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我身体里。”
艾莉丝的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江辰盯着她，规则读取下意识地运转——但艾莉丝身上依然是一片混乱的代码，三个人格交织在一起，根本看不清哪部分是她的，哪部分是所谓的“虚无本源”。
林墨第一个反应过来。他上前一步，挡在艾莉丝和江辰之间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他的声音很平静，但眼神警惕，“你说清楚。”
艾莉丝看着他，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——不是之前那种混乱的光，也不是被控制的空洞，而是一种复杂的、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之后的平静。
“议会给我植入的第三人格。”她说，“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的控制程序。那是虚无的种子。”
老陈的拳头握紧了。
“你他妈怎么不早说？”
艾莉丝苦笑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或者说，我不敢知道。每次它要苏醒的时候，我的另外两个人格就会拼命压制，让我昏迷，让我混乱，让我忘记。我只知道身体里有什么不对劲，但不知道是什么。”
她看向江辰。
“直到刚才。在那个试炼里，看到你们的恐惧，看到你们怎么面对它——我突然想起来了。”
江辰沉默了一秒。
【想起什么？】
“想起我被植入那个东西的时候。”艾莉丝的声音很轻，“那时候我还小，刚被议会选中。他们把我绑在实验台上，在我脑子里放了一个东西。他们说，这是‘保险’。如果我背叛议会，它会自动激活，让我变成听话的傀儡。”
她的眼神有些恍惚。
“但后来我发现，它不是普通的控制装置。它会说话。它会在我睡着的时候，跟我说一些奇怪的话。”
【什么话？】
艾莉丝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
“它说，它等我。等这个世界崩溃的那一天。等虚无降临的那一天。”
江辰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。
【它？】
“虚无。”艾莉丝说，“或者说，虚无的一部分。我身体里那个东西，是虚无留在议会的一个‘锚点’。一旦虚无彻底降临，它就会激活，让我变成虚无的容器。”
林墨的脸色变了。
“那现在呢？它激活了吗？”
艾莉丝摇头。
“还没有。”她说，“但我能感觉到，它越来越不安分了。可能是因为虚无最近的动作太多，也可能是因为——”
她看向苏晴的晶体。
“因为她。”
苏晴的晶体微微震颤。
【我？】
“你是bug。”艾莉丝说，“你不在任何规则之内。虚无对你，既不能控制，也不能忽视。你在这里，会干扰它对我的影响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这也意味着，它会更想除掉你。”
江辰的心一沉。
【那我们现在怎么办？】
艾莉丝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。
“杀了我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老陈第一个反应过来。
“你疯了？”
艾莉丝看着他，眼神平静。
“我没疯。”她说，“这是唯一的办法。如果我体内的虚无种子激活，我会变成你们的敌人。到时候，你们不仅要面对虚无，还要面对我。你们下得了手吗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
艾莉丝笑了。
那笑容很苦涩，但也很真实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她说，“所以我替你们选。”
她从腰间拔出那把一直带着的短刀——那是议会的制式武器，能释放冷光，也能物理攻击。
她举起刀。
林墨冲上去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
“放下！”
艾莉丝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
“林墨，你知道被控制是什么感觉。你知道失去自己是什么感觉。你愿意让那种感觉发生在我身上吗？”
林墨的手在发抖。
但他没有松开。
“不愿意。”他说，“所以更不会让你死。”
江辰走过来。
【把刀给我。】
艾莉丝看着他。
【给我。】
艾莉丝犹豫了一秒，还是把刀递给他。
江辰接过刀，收起来。
他看着艾莉丝，一字一句地说：
【你不是虚无的容器。你是艾莉丝。你有三个人格，但都是你。我们不会放弃你。】
艾莉丝的眼泪涌出来。
“可是——”
【没有可是。】江辰打断她，【我们会找到办法。一起找。】
老陈走过来，拍了拍艾莉丝的肩。
“俺也不懂啥大道理，但俺知道，俺们是一起的。一起的，就不能丢下。”
苏晴的晶体闪了闪。
【我也是。】
艾莉丝看着他们，看着这些曾经是敌人、后来是陌生人、现在是……朋友的人。
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但这一次，不是痛苦，是别的什么。
她不知道那叫什么。
但她知道，她不想死了。
就在这时，苏晴的晶体突然剧烈震颤。
那震颤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，几乎要从江辰手里挣脱出去。
【苏晴？怎么了？】
没有回应。
晶体震颤得更厉害了，还发出一种奇怪的嗡嗡声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它。
江辰握紧晶体，感觉它在发热——不是冷，是热。在这个一切都吸热的世界里，晶体在发热。
林墨凑过来。
“这是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，晶体里突然传出一个声音。
不是苏晴的声音。
是另一个声音。
很轻，很远，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姐姐……”
江辰愣住了。
那是苏晴二号的声音？
不对，比苏晴二号更空灵，更飘渺，像是——
像是苏零。
那个在缝隙最深处、用苏晴样子创造出来的天然bug的化身。
“姐姐……来……”
声音断断续续，像是信号不好，又像是在拼命穿透某种屏障。
苏晴的晶体回应了。
它发出更亮的光，像是也在呼唤。
【苏零？】江辰试探着问。
没有回应。
只有那断断续续的声音。
“来……救我……我……知道……怎么……打败……它……”
然后声音消失了。
晶体恢复平静，只是比之前暗淡了一些。
所有人都看着江辰。
江辰看着手里的晶体，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苏零还活着？
她在哪？
她说的“它”是虚无吗？
林墨第一个开口。
“她在缝隙最深处。”他说，“那个天然bug的本体所在的地方。”
【你怎么知道？】
“声音里有缝隙的回音。”林墨说，“我被关了三年，那个声音我太熟悉了。那是从最深层的缝隙里传来的。”
江辰沉默。
苏零在求救。
她说她知道怎么打败虚无。
但要去救她，必须再次进入世界缝隙——而且是最深层，比林墨能进出的更深的地方。
老陈看着他。
“去吗？”
江辰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苏晴的晶体，看着里面那个微弱的光。
那是苏晴最后的痕迹。
如果进入缝隙，她会不会有事？
苏晴的晶体闪了闪。
一个声音从里面传来，很轻，但很坚定。
“去。”
江辰的心一紧。
【你——】
“她是我妹妹。”苏晴的声音说，“她和苏晴二号一样，是我的妹妹。我不能丢下她。”
江辰沉默。
然后他点头。
【好。去。】
林墨的脸色有些白。
“去最深层缝隙，不是闹着玩的。”他说，“我只能在浅层进出，深层我只能到边缘，进不去。你们要去，得靠别的办法。”
【什么办法？】
林墨想了想。
“规则之源。”他说，“如果能让江辰的能力再提升一级，到3级甚至4级，也许可以用规则覆写强行打开一条通道。”
江辰看着他。
【我现在才2级。提升到3级需要多久？】
林墨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有人一辈子卡在2级，有人几天就能突破。这玩意儿看悟性，不看时间。”
艾莉丝突然开口。
“我知道一个地方，可以快速提升能力。”
所有人看向她。
“深层镜像里有一个地方，叫‘规则裂隙’。”她说，“议会档案里记载过。那是世界诞生时留下的裂缝，规则最稀薄的地方。在那里修炼，速度是外面的十倍。但也很危险——规则稀薄，意味着随时可能掉进虚无。”
江辰看着她。
【你确定？】
艾莉丝点头。
“确定。议会曾经派过一支小队进去，只有一个人活着出来。那个人后来成了4级技能者。”
老陈挠了挠头。
“十倍速度？那岂不是几天就能顶几个月？”
林墨点头。
“理论上是的。但风险也大。”
江辰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他看向苏晴的晶体。
【你觉得呢？】
晶体闪了闪。
“去。”苏晴的声音说，“我陪你。”
江辰笑了。
【那就去。】
他们出发了。
艾莉丝带路，凭着记忆里议会档案的记载，在深层镜像的废墟中穿行。
走了大概一天——如果这里还有“天”这个概念的话——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。
那些颠倒的建筑越来越稀疏，最后彻底消失。地面不再是灰白色，而是一种半透明的、像是玻璃一样的东西。透过地面，能看到下面有光在流动——不是光，是规则代码，密密麻麻，像血管一样遍布整个地下。
“快到了。”艾莉丝说。
林墨突然停下。
“有人。”他说，眼神警惕，“很多人。”
所有人立刻进入战斗状态。
老陈握紧拳头，重力场蓄势待发。林墨的手按在腰间——他的武器是一把从议会缴获的短剑。艾莉丝深吸一口气，努力压制体内蠢蠢欲动的虚无种子。
江辰挡在苏晴的晶体前面。
一群人从废墟中走出来。
穿着破烂的衣服，手里拿着各种武器——有议会制式的冷光棍，有自制的铁棍，有从尸体上扒下来的短刀。
他们不是议会的人，也不是赏金猎人。
是难民。
但这个难民群里，有一个人，走在最前面。
那是一个老人。
白发苍苍，脸上有道很深的疤，从左眼一直划到嘴角。但他的眼睛，很亮。
他看着江辰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你是江远洲的儿子？”
江辰愣住了。
【你认识我爸爸？】
老人笑了。
那笑容，很难看——因为那道疤，让他的脸变得扭曲。但那笑容里的情绪，是真的。
“认识。”他说，“五十年前，他救过我的命。”
他走近一步。
“我叫老顾。曾经是议会的3级技能者。五十年前，我被派来执行一个任务——探索规则裂隙。进去了二十个人，只有我活着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爸爸在裂隙外面等了我七天七夜。他本来可以不管我，但他没有。他把我从虚无边缘拉了回来。”
江辰的喉咙有些发紧。
【我爸……】
“他是个好人。”老顾说，“这个世界上，少有的好人。”
他看着江辰。
“你要进去？”
江辰点头。
老顾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他说：“我陪你。”
江辰愣住了。
【什么？】
“五十年前，我没能报答他。”老顾说，“现在，他的儿子需要帮忙。这是老天给我机会。”
他转身，对着那群难民挥了挥手。
“这些人，都是我救下来的。他们会在外面等。”
那群难民中有人喊：“顾叔，小心！”
老顾摆摆手，没回头。
他看着江辰。
“走？”
江辰看着他，看着这个五十年前被父亲救过的人，看着这道疤，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。
然后他点头。
【走。】
规则裂隙的入口，是一道裂缝。
不是普通的裂缝，是横亘在半空中的、像是一道巨大的伤口一样的裂缝。裂缝边缘，规则代码像血一样流出来，在空气中扭曲、消散、再生。
老顾站在裂缝前，看着它。
“五十年了。”他说，“我以为再也不会来这个地方。”
林墨走过来。
“我能感觉到里面的虚无。”他说，脸色更白了，“很浓。比之前任何地方都浓。”
江辰看着他。
【你在外面等。】
林墨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？”
【你体内刚刚净化完虚无之种，还没完全恢复。进去太危险。】
林墨想反驳，但江辰的眼神让他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那你小心。”他说。
江辰点头。
他看向老陈。
老陈笑了。
“俺肯定进去。你不用问。”
江辰笑了。
他看向艾莉丝。
艾莉丝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也进去。要是虚无种子在里面爆发，至少你们能第一时间处理我。”
江辰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他点头。
【好。】
最后，他看向苏晴的晶体。
晶体闪了闪。
“我一直在。”
江辰握紧它。
【我知道。】
老顾第一个走进裂缝。
他的身影消失在那些扭曲的代码里。
江辰深吸一口气。
跟着走进去。
身后，是林墨担忧的目光。
身前，是未知的危险。
但他没有回头。
因为他知道，他要去的地方，有苏零在等。
有答案在等。
裂缝里的世界，和外面完全不同。
这里没有地面，没有天空，只有无尽的规则代码在流动。那些代码像河流，像瀑布，像风暴，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又从四面八方散去。
江辰感觉自己不是在走，是在飘。
老顾在前面带路，他的动作很熟练——五十年过去，他居然还记得这里的每一条路。
老陈跟在后面，重力场微微张开，让他能稳定地“踩”在那些流动的代码上。艾莉丝走在最后，脸色苍白，但眼神坚定。
苏晴的晶体一直亮着，微弱的光在那些代码中显得格外温暖。
不知道飘了多久，老顾突然停下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江辰往前看。
前面是一块“空地”——没有代码流动的地方。
空地中央，躺着一个人。
不，不是人，是一个人形的光。
苏零。
那个用苏晴样子创造的化身。
她躺在地上，闭着眼睛，身体忽明忽暗，像是随时会消散。
苏晴的晶体剧烈震颤。
“妹妹……”
苏零的睫毛动了动。
她慢慢睁开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，依然是空的——但和之前不一样，那空里，有了一丝微弱的光。
她看到江辰，看到苏晴的晶体，看到他们身后的老陈和艾莉丝。
她笑了。
那个笑容，很轻，很淡，但很真实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随时会被代码的风暴吹散，“我就知道……你们会来。”
江辰飘过去，蹲在她身边。
【你怎么会在这里？】
苏零看着他，那双空洞的眼睛里，慢慢有了一丝复杂的东西——那是回忆，也是痛苦。
“我逃出来的。”她说，“虚无困住了我的本体，但我分出了这一部分，逃了出来。我想找你们，但太远了，我撑不到。”
她看向苏晴的晶体。
“姐姐……”
苏晴的晶体剧烈震颤。
“我在。”
苏零的笑容更深了。
“真好。”她说，“还能再见到你。”
她闭上眼睛，像是在积蓄力量。
然后她睁开眼，看着江辰。
“我知道怎么打败虚无。”她说，“但需要你帮忙。”
江辰的心猛地一跳。
【什么办法？】
苏零看着他，一字一句地说：
“你要成为规则。”
江辰愣住了。
【我已经是规则的一部分了——】
“不够。”苏零打断他，“你只是融合了一点规则。真正的成为规则，是你本身变成规则。像我的本体那样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那样，你就能进入虚无的核心。那里，是它的弱点。”
江辰沉默。
老陈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。
“啥意思？变成规则？那还是人吗？”
苏零看着他。
“不是人。”她说，“是比人更高的存在。但也是比人更孤独的存在。”
她看向江辰。
“你愿意吗？”
江辰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向苏晴的晶体。
晶体闪了闪。
没有声音。
但他知道苏晴在等他的选择。
他看向老陈。
老陈挠了挠头。
“俺不懂啥大道理，但俺知道，不管你是人还是规则，你都是江辰。俺跟着你。”
他看向艾莉丝。
艾莉丝笑了笑。
“我已经没资格劝你了。你自己选。”
他看向苏零。
苏零看着他，那双空洞的眼睛里，有了一丝期待。
江辰深吸一口气。
【好。】
苏零笑了。
那笑容，很灿烂。
和之前苏晴二号最后那个笑容一模一样。
“那开始吧。”她说，“时间不多。”
她伸出手。
那只手，开始发光。
光芒越来越亮，越来越强。
最后，吞没了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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