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脸。
江辰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，后背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冰。
那不是镜子里的倒影，不是幻觉，是真实存在的另一个“自己”。同样的金丝边眼镜，同样的研究员大褂，同样的——连嘴角那颗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。
老陈第一个反应过来。他冲上前，一拳砸向那个“江辰”。
拳头穿过去了。
像是打在空气里，又像是打在棉花上，那个“江辰”的身体扭曲了一下，然后恢复原状。
“没用的。”它说，用的是江辰的声音，每一个音节都一模一样，“我不是实体。我是你们的恐惧。”
林墨盯着它，眼神锐利。
“你是虚无？”
它笑了。
那笑容和江辰一模一样，但看着那个笑容，只会让人浑身发冷。
“我是虚无的一部分。”它说，“也是你们的一部分。我是江辰的恐惧，也是江远洲的恐惧，也是——”
它看向苏晴的晶体。
“她的恐惧。”
苏晴的晶体微微震颤。
【你——】
“你想知道你的妹妹去哪了吗？”它打断她，“你想知道她最后是不是真的选择了你们？还是被虚无控制着，说了那些话？”
苏晴的晶体剧烈震颤。
江辰挡在它前面。
【闭嘴！】
它看着江辰，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里，满是嘲弄。
“你不想知道吗？”它说，“你不想知道你爸爸到底在哪？你不想知道你自己到底是什么？”
江辰的拳头握紧了。
他知道它在挑拨，知道它在利用他们的恐惧，知道不能上当。
但那些问题，每一个都扎在他心里最深的地方。
林墨突然开口。
“你是溯时客的试炼。”
所有人看向他。
林墨盯着那个“江辰”，眼神比之前清明。
“议会档案里记载过。”他说，“溯时客的试炼，会具象化进入者内心最深处的恐惧。越害怕什么，就越会看到什么。你——”
他看着那个“江辰”。
“你是江辰的恐惧。你害怕自己变成虚无，害怕自己不是自己，害怕自己的一切都是假的。”
那个“江辰”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然后它又笑了。
“聪明。”它说，“但只对了一半。”
它看向林墨。
“那你呢？你的恐惧是什么？”
林墨的脸色变了。
那个“江辰”的身影开始扭曲，开始变化。
最后，它变成了另一个人。
一个孩子。
五六岁的男孩，穿着白色的衣服，缩在角落里。
那个孩子抬起头，看着林墨。
那双眼睛，空洞得可怕。
林墨的嘴唇在发抖。
那是他自己。
五十年前，被关在白色房间里的自己。
“你还记得吗？”那个孩子问，“你是怎么活下来的？”
林墨没有说话。
“你出卖了他们。”那个孩子说，“那十二个孩子，本来有机会一起逃出去。但你害怕，你出卖了他们。你活着，他们死了。”
林墨的身体在发抖。
“不是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，“不是我……”
“是你。”那个孩子站起来，走近他，“你一直知道。你只是不敢承认。”
林墨后退一步，又一步。
老陈冲上去，挡在他前面。
“别听他的！”老陈吼，“那都是假的！”
那个孩子看向老陈。
然后他变了。
变成了一个女人。
年轻的女人，长得很漂亮，笑容很温暖。她穿着围裙，站在厨房里，手里端着刚做好的饭菜。
“卫国。”她说，“吃饭了。”
老陈愣住了。
那是他母亲。
他十五岁就去世的母亲。
“妈……”他的声音发颤。
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那个女人说，“你什么时候来陪我？”
老陈的眼眶红了。
艾莉丝站在最后面，看着这一切。
她的身体在发抖。
因为那个东西还没有变成她的恐惧——但她知道，它在等。等前面的人都崩溃了，就轮到她了。
江辰深吸一口气。
【够了！】
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很坚定。
那个“江辰”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【你是假的。】江辰说，【不管你怎么变，怎么装，怎么戳我们的痛处，你都是假的。】
它笑了。
“我是假的。但那些恐惧，是真的。”
江辰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，和它的笑容不一样——那是真实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
【对。那些恐惧是真的。我害怕我不是我自己，林墨害怕他的过去，老陈害怕他母亲的死，艾莉丝害怕她的未来——但那又怎样？】
他走近一步。
【恐惧是真的，但我们也是真的。我们的选择，我们的信任，我们的感情——都是真的。你拿不走。】
那个“江辰”的笑容僵住了。
老陈抬起头，看着江辰。
林墨的颤抖慢慢停了。
艾莉丝的眼睛里，有了一丝光。
那个孩子——林墨的恐惧——开始扭曲，开始模糊。
那个母亲——老陈的恐惧——也开始消散。
最后，只剩下那个“江辰”还站在那里。
它看着江辰，眼神复杂。
“你……”它说，“你和之前的人不一样。”
【之前的人？】
“一千年来，无数人来过这里。”它说，“他们都害怕。都崩溃。都输给了自己的恐惧。你是第一个——”
它顿了顿。
“第一个让恐惧输给你的人。”
它的身影开始变淡。
“试炼通过了。”它说，“你可以进去了。”
那扇门，缓缓打开。
门里，是另一种光。
不是诡异的光，是温暖的、金色的光。
那个“江辰”最后看了江辰一眼。
“你爸爸……”它说，“在里面等你。”
然后它彻底消散了。
江辰站在门前，看着那道光。
老陈走过来，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俺就知道你能行。”
林墨也走过来，脸色依然苍白，但眼神比之前稳了。
“刚才……谢谢。”
江辰看着他。
【你没事吧？】
林墨苦笑。
“有事。但能撑。”
艾莉丝最后一个走过来。
她的眼神有些奇怪——不是之前的混乱，而是一种……复杂的、像是做了什么决定的眼神。
但江辰没有注意到。
他走向那扇门。
【我进去。你们在外面等。】
“不行。”老陈说，“俺陪你。”
【里面不知道有什么。人多了反而危险。】
林墨点头。
“他说的对。我们进去也帮不上忙，可能还会拖累他。”
老陈还想说什么，但看到江辰的眼神，他咽了回去。
“行。”他说，“俺在外面等。你要是有事，就喊。俺冲进去。”
江辰笑了。
【好。】
他看向苏晴的晶体。
【你……也等我？】
晶体闪了闪。
“等你。”苏晴的声音很轻，“我一直等你。”
江辰点点头。
深吸一口气。
跨进那扇门。
门后的世界，和他想的不一样。
没有建筑，没有光，没有声音。
只有一条路。
一条无限延伸的、灰白色的路。
路的尽头，站着一个人。
不是那个假江辰，不是虚无，不是任何敌人。
是一个老人。
白发苍苍，穿着古老的长袍，手里握着一根木杖。
他背对着江辰，一动不动。
江辰走过去。
走到老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，停下。
【你是谁？】
老人慢慢转过身。
那是一张很老的脸，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但那双眼睛，很亮，很清澈，像是能看透一切。
“我是溯时客。”他说，“第一个溯时客。也是最后一个。”
江辰愣了一下。
【第一个？】
“对。”老人说，“这个世界被创造的时候，我是第一批被选中的技能者。他们给了我操控时间的能力，让我守护因果之源。一千年了，我一直在这里。”
他打量着江辰。
“你是第二个通过恐惧试炼的人。”
【第一个是谁？】
老人沉默了一秒。
“你爸爸。”
江辰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【他来过这里？】
“五十年前。”老人说，“他也是来找因果之源的。他想知道一些事。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真相的事。”
【他找到了吗？】
老人点头。
“找到了。但他也付出了代价。”
【什么代价？】
老人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
“他看到了自己的因果线。”他说，“他看到了自己的过去、现在、未来。他看到了一些他不想看到的东西。”
江辰沉默。
【比如？】
老人没有回答。
他转身，指着那条路的尽头。
“因果之源就在那里。”他说，“你可以去看你想看的任何人的因果线。但你要记住——有些真相，知道了之后，就再也回不去了。”
江辰看着那条路。
无尽的路。
他不知道路的尽头有什么。
但他知道，父亲在那里等过他。
他要去。
他迈开步子，往前走。
走了三步。
身后传来老人的声音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江辰停下。
“你爸爸最后问了我一个问题。”老人说，“他问——如果一切可以重来，他会做同样的选择吗？”
江辰回头。
“你怎么回答的？”
老人看着他，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说：
“我告诉他——没有如果。时间不是线性的，不是可以重来的。每一个选择，都会产生一个新的因果线。你爸爸选择了来这里，这是他的一条因果线。他选择了去核心，那是另一条。他选择了留下你，又是另一条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现在站在这里，是因为他选择了留下你。不是因为别的。”
江辰的鼻子有点酸。
他转身，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路的尽头。
那里，有一面巨大的镜子。
镜子里，什么都没有。
但又什么都有。
他盯着那面镜子，看到了无数条线。
那些线从他身上延伸出去，延伸到四面八方，延伸到过去，延伸到未来，延伸到无数种可能。
有一条线，很亮。
那是他父亲的线。
他顺着那条线看过去。
看到了父亲年轻时的样子，穿着白大褂，在实验室里研究。
看到了父亲进入这个世界的那一刻。
看到了父亲被囚禁的五十年。
看到了父亲最后看他的那一眼。
然后，那条线断了。
不是消失了，是断了。
像是被什么东西切断了。
江辰愣住了。
【为什么断了？】
一个声音从镜子里传来。
“因为你爸爸还活着。他的因果线，还在继续。但你看不到后面的部分。”
那是老人的声音。
【为什么看不到？】
“因为他被‘虚无’遮住了。”老人说，“虚无不在因果之内。它是规则之外的东西。任何被它触及的人，因果线都会被遮蔽。”
江辰的心一沉。
父亲被虚无抓住了？
还是——
【他在哪？】
老人沉默。
然后镜子里的画面变了。
不再是父亲的线，而是另一条线。
那条线，从江辰身上延伸出去，延伸到很远的地方。
那个地方，他见过。
是核心。
是他按按钮的地方。
但那里，现在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个巨大的、黑色的茧。
茧里，有一个人影。
江远洲。
他被困在里面，闭着眼睛，像是睡着了。
江辰的眼泪涌出来。
【我要去救他。】
“你救不了。”老人的声音很轻，“那是虚无的茧。只有虚无自己能打开。”
【那我该怎么——】
话没说完，镜子突然剧烈震颤。
那些因果线开始扭曲，开始断裂，开始纠缠在一起。
老人的声音变得急促。
“不好！它发现了！它在干扰因果之源！”
江辰回头。
老人站在他身后，脸色苍白。
“你必须走。”他说，“因果之源如果被虚无污染，整个世界的因果都会混乱。到时候，过去、现在、未来会全部混在一起——没有人能承受那种后果。”
【那你呢？】
老人笑了。
“我在这里守了一千年。”他说，“现在，该走了。”
他的身影开始变淡。
“告诉外面的人，因果之源暂时关闭。等虚无被消灭的那一天，它会重新开启。”
他彻底消失了。
镜子里的画面也消失了。
只剩下那条路。
那条来时的路。
江辰转身，拼命往回跑。
跑出那扇门。
外面，老陈、林墨、艾莉丝、苏晴的晶体都在。
看到他出来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。
“怎么样？”林墨问，“看到了吗？”
江辰点头。
【看到了。我爸爸在虚无的茧里。】
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苏晴的晶体剧烈震颤。
【我……】
就在这时，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。
是那个老人的声音。
“因果之源已关闭。”他说，“虚无的封印正在松动。你们有七天时间。七天之内，找到虚无的本源，摧毁它。否则，因果之源会被污染，所有的一切都会消失。”
江辰愣住了。
七天。
只有七天。
远处，那扇门开始崩塌。
门后的光开始熄灭。
最后，只剩下黑暗。
老陈走过来，拍了拍江辰的肩。
“七天。”他说，“够了。”
林墨也走过来。
“够不够都得干。”
艾莉丝没有过来。她站在原地，低着头，一动不动。
“艾莉丝？”林墨喊她。
她慢慢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里，有一种奇怪的光。
“我知道虚无的本源在哪。”她说。
所有人看着她。
“在哪？”
艾莉丝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她说：
“在我身体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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