
他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。十五年科研生涯训练出的理性，在这种时候是他唯一的武器。
【那我们怎么找到他们？】
苏晴沉默了一秒。
“等。”她说，“他们也会遇到同样的问题。如果他们聪明，就会在原地等。”
【如果不够聪明呢？】
苏晴没有回答。
江辰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们在原地等了三个小时——如果这里还有“小时”这个概念的话。
三个小时里，江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，试图总结这个迷城的规则。
他发现了几件事：
第一，所有的影子都不对。有些影子在动，但实体不动；有些影子在笑，但实体在哭；有些影子里，能看到“已经发生”或“将要发生”的事。
第二，声音也是颠倒的。有时候他会先听到回声，再听到原声；有时候他会听到一句话，然后过了很久，才看到说那句话的人从远处走来。
第三，也是最诡异的一点——时间在这里不是线性的。有时候他觉得过了很久，但手机（早就没电了）上的时间显示只过了一分钟；有时候他觉得只过了一瞬间，但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。
江辰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坐下，背靠着一堵断墙，看着那些颠倒的影子。
苏晴的晶体飘在他身边，安静地发光。
【苏晴。】他轻声说。
“嗯？”
【你说……你还在。是什么意思？】
沉默。
很久的沉默。
然后苏晴的声音响起，比之前更轻了：“就是……我还在。但我不确定……能撑多久。”
江辰的心一紧。
【你不是说，你是bug，不会死吗？】
“那是以前。”苏晴说，“现在不一样了。我现在是……一半是我，一半是江暖，一半是生命之源。我也不知道我算什么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我知道，我还能看着你。还能和你说话。这就够了。”
江辰的鼻子有点酸。
【我一定会找到办法让你回来。】
苏晴没有回答。
但晶体微微亮了一下，像是点头。
远处，突然传来一阵声响。
江辰猛地站起来，握紧美工刀——虽然他知道，在这个地方，美工刀屁用没有。
一个人影从扭曲的街道尽头跑过来。
是老陈。
他浑身是伤，衣服更破了，但跑得很快——奇怪的是，他是倒退着跑的。
江辰愣住了。
【老陈？】
老陈听到他的声音，停下脚步——但他没有转身，而是继续倒退着“走”到江辰面前，然后才转过来。
“江辰！”老陈的脸上露出笑容，“俺终于找到你了！”
江辰看着他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【你……为什么倒着跑？】
老陈愣了一下，然后挠了挠头：“俺也不知道。刚才在路上，俺想往前走，结果越走越后退。后来俺试着往后跑，结果反而前进了。这地方真邪门。”
江辰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虽然处境很糟，虽然苏晴变成了晶体，虽然林墨和艾莉丝和父亲下落不明，但看到老陈这个憨憨的笑容，他突然觉得——也许没那么糟。
【其他人呢？】
老陈摇头：“没看见。俺找了一路，就找到你。”
江辰点点头。
【那继续等。他们会来的。】
又等了两个小时。
林墨来了。
他是“飘”着来的——不是真的飘，而是他的动作像是被快进了一样，一会儿快一会儿慢，有时候还会重复同一个动作好几遍。
他走到江辰面前，停下来，然后一切恢复正常。
“这地方真他妈恶心。”林墨说，脸色比之前更白了，“我走了十次同一条路，每一次都不一样。有一次我看到自己死了，有一次我看到你们死了，有一次我看到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没有说下去。
江辰看着他。
【看到什么？】
林墨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
“看到苏晴回来了。但那个苏晴，不是她。”
江辰的后背又窜起一股寒意。
【什么意思？】
林墨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可能是幻觉。可能是这里的规则。可能是——”
他看向飘在江辰身边的晶体。
“可能是什么？”
林墨没有回答。
但他的眼神，让江辰很不安。
艾莉丝是最后一个来的。
她来的时候，一切正常。
没有倒着跑，没有快进慢放，没有重复动作。她就是那么正常地、一步一步地走过来，走到江辰面前，停下来。
“我到了。”她说。
江辰看着她。
不知道为什么，他觉得有点不对劲。
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。
【艾莉丝，你还好吗？】
艾莉丝点头。
“还好。”
她的声音很正常，表情很正常，一切都正常。
但江辰就是觉得……太正常了。
在这个一切都颠倒的地方，一个完全正常的人，本身就是最不正常的。
他没有说出来，只是默默把这个感觉记在心里。
五个人——江辰、苏晴晶体、老陈、林墨、艾莉丝——聚齐了。
但还少一个。
江远洲。
江辰的父亲。
【我爸爸呢？】
没有人回答。
老陈摇头。林墨摇头。艾莉丝摇头。
苏晴的晶体微微闪了闪，没有说话。
江辰的心沉了下去。
【我们得找他。】
“怎么找？”林墨问，“这个地方，时间都不对，空间也不对，怎么找一个人？”
江辰沉默。
他也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他不能放弃。
【往前走。】他说，【边走边找。】
他们站起来，开始往前走。
走进那座颠倒的、扭曲的、因果错乱的迷城。
身后，他们待过的地方，影子还在动。
那些影子里，有他们刚才说过的话，做过的事，流过的泪。
但那些影子，和现在的他们，已经不一样了。
因为在这里，每一个瞬间，都有无数种可能。
而他们，只能选其中一种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，他们来到一座巨大的建筑前。
那建筑像是古代的庙宇，但又混着未来感的线条。门是开着的，门里透出诡异的光——不是冷光，也不是暖光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、让人不舒服的光。
门上刻着一行字：
【因果循环，报应不爽。入此门者，需弃一切。】
林墨盯着那行字，脸色更白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的声音在发抖，“这是溯时客的试炼之地。”
江辰看着他。
【你知道？】
林墨点头。
“议会档案里有记载。最深层的因果迷城，有一个试炼之地。只有通过试炼，才能见到因果之源。而因果之源，可以让你看到任何一个人的‘因果线’——包括你父亲在哪。”
江辰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【我要进去。】
“你疯了？”林墨说，“进去的人，十个有九个出不来。出来的那一个，也疯了。”
江辰看着他。
【我爸爸在里面。】
林墨沉默了。
老陈走过来，拍了拍江辰的肩。
“俺陪你。”
艾莉丝也走过来。
“我也去。”
苏晴的晶体闪了闪。
“我……也去。”
林墨看着他们，看着这些疯子，看着这些为了一个人愿意去送死的蠢货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难看，但很真实。
“行。都他妈疯了。一起疯吧。”
他们一起走向那扇门。
门里，诡异的光在闪烁。
门里，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他们。
但这一刻，没有人害怕。
因为他们是——一起的。
就在他们即将跨入大门的那一刻，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等等。”
所有人回头。
江远洲。
他站在不远处，脸色苍白，浑身是伤，但眼神清明。
他看着江辰，看着他身边的伙伴，看着那扇门，嘴唇动了动。
“别进去。”他说，“那是陷阱。”
江辰愣住了。
【爸？】
江远洲走过来，每一步都很艰难。他走到江辰面前，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他的头——就像小时候那样。
“我在那边看到了一些东西。”他说，“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。关于虚无的真相。关于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关于你的真相。”
江辰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【什么意思？】
江远洲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
“你不是偶然穿越过来的。”他说，“你是被选中的。从一开始就是。”
远处，那扇门里的光突然变得更亮。
一个声音从门里传来：
“江远洲，你来得正好。”
那是虚无的声音。
江远洲的脸色变了。
他转身，看着那扇门。
那扇门里，有什么东西正在走出来。
而江辰，看着父亲的背影，突然意识到——
他刚才说“我在那边看到了一些东西”，但那边是哪边？
如果他是刚找到他们，怎么会知道他们要进去？
如果他是刚找到他们，怎么会知道这扇门是“陷阱”？
江辰的脑子飞速运转。
规则读取——他下意识地用出了能力。
然后他看到了。
父亲的身上，没有任何规则代码。
就像苏晴一样。
但苏晴是bug，父亲不是。
那父亲是什么？
那个“父亲”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脸上带着笑。
但那笑容，让江辰浑身发冷。
“你发现了？”它说，“真聪明。”
它的脸开始变化。
变成了另一张脸。
那是——
江辰的瞳孔猛然收缩。
那是他自己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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